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對準陸燼的瞬間，時間像被拉長的糖絲。
姜晚看見燭陰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開始彎曲，看見彈膛裏的撞針即將擊發，看見陸燼在座椅上試圖側身——但他的腿傷讓他慢了半拍。
然後她做出了選擇。
不是用身體去擋，而是按下了靈魂可視化裝置控制面板上的一個隱藏按鈕。那個按鈕在林晚晴的錄音裏從未提及，是姜晚剛才在可視化過程中，通過靈魂連接“感知”到的——那是她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保險。
按鈕按下。
半球形罩子爆發出刺目的白光，瞬間吞沒整個地下室。燭陰和教派成員下意識閉眼，槍聲遲了半秒才響起——
穿過空氣，擊中座椅。
但座椅空了。
陸燼和姜晚的身體還在原處，閉着眼睛，像陷入深度昏迷。但他們的意識，他們的靈魂，已經被裝置抽離，投影到了機器構建的虛擬空間裏。
燭陰沖過來，檢查兩人的生命體征：“呼吸和心跳正常，但腦電波顯示深度睡眠狀態。他們還在機器裏！”
“強制斷開連接！”一個教派成員去拔電源線。
星軌沖上去阻止：“不行！強行斷開會讓他們腦死亡！”
燭陰推開星軌，盯着控制面板。屏幕上的靈魂圖像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滾動的代碼：【投影模式已激活。持續時間：5分鍾。現實世界綁定倒計時加速：300%】
“他們在拖延時間。”燭陰冷笑，“把外面那三個人解決掉，然後我們慢慢等。”
地下室外，槍聲已經密集響起。
沈戾、周知簡和星軌被迫退守到樓梯轉角，利用狹窄地形阻擋教派成員。但對方人數太多，火力壓制下，他們連抬頭都困難。
“老大他們怎麼樣？”沈戾換彈夾的間隙問。
“投影模式只能維持五分鍾。”星軌靠在牆後，手臂被流彈擦傷，血順着手腕往下滴，“而且倒計時加速了——現在可能只剩下不到二十小時。”
周知簡用平板調出建築結構圖：“有一條通風管道通到地下室側壁，但直徑只有三十厘米，成年人過不去。”
“我可以。”沈戾說，“拆掉裝備，骨骼能壓縮。”
“你會卡死在半路！”
“那也比看着他們死強！”
爭執間，地下室傳來陸燼的嘶吼——不是痛苦，是憤怒，像野獸被困的咆哮。
虛擬空間裏。
姜晚和陸燼站在一片純白的平台上，四周是無垠的星空。他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內部流動的光——那是靈魂能量的可視化。
“這是哪裏？”陸燼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能透過看到下面的星空。
“我母親的保險程序。”姜晚走向平台邊緣，那裏浮現出控制台，“她把我們靈魂投影到這裏，爭取時間。但代價是……現實世界的綁定倒計時加速了三倍。”
星空開始閃爍，像接觸不良的屏幕。遠處，黑暗像水一樣涌來，吞噬星辰。
“空間不穩定。”陸燼一瘸一拐地走到她身邊——在虛擬空間裏，他的腿傷以光斑缺損的形式呈現，“我們必須在崩塌前回去。”
姜晚調出控制台菜單。選項很少：
【1. 返回現實（立即）】
【2.嚐試雙生靈魂體轉換（需時3分鍾，成功率37%）】
【3.靈魂融合（需時1分鍾，成功率89%）】
【4.記憶提取（將一人記憶完全復制到另一人腦中，實現單向理解）】
第四個選項是灰色的，標注着【高風險，可能導致人格覆蓋】。
“燭陰要的是坐標。”姜晚快速分析，“坐標不存在，但我們不能讓他提取陸燼的記憶——因爲一旦提取，他會發現真相，然後直接了我們。”
“那就給他假坐標。”陸燼說，“用我的記憶僞造一段。”
“你做不到。記憶提取是真實的，無法僞造。”姜晚看着選項二和選項三，“只有這兩個能真正解決問題。”
星空又崩塌了一大塊。黑暗距離平台只有百米。
“雙生靈魂體需要三分鍾，我們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陸燼說，“而且成功率只有37%。”
“融合只需要一分鍾，成功率89%。”姜晚看着他，“但融合後，陸燼和淵都會消失。”
陸燼沉默。
在虛擬空間裏，他的靈魂形象是兩個人影的重疊——少年陸燼在前，淵的影子在後，像光與影的共生體。隨着空間崩塌，兩個人影開始分離，邊緣變得模糊。
“我有個想法。”陸燼突然說，“選項四——記憶提取。但不是讓他提取我，而是我提取你。”
姜晚愣住了。
“提取你的全部記憶，讓我徹底理解你。”陸燼說，“然後我用我的靈魂能量，強行完成雙生靈魂體轉換。成功率……可能會提高。”
“爲什麼？”
“因爲雙生靈魂體需要的是‘絕對理解’。”陸燼指向選項說明裏的小字，“‘理解必須是雙向的，但如果一方願意犧牲自我意識作爲橋梁，可以臨時構建單向理解通道，輔助轉換’。”
姜晚看懂了：“你要用你的意識做橋梁，讓我理解你，然後你……消失？”
“不是消失，是成爲轉換的燃料。”陸燼笑了，那笑容在虛擬空間裏像星辰一樣明亮，“淵欠你的，陸燼也欠你。用這個還，很劃算。”
“我不需要你還！”
“我需要。”陸燼伸手，虛擬的手指穿過姜晚半透明的臉頰，沒有觸感，只有能量的微顫，“兩輩子了，我都在傷害你。這次，讓我做點對的。”
他轉身去點選項四。
姜晚抓住了他的手——在虛擬空間裏，靈魂的觸碰帶來強烈的共鳴，像兩個音叉在共振。星空的崩塌暫停了，黑暗在平台邊緣翻涌，但不再前進。
“你問我爲什麼不恨你了。”姜晚看着他的眼睛，那裏有重疊的瞳孔，像萬花筒，“因爲在廢墟下，你抓着我說‘這次別鬆手’的時候，我想起了前世最後一刻——你倒在我懷裏，說的是‘快逃’，不是‘我恨你’。”
陸燼的手指在顫抖。
“在醫務室，你給我止血，手在抖。在高燒夜，你抓住我不放。在廠房，你斷着腿開車回來。”姜晚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靈魂，“恨太簡單了，陸燼。理解很難，但我願意試試。”
她鬆開他的手，調出另一個隱藏界面——那是她剛才感知到的，母親留下的第二個保險。
界面標題是：【雙生靈魂體強制轉換協議】。
“成功率？”陸燼問。
“51%。”姜晚說，“但我母親留了一行備注：‘當理解達到閾值，愛恨皆可成橋’。我們現在的理解率是91%——剛才靈魂可視化顯示的。”
“還差什麼？”
“同步的生命危機。”姜晚看向平台邊緣的黑暗，“那就是了。”
她按下啓動鍵。
虛擬空間開始崩塌加速。黑暗如水涌來，吞噬平台。兩人的靈魂能量被強制抽出，在空中交織成雙螺旋結構，像DNA鏈，但由光組成。
現實世界。
燭陰看着監測屏幕，臉色變了：“他們在嚐試某種轉換！阻止他們！”
教派成員沖向座椅，但被一層突然出現的能量屏障彈開——那是林晚晴預設的防護機制。
“打碎它！”燭陰吼道。
、匕首、甚至小型爆破裝置，都無法撼動那層淡藍色的屏障。星軌在外面看見，突然明白了：“屏障的能量來源是他們的靈魂綁定本身！打破屏障等於直接死他們！”
“那正好！”燭陰舉起槍，對準屏障的一個能量節點——那裏有微弱的閃爍，像心跳。
他扣下扳機。
虛擬空間裏。
姜晚和陸燼的靈魂螺旋已經纏繞到三分之二。黑暗吞噬了平台，他們懸浮在虛空中，僅靠光鏈維持存在。
“還差一點。”陸燼的聲音在姜晚腦海裏響起，“我能感覺到……淵的記憶在融入，陸燼的情感在釋放……像冰在融化。”
“我也是。”姜晚說，“那些封凍的恨意……在消解。”
光鏈蔓延到心髒位置。
現實世界的擊中了屏障節點。
屏障劇烈閃爍，但沒有破碎。代價是——虛擬空間裏，姜晚和陸燼的靈魂同時感受到撕裂般的劇痛。光鏈瞬間暗淡，差點斷裂。
“他們在外界攻擊。”姜晚咬牙，“我們必須加快！”
“來不及了。”陸燼看着光鏈的進度——85%，還需要至少三十秒。
而燭陰已經裝填了第二發特殊彈藥：一高頻共振針，專門破壞能量結構。
他瞄準。
射擊。
共振針穿透屏障，直射陸燼的物理身體——目標是他頸後的傷疤，靈魂綁定的錨點。
虛擬空間裏，陸燼的靈魂突然開始崩解。像被打碎的玻璃，光點四濺。
“不！”姜晚想抓住那些光點，但她的手穿過虛空。
“繼續……”陸燼破碎的聲音傳來，“完成轉換……別停……”
他的意識在消散。
姜晚看着眼前即將完成的雙生靈魂體轉換，又看着陸燼正在消失的靈魂。兩個選擇：完成轉換，成功率51%，但她會失去陸燼。或者——
她做出了第三個選擇。
強行中斷轉換，將已經纏繞的光鏈反向運轉，把自己的一部分靈魂能量剝離，注入陸燼崩解的靈魂。
“你什麼？！”陸燼殘餘的意識在嘶吼。
“橋梁需要兩端都有支撐。”姜晚的聲音很平靜，“你說要用你的意識做燃料，那我的意識做火種。”
她的靈魂開始變淡。
現實世界裏，星軌的監測屏幕瘋狂報警：
【靈魂能量逆轉！】
【自我獻祭協議檢測！】
【警告：執行者正在燃燒自我意識修復目標靈魂！】
燭陰也看到了數據變化。他愣了一秒，然後大笑：“她在自！也好，省得我們動手！”
但下一秒，笑聲戛然而止。
因爲屏障突然消失了。
不是破碎，是主動解除。
座椅上，姜晚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深處，有金色的光在流轉。而她旁邊的陸燼——他也睜開了眼，但眼睛是兩種顏色：左眼是陸燼的深褐色，右眼是淵的冰藍色。
兩人同時站起。
動作同步得像同一個人。
燭陰下意識後退半步：“你們……”
“我們還在轉換過程中。”姜晚開口，聲音有輕微的回音，像兩個人同時在說話，“但臨時達成了……某種平衡。”
陸燼——或者說，此刻處於奇妙疊加狀態的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兩個交織的光團，正是靈魂可視化圖像裏的紅與藍。
“你不是要坐標嗎？”他的聲音也有回音，但以陸燼的音色爲主，“我給你。”
光團投射出一幅星圖，復雜得令人眼花繚亂。
燭陰的眼睛亮了：“快記錄！”
但星圖只出現了三秒，然後突然扭曲，變成一行字：
【坐標：你母親臨終的病床前】
燭陰僵住。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被騙了。”姜晚走向他，每一步都帶着無形的壓力，“回聲計劃，坐標，起源實驗室——全都是我母親爲了拖住姜世昌而編造的謊言。她早就死了，死得淨淨，哪裏也沒去。”
燭陰的臉色從震驚變成暴怒：“不可能！教派監測到了高維能量波動——”
“那是回聲計劃實驗體死亡時產生的靈魂能量波動。”陸燼接話，“姜世昌把它誤解爲‘通道打開的信號’。二十年了，你們追着一個幽靈，了無數人。”
教派成員開始動搖。有人放下了槍。
燭陰的眼神變得瘋狂：“那就讓這個世界給她陪葬！”
他按下腰帶上的緊急按鈕——那是一個信號發射器，能引爆預先埋設在城市各處的熵增炸彈，制造大規模混亂，收割混沌能量。
但按鈕按下後，什麼都沒發生。
“炸彈的遙控頻率，三天前就被我修改了。”周知簡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他舉着平板，屏幕上顯示着炸彈位置和“已失效”的標記，“我前世是密碼專家，這輩子也沒閒着。”
燭陰徹底瘋了。他拔出，對準姜晚：“那你就先死——”
槍沒響。
因爲沈戾從通風管道裏滑出來，正好落在他身後，軍刀架在了他脖子上。
“遊戲結束。”沈戾說，刀鋒壓進皮膚，“讓你的人放下武器。”
教派成員面面相覷，最終一一放下槍械。
燭陰被制服，捆綁，注射鎮靜劑。星軌沖過來檢查姜晚和陸燼的狀態：“你們的靈魂能量……很不穩定。轉換中斷的後果是什麼？”
姜晚看向陸燼。
陸燼也在看她。
然後他們同時開口，聲音重疊：
“我們共享意識了。”
不是融合，不是雙生靈魂體，而是……某種中間狀態。他們的靈魂纏繞到一半被迫中止，結果形成了奇特的共生關系——兩個獨立的意識，但能實時感知對方的情緒和部分思維。
“像……心靈感應？”周知簡問。
“比那更深。”陸燼按住太陽，“我能感覺到姜晚現在很累，右手的傷口在疼，還有……她在擔心倒計時。”
姜晚點頭：“我也能感覺到陸燼腿上的劇痛，還有兩個人格正在……和解。淵不再想我，陸燼不再恐懼。”
星軌查看數據：“綁定倒計時因爲剛才的轉換嚐試和投影加速，現在只剩下……”他的聲音頓住了。
“多少？”沈戾問。
“三小時。”星軌抬起頭，臉色蒼白，“三小時後，如果沒有完成安全轉換，靈魂湮滅。”
地下室裏一片死寂。
然後姜晚說：“去姜家別墅。”
“什麼？”
“虞歸晚還在那裏。”姜晚走向出口，“我母親的意識碎片需要回收。而且……我猜姜世昌那裏，有加速轉換的方法。”
“你怎麼知道？”陸燼問。
“因爲。”姜晚回頭看他，眼神復雜，“我剛才共享了你的部分記憶——淵的記憶。你記得姜世昌的私人實驗室裏，有一台‘靈魂穩定器’嗎？”
陸燼愣住了。
幾秒後，他點頭：“記得。但那台機器……需要血緣親屬的靈魂做引子才能啓動。”
姜晚笑了，那笑容裏有種決絕的溫柔：
“所以我們需要虞歸晚。”
“那個用我母親基因制造的，和我有血緣關系的克隆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