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土窯內唯一的篝火噼啪作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壁上，搖曳不定。秦羽添了柴，確保火勢不會太大引來注意，也不會太小以致熄滅。
秦念安的呼吸依舊急促，額頭滾燙。秦羽用蘸了涼水的布條不斷擦拭她的額頭和手腕，動作機械而專注。窯外，風聲嗚咽，偶爾夾雜着不知名動物的遙遠嗥叫，更顯得這片荒野的死寂與可怖。
突然，一陣極其細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窣窣聲，從窯洞裂縫外傳來。
秦羽動作一頓，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他輕輕放下布條，右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身旁那尖端染血的石矛，身體微微壓低，目光銳利地盯向那道透氣的縫隙。
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是大型野獸沉重的腳步聲，更像是……人的躡手躡腳。
秦羽的心沉了下去。比起野獸，在這種境地下，心懷叵測的流民可能更加危險。他握緊了石矛，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那窸窣聲在窯洞外停頓了片刻，似乎在觀察。接着，堵塞裂縫的土塊被極輕微地觸動了一下，一道細窄的陰影遮住了部分透入的微光，有人在朝裏面窺探。
秦羽沒有動，如同蟄伏的獵手，將身體隱藏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陰影裏，只有矛尖微微調整了方向，對準了裂縫處。
短暫的寂靜後，外面傳來壓得極低的、帶着驚疑的交談聲，是兩種不同的沙啞嗓音。
“……有光？裏面……有人？”一個聲音氣若遊絲。
“好像……有肉味……好香……”另一個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渴望，甚至能聽到清晰的吞咽口水的聲音。
“怎麼辦？搶……？”
“再看看……說不定……”
就在這時，窯洞內的秦念安或許是因爲高燒不適，發出了一聲模糊的呻吟。
這聲呻吟雖輕，在寂靜的夜裏卻格外清晰。窯外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即響起一陣慌亂的、盡量放輕的腳步聲，似乎外面的人受驚，想要退走。
秦羽眼神一冷。不能讓他們就這麼走了。他們發現了這裏，若是引來更多人，或是懷恨在心在附近徘徊，後患無窮。必須震懾住他們。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對着裂縫方向，用一種刻意壓沉、帶着冰冷狠厲的語調低喝道：“外面的朋友，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想做什麼？”
他的聲音突然響起，在窯洞內產生回響，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窯外的腳步聲立刻停住，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只能聽到那兩人陡然變得粗重的呼吸聲，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呵斥嚇住了。
秦羽不給對方思考的時間，繼續用冰冷的語氣說道：“我這裏有病人，需要清淨。不管你們是求食還是求宿，另找他處。若再靠近，休怪我不講情面！”說着，他手中的石矛猛地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在夜裏傳得很遠。
這一下，既是警告，也是展示實力——裏面的人並非毫無反抗之力。
短暫的沉默後，窯外傳來一個帶着惶恐和討好的聲音，哆哆嗦嗦：“好……好漢息怒！俺們……俺們就是路過，聞到味兒……沒……沒別的意思！這就走！這就走！”
接着，便是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由近及遠，很快消失在風聲裏。
秦羽依舊保持着戒備的姿勢，凝神傾聽了好一會兒，確認外面再無聲響，這才緩緩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溼。
他走回火堆旁，看了看依舊昏睡的秦念安，將篝火撥得更旺了一些。跳動的火焰驅散了部分寒意，也映亮了他臉上新添的傷痕和眼中尚未褪去的冷厲。
這一夜，注定無法安眠。他需要守夜，不僅防備可能的野獸，更要防備那些在飢餓驅使下可能鋌而走險的同類。
荒野的法則，第一次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展現在他的面前。軟弱和仁慈，在這裏等同於死亡。
（第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