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妃金玉妍坐滿了月子,終於能走出寢殿透透氣,頭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打聽這一個月來後宮的新鮮事。然而,她聽到的第一個消息,便如同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臉上——那個她啓祥宮裏最低賤、可以隨意打罵的宮女魏嬿婉,不僅爬上了龍床,竟還在短短一月之內,晉封爲了令嬪,成了一宮主位!
“賤人!那個下作的狐媚子!”金玉妍瞬間勃然大怒,姣好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她猛地抓起手邊一個珍貴的琺琅彩花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她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踩到本宮頭上來!本宮定要撕爛了她那張臉!”
盛怒之下,她立刻便要帶着人沖去永壽宮,好好教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賤婢。
貞淑見狀,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死死攔住她:“主子!主子息怒啊!您剛出月子,萬萬不可動如此大的氣,傷了身子可不值當!那令嬪……那魏氏如今身份不同往,您不能就這樣打上門去啊!”
然而,金玉妍這口氣如何能咽下?她雖未親自前往,卻派了幾個心腹太監,裝作不經意的模樣在永壽宮附近逡巡晃悠,意圖尋釁,給蘇瓔添堵施壓。
這點小動作,如何能瞞過執掌六宮的皇後?富察皇後聞訊,只是淡淡一笑,隨即一道口諭便降到了啓祥宮,語氣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嘉妃產後體虛,當安心靜養,無事便不必出宮門走動了,也好好約束宮人,莫要失了體統,驚擾了其他姐妹靜養。”
這分明就是禁足和警告!金玉妍氣得幾乎咬碎銀牙,卻也不敢明着違抗鳳諭。
貞淑這才苦口婆心地勸道:“主子,您且消消氣,仔細想想。那魏氏能如此快晉封,聽聞並非是得了多少聖心眷顧,全是因她鑽營取巧,一味地巴結討好皇後娘娘,又是做藥膳又是陪公主,才討了皇後歡心,娘娘開口爲她請的封賞。皇上那邊,不過是看在皇後面上順水推舟罷了。”
她見金玉妍神色稍緩,繼續道:“奴婢打聽過了,皇上至今也沒召幸她幾次,最近更是連她的綠頭牌都撤了,聽說她自己也知道沒臉,終躲在永壽宮裏不敢見人。您想,她無寵無子,不過是靠着皇後一時興起才得了這點位份,猶如無浮萍,能成什麼氣候?您如今有四阿哥傍身,聖寵優渥,何須跟這樣一個玩意兒動氣?沒得失了身份,反倒讓皇後抓了錯處。”
金玉妍聽着貞淑的分析,中的怒火漸漸被理智壓了下去。她冷哼一聲:“哼,說得也是。本宮有皇子,有恩寵,豈是她那種靠搖尾乞憐上位的賤婢能比的?皇後護得了她一時,還能護她一世不成?本宮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幾時!”
想通了這一節,金玉妍終於覺得心中暢快了些,那股非要去立刻撕碎蘇瓔的沖動也淡了。她理了理衣襟,恢復了往那般慵懶驕矜的模樣,扶着貞淑的手道:“罷了,本宮去看看八阿哥。那起子小人,還不配讓本宮費心。”
她轉身走向內殿,將永壽宮那位新晉的令嬪暫時拋在了腦後,眼中卻沉澱下更深的算計與冷意。
在永壽宮靜養調適了一段時後,蘇瓔眼底那層灰暗的陰霾終於漸漸散去。身心殘留的痛楚被一種更爲清醒冷硬的決心所取代。她不再沉湎於委屈和恐懼,而是徹底看清了這深宮的生存法則——要麼被人踐踏,要麼攀至頂峰,將命運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她決定爭寵,不僅要爭,還要登上那至高無上的位置。
當她將自己的決定輕聲告訴進忠時,進忠只是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唯有全然的支持與縱容:“好。你想做什麼,便去做。無論何時,我會永遠在你身後,爲你掃清障礙,爲你鋪路搭橋。”
這份毫無保留的擁護,讓蘇瓔心中暖融一片,對他更是生出了遠超利用的親密與依賴。她開始格外貪戀他身上的氣息,那是一種混合着宮中熏香、筆墨以及他本身清冽體味的獨特味道,讓她這只白狐感到莫名的安心。有時說話間,她會不自覺地像小狐狸那般,用臉頰或額頭輕輕蹭一蹭他的衣袖或肩膀,動作親昵而自然。進忠先是僵住,隨後便是無盡的欣喜與寵溺,縱容着她這小小的、只屬於他二人的親密習慣。
調整好心態的蘇瓔,重新走出了永壽宮。她依舊每雷打不動地去長春宮陪伴皇後,精心調理藥膳,耐心陪着璟瑟玩耍讀書,仿佛之前那個深受打擊、閉門不出的令嬪從未存在過。皇後見她氣色漸佳,精神也好了許多,只當她是想開了,心中更爲寬慰。
這一年,冬天的雪來得格外早。寒意凜冽中,一場可怕的痘疫隨着風雪悄然席卷了全國。先是慧貴妃纏綿病榻多時後薨逝,宮中尚未從這場喪事中緩過氣來,便接連有宮人、甚至妃嬪開始出現發熱、出疹的症狀。恐慌迅速蔓延。
更令人心驚的是,連皇帝弘歷也未能幸免,染上了痘疫,被移往養心殿後殿隔離診治。
關鍵時刻,如懿與意歡自請前往侍疾。
意歡對皇帝用情至深,幾乎是衣不解帶地守在龍榻邊。她夜不休,眼睛熬得通紅,卻依舊強打着精神,時刻注意着弘歷的狀況。每當弘歷因高熱昏沉或痘瘡痛癢難忍欲要抓撓時,意歡總是第一時間輕柔卻堅定地握住他的手,耐心安撫,用溫熱的軟巾細細爲他擦拭額頭的汗珠和身上的膿液,動作輕柔得如同呵護稀世珍寶。她親自爲他塗抹藥膏,指尖溫熱,力度恰到好處,唯恐弄疼了他分毫。那份焦灼與心疼,溢於言表。
而如懿,雖也在一旁侍奉,表現卻截然不同。連續守候的疲憊讓她時常忍不住偷偷打瞌睡,強撐着眼皮卻難掩倦怠。輪到爲皇帝塗抹藥膏時,她甚至未曾摘下手上的護甲。那堅硬的玳瑁護甲邊緣偶爾劃過弘歷身上剛剛結痂的脆弱痘瘡,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難以忍受的瘙癢,讓本就難受的皇帝在昏沉中也不禁皺緊眉頭,發出不適的呻吟。她似乎並未察覺,或是察覺了也未太過在意,動作間帶着一種公式化的敷衍。
與此同時,皇後富察·琅嬅坐鎮長春宮,心中最大的恐懼並非皇帝的病——她深知太醫會竭盡全力,而是怕這可怕的痘疫危及她的一雙兒女。她毫不猶豫地下令徹底封鎖長春宮,嚴禁任何人隨意出入,所有送入的物品都需經過嚴格熏艾。她將永琮和璟瑟牢牢帶在身邊,夜看顧,親自檢查他們的飲食起居,任何一點發熱咳嗽都讓她如臨大敵。她的全部心神都系在了兩個孩子身上,對外間皇帝的病況,除了按例詢問,已分不出更多精力。整個長春宮籠罩在一種極度緊張卻又異常安靜的氛圍之中,與外界的恐慌隔絕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