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件靛藍色的粗布短褂,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大理寺壓抑沉悶的空氣裏。先前所有對楚明河“故弄玄虛”的私下非議,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強烈的、混雜着震驚與難以置信的情緒所取代。竟然……真的找到了?僅憑死者指甲縫裏那幾粒肉眼幾乎難辨的纖維?

趙霆捧着那件短褂,手竟有些微微顫抖。他不是沒見過證物,但這件衣服的出現,方式太過詭異,完全顛覆了他過往數十年依賴人證、口供、經驗推斷的辦案模式。這感覺,像是盲人突然被賦予了視覺,看到了一個全新的、由細微痕跡構成的世界,而這世界的規則,卻是由那位年輕得過分、行事格格不入的少卿所制定。

楚明河臉上並無得意之色,只有一片沉靜的冰冷。他仔細檢查了短褂上的撕裂口和那幾點疑似血跡,吩咐胥吏小心封存,作爲重要物證。

“衣服找到了,人,還在暗處。”楚明河的聲音打破沉寂,將衆人從恍惚中拉回現實,“而且,他很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在找他。”

這件衣服被遺棄在廢棄磚窯,說明凶手足夠謹慎,但也可能意味着,他有了新的目標,或者,準備改變作案手法。

“必須在他再次動手之前,找到他!”楚明河目光掃過趙霆,“而找到他,需要更了解他。”

他轉身,看向衙署後方那陰森的方向:“趙捕頭,隨我來。其他人,繼續追查這件短褂的來源,以及最近是否有符合特征的人員失蹤或行爲異常。”

驗屍房。

陰冷,溼,混合着草藥與腐敗氣息的空氣,似乎比上次更加凝重。兩具女屍並排放在冰冷的石台上,覆蓋着白布,勾勒出令人心窒的輪廓。

楚明河換上了一身淨的深色仵作服——這或許是他這具身體原主的習慣,親自驗看重要屍身時,不假手他人。他示意協助的胥吏將白布掀開。

慘白的肌膚,洞開的腔,凝固的恐懼表情。即使是第二次見,趙霆和跟隨進來的幾名核心捕快、胥吏,依舊感到胃裏一陣翻騰,下意識地移開目光。

唯有楚明河,目光沉靜如水。他拿起那套熟悉的仵作刀具,又取出了幾張他據記憶繪制的、標有人體主要骨骼、髒器、血管分布的簡陋圖紙,鋪在一旁。

“記錄。”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房內回蕩。

他首先走向第一具女屍(廢宅發現)。燈光下,他手中的小刀反射着寒光。他沒有立刻動作,而是先用手指,虛沿着那道從右上方斜向左下的巨大創口邊緣。

“看這裏,創口起始點,位於右鎖骨下方兩指,第三肋間隙。”他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圖紙對應的位置,“切入角度,與體表呈 七十度角,略向下傾斜。”

他換了一把更小巧的探針,輕輕撥開創口邊緣的皮膚和肌肉組織,展示給衆人看:“創道走向,斜向下內側,依次穿透皮膚、皮下組織、大肌、肋間肌,於第三、四肋骨之間隙進入腔。注意看肋骨斷端,骨折線粗糙,有明顯多次砍劈痕跡,說明凶器並非極端鋒利,需要反復用力。”

趙霆強迫自己看着那血肉模糊的景象,眉頭緊鎖。他辦過不少命案,見過各種傷口,但從未如此細致地去“閱讀”過。

楚明河轉向第二具女屍(蘆葦蕩發現)。

“再看這一具。”他的手指落在幾乎相同的位置,“創口起始,右鎖骨下方約兩指半,同樣第三肋間隙。切入角度,約七十到七十五度,向下傾斜。”

他用探針同樣撥開創口:“創道走向,斜向下內側,穿透層次相同,進入腔位置幾乎一致。肋骨斷端,同樣呈現反復砍劈的粗糙狀。”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衆人:“看出什麼了?”

一名胥吏大着膽子道:“兩……兩處傷口,很像。”

“不是很像,”楚明河糾正,語氣篤定,“是幾乎完全相同!起始位置、切入角度、創道走向、甚至破壞肋骨的方式,都高度一致!”

他拿起炭筆,在圖紙上快速勾勒出兩條模擬的創道線,它們如同兩道平行的死亡軌跡。

“這意味着什麼?”楚明河自問自答,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力量,“意味着凶手的身高、與受害者的相對位置、持刀發力的習慣、甚至下刀時的心態,都固定不變!這是屬於他個人的、獨特的‘傷口籤名’!”

他指向創口內部,那空蕩蕩的腔,以及被粗暴扯斷的血管殘端。

“現在,看最關鍵的部分——心髒摘除。”楚明河的聲音低沉下去,“兩者手法,如出一轍。並非精巧的解剖剝離,而是暴力的扯拽。心包膜被撕裂,主動脈、肺動脈、上下腔靜脈,均是在靠近心髒部被強行扯斷或割斷,斷面參差不齊。”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這說明,凶手的目的就是快速取走心髒,他對此過程……異常熟練。”

“熟練?”趙霆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忍不住開口,“大人是說……”

“他對人體的這個部位,很熟悉。”楚明河肯定道,“他知道心髒在哪裏,知道如何最快地破開廓,知道連接心髒的主要血管位置。他可能沒有精細解剖的知識,但他有一種基於實踐的、近乎本能的‘效率’。”

他放下刀具,拿起炭筆,在另一張空白的紙上,快速畫出了一個簡易的人體腔剖面圖,標出心髒、大血管和肋骨的位置,然後用粗重的線條,畫出了凶手大概的作案過程:突襲、控制、下刀、破、扯斷血管、取心。

圖畫得並不精美,卻異常清晰、直觀,將那血腥殘忍的過程,抽象成了冷靜的力學與結構分析。

趙霆和周圍的胥吏捕快們,看着那清晰的圖示,再看看石台上兩具慘不忍睹的屍體,一種前所未有的沖擊感,猛烈地撞擊着他們的認知。那些原本只是模糊、恐怖、歸於“妖邪”或“殘暴”的傷口,此刻仿佛活了過來,用一種冰冷的、無聲的語言,訴說着凶手的特征、習慣,甚至……他的身份範圍。

楚明河指着圖上的創口角度和發力方向:“結合之前判斷的凶手身高,以及傷口角度,可以推斷,他是在受害者站立或半站立時,從側後方或正後方發動襲擊,左手持刀,發力迅猛。這種角度和力度,要求凶手不僅高大,而且力量很強,很可能從事需要爆發性體力的勞作。”

他的手指移到心髒被摘除的部分:“而這種對腔結構和心髒位置的本能熟悉,範圍就更小了。屠夫,每宰牲畜,對剖開腔、摘取內髒習以爲常;軍中處理戰利品或……某些特殊情況的兵士;獵戶,處理大型獵物;或者……”

他目光掃過老仵作,又掃過在場衆人,緩緩吐出兩個字:

“仵作。”

驗屍房內一片死寂。只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老仵作嚇得一哆嗦,連連擺手:“大人明鑑!小人……小人萬萬不敢!”

楚明河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當然,也可能是對解剖有所了解的醫師,或者,僅僅是一個天賦異稟、心思縝密的瘋子。但結合那件靛藍色、屬於底層勞役的舊布衫,屠夫、獵戶、或者某些特定行伍出身的人,可能性最大。”

他將炭筆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現在,你們還認爲,這是狐妖作祟嗎?”楚明河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狐妖,會有固定的身高和發力習慣?會穿着靛藍色的舊布衫?會對人類腔結構如此熟悉,用幾乎一模一樣的手法,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取走兩顆心髒?”

沒有人回答。所有人都被這一連串基於“傷口語言”的嚴密推理所震撼。

趙霆怔怔地看着石台上那兩具屍體,又看看楚明河繪制的、那張清晰得可怕的解剖與作案過程圖,腦海中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又有什麼新的東西在艱難地重建。他辦案多年,自認見識過各種奇案,卻從未想過,傷口本身,能說出如此多、如此清晰的“話”。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楚明河,眼神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震動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信服。他的聲音澀,帶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幾乎是喃喃地問出了那個盤旋在所有人心頭的問題:

“這……這都是那傷口告訴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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