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琛明的手機裏,蘇墨寧的聊天框始終停在置頂位置。
有時是凌晨收工後,翻到她白天發的“實驗成功”的朋友圈;有時是片場休息時,想起她講“計算數據到凌晨,咖啡喝到心悸”的模樣,指尖總忍不住在輸入框上反復敲打。
他清楚這份惦念早已超出“科幻電影科研顧問”的範疇,卻又怕過於唐突,擾了她沉浸在公式與實驗裏的節奏。
先前邀她去看展被婉拒後,沈琛明沒敢再冒進,轉而找了個更穩妥的由頭:
“蘇老師,之前麻煩你幫忙梳理太空實驗場景的科研細節,一直沒好好道謝。這周末我剛好在北京,想請你吃個飯,就當賠罪加感謝,不會占用你太多時間。”
發送後,他握着手機在保姆車後座來回摩挲,連化妝師遞來的粉撲都忘了接——這是他第一次以“單獨感謝”爲名的邀約,心裏竟比面對戛納紅毯的鏡頭還緊張。
半小時後,蘇墨寧的回復跳了出來,依舊是科研人特有的脆:
“不用這麼客氣,能幫上忙就好。周五下午我實驗結束得早,你定地方吧,離大學近點最好。”
沒有多餘的客套,連地址偏好都直白坦誠。沈琛明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她從不會爲了情面繞圈子,這份通透,比圈裏那些揣着明白裝糊塗的模樣珍貴多了。
他特意選了一家藏在胡同裏的私房菜館,主打清淡的淮揚菜,包廂帶個小院子,種着幾株玉蘭,安靜得能聽見鳥叫。
約定當天,沈琛明提前一小時到了餐廳,反復叮囑服務員把空調調到26度,餐具用溫水燙過,連贈送的開胃小菜都換成了不辣的糖蒜,細節裏藏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妥帖。
蘇墨寧來的時候,穿了件淺灰色的外套,拉鏈拉到口,裏面是件印着實驗室logo的白色T恤,頭發隨意地扎起來,額前碎發沾着點薄汗,顯然是剛從實驗室趕過來。
“不好意思,最後一組數據校準晚了點。”
她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把帆布包放在旁邊,語氣帶着點歉意。沈琛明連忙遞過溫水:
“不晚,我也是剛到。你看看菜單,這家的清燉獅子頭和文思豆腐都很軟,適合你現在吃。”
服務員將清燉獅子頭端上桌時,氤氳的熱氣裹着肉香漫開,蘇墨寧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挪碗,怕湯汁濺到印着實驗室編號的T恤上。
沈琛明看在眼裏,悄悄把骨碟往她手邊推了推,又用公筷夾了塊獅子頭放進她碗裏:
“聽說這家的獅子頭是用刀背剁的,不塞牙,你嚐嚐。”
蘇墨寧咬了小口,眼睛亮了亮:
“比食堂的好吃多了,我們實驗室樓下的食堂,最近總把紅燒肉燉得像橡皮。”
她笑着吐槽,指尖無意識地劃着碗沿,說起實驗室的常,語氣裏滿是鮮活的煙火氣—這是沈琛明在“耶魯博士”“科研學者”的標籤之外,第一次看到她這般鬆弛的模樣。
聊着聊着,沈琛明借着倒茶的間隙,狀似隨意地提起:
“你這麼年少有成,耶魯博士加頂尖實驗室,連你爺爺都是‘兩彈一星’院士,這麼優秀的姑娘,身邊肯定有不少人追吧?”
話一出口,他握着茶壺的手頓了頓,連呼吸都放輕了些—既怕答案是“有”,又怕自己問得太刻意。
蘇墨寧正舀着文思豆腐的手停住,聞言笑了,語氣坦然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哪有那麼誇張。”
她搖了搖頭,眼裏滿是無奈,
“我每天泡在實驗室,早出晚歸,連跟人約飯的時間都沒有,哪來的人追。”
沈琛明心裏悄悄鬆了口氣,又追了一句:
“那你總該有理想型吧?比如學歷得跟你匹配,至少是碩士以上?長相要清秀淨?收入得能撐起生活?”
問完,他悄悄攥緊了桌布的一角,指尖都有些發涼—這是他藏了許久的疑。
蘇墨寧放下勺子,認真想了想,眼神裏沒有絲毫猶豫:
“這些都無所謂啊。學歷高低沒關系,總不能讓他跟我一起算量子力學公式,但至少願意聽我吐槽‘實驗又不成功’,不會覺得我講的都是廢話;長相順眼就好,不用像明星一樣,看着舒服、相處不尷尬就行;收入也沒要求,我自己的工資夠花,不用靠別人養。”
她頓了頓,忽然抬頭看向沈琛明,眼裏帶着點促狹的笑意,語氣也親近了幾分:
“其實我對這些沒概念,我媽總催我找對象,但我覺得跟數據打交道比談戀愛簡單多了——至少數據不會突然變卦。而且……”
她話鋒一轉,眼神裏多了些自然的依賴,
“我一直把你當長輩看,跟你說這些也不怕你笑話。以後要是真遇到搞不定的,還能請你幫我參考參考,你見的人多,眼光肯定比我準。”
“長輩”兩個字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沈琛明心裏,泛起一圈圈失落的漣漪。
他原本緊繃的肩膀悄悄垮了些,臉上卻還是維持着溫和的笑意:
“你這麼想就對了,我比你大十幾歲,確實該多幫你留意。不過你這麼好,以後肯定能遇到懂你、願意聽你聊實驗的人,到時候我肯定幫你好好把關。”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裏的酸澀。
窗外的玉蘭花開得正好,風一吹,花瓣落在窗台上,像極了他此刻沒說出口的心意—明明離她這麼近,卻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見的“長輩”界限,連再靠近一步的勇氣,都變得稀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