第8章

第一次聽見那聲音,是凌晨兩點多。

我躺在床上,指尖夾着半支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裏一明一滅。腦子裏有個念頭:麻木的生活已然沒有任何意義,不如一死百了。

就在我盯着天花板出神時——

“嗒。”

一聲脆響。清清楚楚,從廚房方向傳來,像有個小瓷勺掉在了地磚上。

我渾身一緊,夾煙的手指頓住。

緊接着是“咕嚕……咕嚕──”的聲音,慢悠悠的,帶着一種詭異的從容,像有什麼圓滾滾的東西在地上滾動,由近及遠,最後“咚”一聲輕響,撞到了櫥櫃門腳。

停了。

不是老鼠。老鼠的動靜慌張、細碎,沒這麼氣定神閒。

一股涼氣順着脊椎爬上來。

我猛地想起小時候,在綏化鄉下姥姥家過暑假。夏夜悶熱,蚊蟲嗡嗡,村裏男人們聚在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下乘涼,搖着破蒲扇,喝着搪瓷缸裏的涼茶,扯閒篇,講傳說。有個姓張的老爺子,都叫他老張頭,佝僂着背,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他以前是走村串戶的木匠,手藝好,見識也多,最愛在星空下講那些神神鬼鬼的老話。

他嘬着鋥亮的銅煙袋鍋,紅紅的火星在濃稠的黑暗裏一明一滅,用那種帶着痰音、不緊不慢的調子講過:“早些年呐,兵荒馬亂,人窮得活不下去,啥歪心思都敢動。有人就瞅準了北山那片亂墳崗子。那兒埋的,多是闖關東沒闖過去的外鄉客、橫死沒人收屍的可憐人,棺材打得薄,埋得淺,年頭一久,木頭就爛。就有那膽子肥、心黑的手藝人,半夜摸過去,專扒拉那些還沒完全朽爛的棺材板,拆成木料,扛回來。”

他頓了頓,把煙鍋在鞋底上“咔咔”磕了兩下,火星四濺。“用那木頭打家具,便宜啊!打好櫃子、箱子,刷上厚厚的漆,往屋裏一擺,頭幾天看着光鮮亮麗,跟新的一樣。可過不多久,邪乎事兒就找上門了。深更半夜,家裏靜悄悄的,那櫃門自己就‘嘎吱……嘎吱…’響,慢慢悠悠開一道縫,裏頭黑黢黢的,像張開的嘴。等你心驚膽戰盯着看,它又自己慢慢合上了。抽屜也是,沒人碰,‘唦——’一下,自己就滑出來一截,像有東西在裏頭往外推。”

旁邊聽的人裹緊了衣服,發出低低的吸氣聲。老張頭眯縫着眼,渾濁的眼珠映着點點星光,繼續道:“還有的人家,睡到半夜,聽見廚房裏有動靜。不是鬧賊,是鍋、碗、瓢、盆,自己個兒在那兒輕輕響,‘叮……當…’,‘窸窸窣窣’,沒個規律,就像有雙看不見的手,閒得無聊,在挨個兒摸,挨個兒碰,挨個兒撥弄。”

有人啞着嗓子問:“我的娘咧,那咋整?還不嚇死個人?”

老張頭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帶着點過來人的篤定:“老輩人經得多,碰上這種‘家宅不寧’,心裏也慌,但有祖輩傳下來的土法子。也不復雜,就抄起家裏那把砍骨頭、過雞鴨、見過血的厚背菜刀。這刀啊,沉,煞氣重。摸黑過去,甭開燈,瞅準那響動的櫃子或者碗架子,用刀背,使上勁兒!‘哐!哐!’砍它兩下。或者用刀面,狠狠拍幾下。一般啊,就能鎮住,消停一陣子。”

他咂咂嘴,像是回味,又補充道:“我們年輕那會兒,有那火氣旺、膽邊生毛的後生,睡得迷迷瞪瞪被吵醒,煩得很,閉着眼摸到廚房,摸到刀,朝着大概響動的方向‘哐當’就是一下,嘴裏罵一句‘消停點!不讓老子睡安生!’,翻個身,鼾聲立馬又起來了。”

當時夏夜涼風一吹,只覺得後背發涼,又又害怕,只當是嚇唬小孩的鬼故事。此刻,在這死寂的哈爾濱冬夜,這塵封的記憶卻無比清晰、無比鮮活地蹦了出來,成了漆黑深淵裏唯一能看見的、或許能抓住的救命藤蔓。

不能吵醒我媽,我掐滅煙頭,悄悄掀開被子,光腳下地。初冬的午夜,地板冰涼刺骨,激得我渾身一哆嗦。摸黑蹭到廚房,牆上刀架掛着兩把刀,一把輕薄的不鏽鋼切菜刀,一把沉甸甸、刀身黝黑發亮、刃口帶着粗糲磨損的厚背砍骨刀。我幾乎沒有猶豫,摘下了那把最沉的。握在手裏,冰涼堅硬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沉甸甸的分量,多少壓住了一點在腔裏狂跳的心髒。

我踮着腳,像個賊。先到廚房,對着碗櫃側面,“咚!咚!”用刀背磕了兩下。悶響聲在夜裏格外響,我自己都嚇得一抖,屏息聽我媽屋裏的動靜——只有沉重的鼾聲。

我放下心,隨即又走到客廳,對着老電視櫃、我爸常坐的沙發後面,各敲了幾下。最後,把另一把切菜刀輕輕放在我媽臥室門內,刀尖沖外。

回到床上,把砍骨刀塞到枕頭底下。堅硬的刀身硌着後腦勺,帶來一種奇怪的踏實。

我睜大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瞪視着模糊的天花板,耳朵豎得像雷達天線,全力捕捉着空氣裏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顫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黏稠而緩慢。廚房沒有再傳來奇怪的響聲,客廳也一片沉寂。只有我自己的心跳聲、血液流動的嗡嗡聲,在這被放大到極致的寂靜裏,成了唯一的聲響。

不知道是菜刀的“煞氣”真起了作用,還是那“東西”只是暫時退去,窺伺在側。總之,那一夜的後半段,家裏恢復了令人疲憊的平靜。直到窗戶外天色泛出冰冷的魚肚白,極度的精神消耗才將我拖入斷斷續續、不安的淺眠。

---

之後,鬼壓床(夢魘)又開始了。

幾乎每次一睡着,身體就像被水泥封死,動彈不得。

我能感覺到,那股莫名的力量,就像一個冰冷沉重的東西順着我的腿往上爬,膝蓋,大腿,身上,無聲地把我吞噬。

我拼命轉動眼珠,透過睫毛,看見一張臉從床沿邊升上來。

是隔壁班那個女孩的臉,清秀,好看,一雙大眼睛,給人有一種文靜的感覺。但現在這張臉青白腫脹,溼發倒垂。眼睛瞪得滾圓,瞳孔只有針尖大,直勾勾盯着我。嘴角向上咧開,幾乎扯到耳。

然後,“喀啦…喀啦…”她的脖子發出怪響,頭以一種僵硬的角度,硬生生轉過來正對我。

她俯下身,腐冷的空氣噴在我臉上。

“看見你了……嗬嗬”聲音不是從嘴裏發出,而是直接鑽進我耳朵深處,溼冷黏膩。

她臉上那僵硬的笑容開始變化。嘴角皮膚越繃越緊,發出“嘶嘶”聲——

“嗤啦。”

左臉的嘴角,撕裂了。

沒有血。裂口裏是暗紅色的肉和一點白森森的東西。裂縫順着笑臉的弧度延伸,像這張臉皮要整個裂開。

她用尚且完好的右眼盯着我,撕裂的左半邊臉一開一合,聲音漏風:“這樣……好看嗎?”

沒等我反應,更恐怖的來了。

她抬起手,把烏黑指甲的手指,慢慢進了臉上的裂縫裏!指尖摳挖着,發出溼漉漉的聲響。然後,她像撕下一張貼壞的面具,將左臉那撕裂的皮膚,連同底下絲絲縷縷的暗紅組織,緩緩往下扯!

皮膚被剝離,露出了下面石膏般慘白的骨頭,和一個嵌在骨頭上、毫無生氣的眼球!一半是保持着非人笑容的臉,一半是皮肉剝離、露出部分顱骨的骷髏!

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只完好的、死寂的眼睛,一起死死“釘”着我。

“你喜歡……哪一邊?”漏風的聲音裏,竟帶着一絲扭曲的期待。

那只剩下骨頭與筋絡的手,朝我的眼睛伸來。指尖的寒意已經刺到眼皮——

就在意識即將被這重量與恐怖壓碎的瞬間!

“喔喔喔——!!!”

一聲高亢、清越、仿佛能撕裂一切黑暗的雞鳴,毫無征兆地在我僵死的腦海中炸響!

同破關那晚一樣,這聲雞鳴像一道驅邪的閃電,瞬間擊碎桎梏。身上的重壓冰消瓦解,我才能猛地喘過氣,從溺斃般的夢魘中掙脫,渾身冷汗,驚悸久久不散。城市裏本沒有雞,我想或許是破關時,那只用性命護過我的紅冠公雞,留下的一縷守護之靈。

白天我也沒法安寧。走夜路時,總覺得後脖子有陰冷的呼吸貼着,回頭只有自己晃蕩的影子。大太陽底下,骨頭縫裏都冒着寒氣。

我越來越不想說話,整天提不起勁,覺得生活越來越無趣。

“不想活了,早解脫。”這個念頭,變得具體,清晰,甚至帶着誘人的輕鬆。

深夜,我躺在床上,腦子裏一遍遍閃過:是死在江邊,還是死在拆遷的空地好?凌晨幾點出門,穿什麼衣服,遺書想了又想,打了無數遍草稿,刪刪改改。

心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問題:到底哪天去死。真正讓我遲遲沒有邁出最後一步的,是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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