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母把鹽麥餅端上桌,粗瓷碗裏還盛着醃蘿卜條,鹹香的味道勾得人食欲大開。
黃朝咬了一口麥餅,餅裏摻的鹽粒在嘴裏化開,帶着熟悉的鹹香,這是鹽田村人最常吃的味道。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黃母看着兒子狼吞虎咽的樣子,笑着往他碗裏夾蘿卜條,“下午要是不熱,就去鹽田看看,我看東邊幾畦的滷水該換了。”
黃朝嘴裏塞着麥餅,含糊着應道:“知道了,我和孟珂吃完去量量鹽田,算算今年能收多少鹽。”
他心裏還惦記着早上算的面積,木片就放在桌角,上面的炭痕被風吹得有些淡了。
孟珂也跟着點頭:“我帶了木尺,正好學學怎麼算面積,以後幫阿父記賬。”
飯後歇了片刻,頭稍微斜了些,兩人拎着木尺往鹽田走。路過村西頭的曬鹽場時,看見王大伯正指揮着幾個漢子翻曬鹽粒,白花花的鹽堆像小山一樣堆在場上,被曬得冒熱氣。
“朝哥兒,珂哥兒,去曬鹽啊?”王大伯笑着打招呼,黝黑的臉上沾着鹽末,“今天頭好,鹽結得快,就是井水淺了,澆滷水都得省着用。”
黃朝點點頭:“我們去量量面積,算算收成。大伯,您說這井水還能緩過來嗎?”
王大伯直起腰,望着遠處的天空嘆了口氣:“難啊,這都一個月沒正經下雨了,天上連朵雲都沒有。再不下雨,別說井水,連河灣的水都要了。”他抹了把汗,“快去吧,早去早回,別在頭下曬太久。”
兩人應着聲繼續往前走,鹽田的田埂被曬得滾燙,腳踩上去像踩在熱石頭上。
遠處的鹽畦裏,滷水在陽光下泛着銀光,幾個婦女正彎腰往畦裏撒滷水,頭巾被風吹得鼓鼓的。
黃朝望着那些鹽畦,忽然想起阿父說的話:“鹽田是咱們的命,滷水是鹽田的血,沒了水,命就保不住了。”
他攥緊手裏的木尺,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多希望這場看不見的旱情能早點過去,讓鹽田能安安穩穩收上秋鹽。
孟珂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別愁了,說不定今晚就下雨呢。你看那邊的雲,好像比早上多了些。”
黃朝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天邊果然有幾縷淡淡的雲,像被風吹散的鹽粒,雖然稀薄,卻讓他心裏多了一絲盼頭。
“借你吉言,”他笑了笑,加快腳步往自家鹽田走,“快量完早些回家,說不定真能等來雨呢。”
兩人蹲在第一畦鹽田邊,孟珂扶着木尺的一端,黃朝拉直另一端,鼻尖的汗珠滴在尺面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長三丈二尺,寬一丈一尺。”孟珂把數字報給黃朝,看着他用木炭在木片上寫寫畫畫,“按這個尺寸,一畦就是三十四平方尺,二十畦就是六百八十平方尺。”
黃朝算得認真,木片上的字跡雖有些歪扭,卻一筆一劃毫不含糊,“去年一畦收了二十斤鹽,今年要是天公作美,說不定能多收五斤,這樣秋鹽換的糧就能存下些過冬了。”
孟珂蹲在一旁幫他整理散落的木炭,忽然指着遠處的鹽畦笑道:“你看咱家那幾畦,阿父說今年撒了新的滷水方子,鹽粒結得比往年白,到時候也偷偷走貨,說不定能賣個好價錢。等秋鹽收了,咱們就用餘錢買些紙筆,你就能不用木片練字了。”
黃朝聽了眼睛一亮,手裏的木炭在木片上劃出長長的橫線:“真能那樣就好了,我還想學夫子講的策論,將來……”
話沒說完,村裏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哐哐”的響聲穿透鹽田的熱氣,帶着從未有過的慌亂。
緊接着,隱約的哭喊聲順着風飄過來,像針一樣扎在兩人心上。
“出事了!”黃朝猛地站起身,木片從膝頭滑落,在鹽堆上滾了幾圈,沾滿了白花花的鹽粒。
孟珂也慌忙撿起尺子,兩人拔腿就往村裏跑,石粒鑽進鞋裏硌得腳生疼,卻誰也顧不上停。
剛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只見黃、孟、王三姓的村民幾乎都聚在了這裏,女人們抱着孩子靠在槐樹上抹淚,懷裏的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男人們則圍成一圈,手裏攥着農具,臉色比頭頂的頭還要滾燙。
王家族長王老爺子拄着拐杖站在石碾上,手裏舉着一張皺巴巴的黃紙,蒼老的聲音抖得厲害:“狗官命啊!剛交完夏稅沒半個月,縣衙就派差役來貼告示,說魯西的王逸之反了,朝廷要提前收秋稅湊軍餉,着咱們把鹽田收成折成現銀,下個月就得交齊!”
站在老爺子身邊的王鐵柱,也就是先前勸住黃朝他們的王大伯,往前一步,黝黑的臉上青筋暴起,手裏的曬鹽木耙被攥得發白:“夏稅剛交了八百斤鹽,各家鹽倉早就空了!咱們一年就靠夏、秋兩季鹽活命,夏鹽全交了稅,秋鹽還在畦裏曬着,連鹽粒都沒結滿,這不是明搶嗎?縣衙的差役說了,交不出銀就拿鹽田抵,抵不了鹽田就抓壯丁去充軍!”
黃朝的心猛地往下沉,下意識地攥緊了手裏的木片,鹽粒硌得手心生疼。
他看見那些背微微駝着,平裏曬鹽時總帶着笑意的村民,此刻滿是絕望。
黃家族長急得直跺腳,聲音發顫:“交完夏稅,各家賣鹽換的糧剛夠吃到秋收,哪有餘銀?秋鹽還沒曬成,就算現在把鹽田翻過來,也湊不齊現銀啊!這是把咱們往死路上!”
孟家族長翻着手裏的賬本,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卻越打臉色越白:“全村七百畦鹽田,按縣衙的算法要折銀三百五十兩!去年冬旱,糧食價錢漲了三成,可官府收鹽的價錢卻降了一成,咱們賣五斤鹽換的糧,還不夠一家人吃三天!現在要憑空拿出三百五十兩,除非把咱們的骨頭敲碎了賣!”
“抵鹽田就是要咱們的命!”王鐵柱猛地將鋤頭往地上一砸,火星濺起半尺高,“咱們祖祖輩輩在這鹽田曬了幾百年鹽,鹽田就是咱們的!沒了鹽田,喝西北風嗎?鄰村李家坳的人剛跑來報信,兵丁已經在鎮上待命了,說下午就來催稅,交不出就牽牲口、拆房子!咱們三姓在這鹽田村住了幾百年,靠鹽田活命,今天就去村口守着!”
“對!守着村口!絕不能讓他們毀了俺們的鹽田!”不知是誰喊了一聲,男人們也紛紛響應,黃家的漢子們率先抄起曬鹽用的木耙、鐵鏟,王家的男人們扛着鋤頭木棒圍了上來,孟家的也有人握緊了挑鹽的扁擔。
三姓的村民像被串起來的鹽粒,緊緊抱成一團,雖然每個人臉上都帶着懼色,腳下卻沒有一人後退,鹽田是他們的命子,沒了命子,活着比死更難。
孟珂的阿父回頭看見擠在人群外的兩個孩子,厲聲喝道:“孟珂!帶朝哥兒回家!看好你娘和姨母,把院門閂好,不許出來!”
孟珂剛要應聲,卻被黃朝拉住了胳膊,他看見黃朝望着鹽田的方向,眼睛裏蒙着一層水汽,手裏的木片被攥得變了形,上面算好的鹽田面積,此刻像成了扎心的刺。
“朝哥,咱們先回去吧。”孟珂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聲音發顫,“大人們會有辦法的……”
黃朝沒說話,只是望着村口揚起的塵土,喉嚨像被餅子堵住一樣發緊。
他想起早上那口淺了的老井,想起鹽倉裏空蕩蕩的角落,想起漸涸的井水淺了,如今連唯一的鹽田都要保不住,這大胤的炎夏,怎麼就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成了熬不過去的坎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