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二姨父把煮好的餃子端上炕桌,酸菜餡,冒熱氣。他自己盛了一盤,悶頭吃,幾乎不出聲,不參與談話,像沉默的影子。那台老式凸屏電視開着,畫面無聲閃爍,映得屋裏忽明忽暗。
剛吃沒兩個,二姨起身走到炕櫃邊,彎腰從最底下掏出個東西——黑色收音機,塑料外殼,兩邊喇叭,不是用磁帶那種,側面着張小內存卡。道:聽會曲吧。
她走回來,把錄音機放在炕桌上,餃子盤旁邊,按下播放鍵。
“刺啦——”電流雜音後,一個沙啞得像被劣質煙葉熏十幾年、又被烈酒燒壞喉嚨的男聲,毫無緩沖地、猛地從喇叭裏炸出,音量不小:
“正月裏來正月正!劉伯溫修下那北京城!能掐會算的苗廣義!未卜先知的徐茂公——!”
是幫兵決!民間說的“神調”“薩滿調”。那調子原始、粗獷,帶着野性蠻勁,沒有任何現代音樂修飾,裸、凶巴巴往耳朵鑽,徑直沖向腦仁!
“斬將封神姜子牙!諸葛亮草船借東風呐——!”
我聽着,後腦勺皮肉毫無征兆猛地一緊!不是心理緊張,是真切生理疼痛,像有生鏽冰涼錐子,從後面一下一下,結結實實鑿頭骨!太陽也跟着粗野唱腔,“突、突、突”狂跳。
“二月裏來百草發!三請寒江的樊梨花!大刀太太王槐女!替父掛印的葛紅霞——!”
頭疼更厲害,像無數細針在顱內攪動。眼前陣陣發花,看桌上白胖餃子都出現重影,晃來晃去。我難受得皺緊眉,我說別聽了,太心煩了,什麼亂七八糟的。
二姨不但不關,邊吃邊說:“這個多好聽啊,我睡覺都一宿,不懂得欣賞”。
就在這時我感覺渾身發熱,頭昏腦脹,腦袋裏升起一個念頭——點香。
這“念頭”來得太怪,完全不像自己此時會產生想法。
“點香。”我聽見喉嚨發出聲。
“啥玩意?吃餃子要啥姜”二姨樂呵呵說。
我的嗓音突然有點變得沙啞,“呵呵,我不要姜,我說點香”。
二姨猛地轉頭!她黑黃的臉,在昏黃燈光下,“唰”一下變白!手一抖,差點把炕桌上的錄音機扒拉到地上。她眼睛瞪滾圓,死死盯我,眼神充滿驚駭難以置信,聲音變調,尖利追問:“你說啥?!你剛才說啥?!”
“我說……點香。”這句話再一次說出口,連我自己都愣了,心髒莫名慌跳。我爲什麼要說這個?點什麼香,點香啥?
二姨“嚯”地從炕沿站起,動作太猛,帶得炕桌晃,碗裏餃子湯灑出些。她手抖得厲害,聲音也跟着抖,語無倫次:“不能點!這會兒可不能點!千萬別點!”
她慌裏慌張,幾乎撲過去,一巴掌狠狠拍在錄音機停止鍵上。粗野嘶啞唱腔戛然而止。
屋裏瞬間陷入絕對安靜,只剩二姨粗重急促喘息聲,一聲接一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驚惶。
她怕了。而且不是一般害怕,是深入骨髓的恐懼。我看着燈光下她額頭迅速滲出的晶晶冷汗,看着她那雙被巨大驚恐占據的眼睛,電光石火間,忽然明白了——她剛才死活不敢點香,是怕萬一香一點,下來的“東西”,是沖我來的,想上我身!而她,沒把握能把它送走!她怕控制不住局面!
我頓覺頭更昏沉,視線重影更嚴重,看二姨臉都有些模糊晃動。胃裏翻騰,剛才吃下餃子好像堵心口。我勉強手撐炕沿,費力站起,兩條腿軟綿綿,使不上勁,像踩厚棉花堆。
踉蹌走到外屋,彎腰摸索穿鞋。二姨緊跟着追出,一把死死抓住我手腕!她手冰冷,像塊鐵,但手心又溼又黏,全是冷汗。指甲掐得生疼。
“老外甥,”她把聲音壓極低,幾乎在耳邊急促、帶顫音的氣聲說,“聽二姨話,回家……要是……要是覺得哪兒不對勁,身上不得勁,或……看見啥不該看見的東西……別猶豫,別自己瞎琢磨!趕緊過來!立馬就過來!聽見沒?”
她頓了頓,呼吸更急,眼睛在我臉上搜尋,仿佛想確認我聽懂每個字的嚴重性,然後用更輕、更惶恐的氣音補充:“二姨剛才……不敢點那香,就是怕……怕萬一真下來的是要找你、要上你身的仙……我、我怕我道行不夠,送不走啊!”
我胡亂點頭,嗓子發,說不出話。用力把手腕從她冰冷黏溼的掌心裏抽出,逃也似的推開沉重鐵門,跨出去。
外面,天黑得透。平房區沒路燈,只有零星幾家窗戶透出昏黃微弱光,勉強勾勒低矮房屋輪廓和狹窄土路影子。我深一腳淺一腳朝大路方向摸黑走,夜裏冷風“嗖”灌進脖頸,打個寒顫,昏沉腦子似乎清醒一點點。
可那該死、陰魂不散的幫兵決調子,還有那些文縐縐又透着古怪的唱詞,卻像刻在腦子裏,不受控制反復回響:
“三月裏來桃花開……呂蒙正無時敢過齋……尋茶討飯的崔文瑞……提筆賣字的高秀才……”
以及那個更詭異的念頭——點香。
那晚,我躺在自己家床上,翻來覆去,像烙餅,怎麼也睡不着。一閉眼,就是二姨家牆上紅得瘮人的堂單,是扭曲盤旋上升的青煙,是二姨抓住我手腕時那張布滿驚懼的臉和那雙冰冷汗溼的手,還有她的那句“我怕我送不走啊”。
後半夜,精力透支加上心緒不寧,才迷迷糊糊墜入混沌睡意。
接着,我就做了那個夢。
夢見在我自己客廳裏——客廳吵吵嚷嚷,好像有很多人在激烈說話、爭論,甚至爭吵,但具體說什麼完全聽不清,只匯成一片令人心煩意亂、嗡嗡作響的噪聲背景,吵得腦仁疼。我迷迷糊糊從臥室走出去,想看看怎麼回事。
然後我就看見,在客廳正中央,原本放茶幾沙發的地方,此刻赫然擺着一張我從沒見過、古色古香的深褐色供桌!木頭油亮,像上了年頭又精心擦拭過。桌上鋪着一塊嶄新、紅得正豔的綢布,布沿垂着金色、細密的流蘇。香爐、燭台、各色供品……一應俱全,擺放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從那天開始,我逐漸踏入了另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