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君山頂,亥時初刻。
祭壇四周的篝火已經全部點燃,幽綠色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將整個山頂映照得如同鬼域。九幽會的成員們穿着統一的黑色長袍,臉上戴着猙獰的鬼面具,圍在祭壇外圍,鴉雀無聲。
祭壇中央的石柱頂端,放着一個玉盤。盤中央,一塊羊脂白玉佩在火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玉佩正面刻着三個古篆字:
**袁天罡**
石柱周圍,三個穿着紅袍的老者正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隨着他們的誦念,祭壇地面的符文開始逐一亮起,從邊緣向中心蔓延,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陳渡、沈青簡、阿宛三人躲在祭壇西側的一堆木箱後面。他們換上了從巡山隊那裏扒來的黑袍,臉上也戴着面具,混在人群中,暫時還沒被發現。
“三層結界。”沈青簡低聲說,手裏拿着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屏幕上顯示着復雜的能量波形,“最外層是‘困靈陣’,任何魂魄類存在都無法穿越;中間是‘禁法陣’,所有術法在裏面都會失效;最內層……是‘血祭陣’,需要活人的血才能打開。”
陳渡盯着那塊玉佩。距離只有三十米,但感覺像是隔着天塹。
“傅雪還沒回來。”阿宛擔憂地望向山下。
他們已經在這裏等了兩個小時,傅雪杳無音訊。那些追她的巡山隊也沒有回來,山下靜得可怕。
“不能再等了。”陳渡看了眼手表:亥時二刻(晚上九點半),“距離子時只剩一個半時辰。藥效……”他摸了摸口,“最多還能撐兩個時辰。”
事實上,他已經在強忍劇痛。丹藥的效果比預想的衰減更快,口那些黑色絨毛又開始探出皮膚,緩慢蠕動。每一次心跳,都像有無數針在刺。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後。
純白色面具。
“跟我來。”面具人低聲說。
三人對視一眼,跟着他悄悄退出了人群,繞到祭壇背面。
這裏是一片亂石堆,再往後就是陡峭的懸崖。面具人掀開一塊巨大的石板,露出下面一個黑黢黢的洞口。
“密道。”他說,“直通祭壇下方。會長冥想密室的正下方,就是地脈節點。”
沈青簡用手電照進去。洞很深,能看到人工開鑿的石階。
“你怎麼知道這個?”阿宛警惕地問。
“因爲我參與過修建。”面具人平靜地說,“七十年前,我是這裏的監工。”
他率先走下石階。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空氣裏有濃重的土腥味和某種……硫磺的味道。石壁上刻滿了符文,有些地方還用朱砂描繪過,但大部分已經褪色。
往下走了約莫三層樓的高度,前方豁然開朗。
是一個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頂垂下無數鍾石,地面溼滑,積着淺淺的水窪。溶洞中央,有一個直徑約三米的水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漣漪。
最詭異的是,水潭上方,懸浮着一具棺材。
棺材是石質的,通體漆黑,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棺材沒有蓋,能看見裏面躺着一個人——穿着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冠冕,面容栩栩如生,像是在沉睡。
“這是……”陳渡愣住了。
“會長的前身之一。”面具人指着棺材,“明朝嘉靖皇帝,朱厚熜。他也是九幽會的成員,不,應該說,他是會長的某一世化身。”
沈青簡倒吸一口涼氣:“嘉靖皇帝?他不是死於丹藥中毒嗎?”
“那是史書上的記載。”面具人冷笑,“實際上,他是被會長選中的‘容器’。會長用秘法占據了嘉靖的身體,統治了明朝四十五年。直到那具身體衰老,他才‘假死’脫身,換了下一個身份。”
他指向溶洞四周。手電光掃過,能看到更多的棺材——至少有十幾具,懸浮在水潭周圍,呈環形排列。每一具棺材裏都躺着一個人,穿着不同時代的服飾:唐、宋、元、明、清……
“這些都是會長用過的身體。”面具人說,“每一具都是當時位高權重之人——皇帝、宰相、大將軍、甚至……國師。”
阿宛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在收集權力。每一世都爬到最高處,利用手中的資源爲自己續命。”
“不止續命。”面具人走到水潭邊,指着水面,“看到那些光點了嗎?”
陳渡湊近看。漆黑的水面下,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緩緩遊動,像發光的魚群。但仔細看,那不是魚,而是一個個……縮小的、痛苦的人臉。
“是被他吞噬的魂魄。”面具人說,“一千三百多年,被他害死的人不計其數。他們的魂魄都被困在這裏,成爲他力量的源泉。”
沈青簡舉起儀器掃描,屏幕上的能量讀數瞬間爆表。
“這裏的陰氣濃度……是外界的上千倍。”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普通人在這裏待十分鍾就會發瘋。”
“所以會長選這裏作爲節點。”面具人指向水潭正上方,“看那裏。”
溶洞頂部,正對水潭的位置,有一個天然的缺口,能看到上方的岩石結構。而在那些岩石上,刻着一個巨大的、復雜的陣法圖案。
圖案的中心,正好對應祭壇中央的石柱。
“地脈節點就在水潭底下。”面具人說,“是整個老君山地氣的匯集處。祭祀開始後,會長會啓動陣法,抽取地脈之力,混合長生種的能量,完成他的‘登神’儀式。”
“我們要怎麼破壞?”陳渡問。
面具人從懷裏掏出三張符紙,符紙是暗黃色的,上面用朱砂畫着復雜的符文。
“震地符。”他說,“貼在節點周圍三個方位,同時引爆,就能暫時切斷地脈與祭壇的連接。但時間很短——最多一刻鍾。”
他把符紙分給三人:“必須同時引爆。我會留在這裏,等你們信號。”
“什麼信號?”
“玉佩被偷,或者……會長被。”面具人說,“無論哪個發生,都會引起亂。那就是最好的時機。”
陳渡握緊符紙:“如果我們失敗了……”
“那一切就結束了。”面具人平靜地說,“會長會成神,九幽會將徹底掌控這個世界。而我們……都會死,魂魄被困在這裏,永世不得超生。”
溶洞裏一片死寂。
只有水潭下那些光點遊動時發出的、細微的嗚咽聲。
“開始行動吧。”陳渡轉身走向石階。
三人回到地面時,祭壇那邊已經開始了某種儀式。
紅袍老者們站起身,開始圍繞石柱行走,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符文上。隨着他們的步伐,祭壇上的光芒越來越亮,那些符文像是活了過來,在地面上緩緩蠕動。
圍觀的黑袍人開始吟唱,聲音低沉、整齊,像某種古老的挽歌。
陳渡看了眼手表:亥時三刻(晚上十點)。
距離子時,只剩一個時辰。
距離藥效結束,最多還有一個半時辰。
“分頭行動。”沈青簡說,“我去東側,阿宛去西側,陳渡你留在這裏,等我們到位後,你負責南側。”
阿宛點頭,將一張符紙小心收好:“引爆的信號是什麼?”
“我會用這個。”沈青簡掏出一個銀色的小球,球體表面有一個紅色按鈕,“按下後,小球會發出高頻聲波,人耳聽不見,但我們的接收器能收到。聽到信號後,立刻引爆符紙,然後立刻撤離——符紙引爆的威力很大,整個山頂都可能塌陷。”
三人對視一眼,分頭行動。
陳渡留在原地,透過木箱的縫隙觀察祭壇。
玉佩依然在石柱頂端,但周圍的三層結界已經完全激活,能看見空氣中扭曲的光暈。想要偷到它,幾乎不可能。
他摸了摸口的匕首,又摸了摸懷裏的定魂釘。
面具人說的另一個選擇:直接會長。
會長的密室就在祭壇西側的山洞裏。但現在那裏至少有八個守衛,而且密室石門緊閉,需要玉佩才能打開。
兩個選擇,都難如登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陳渡能感覺到汗水順着後背往下淌,不是熱的,是疼的。口的黑色絨毛已經長到鎖骨位置,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那些“須”在往血管裏鑽。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亥時四刻(晚上十點半)。
祭壇上的儀式進入高。紅袍老者們開始跪拜石柱,黑袍人的吟唱聲越來越響,整個山頂開始震動——不是地震,而是某種能量在共鳴。
就在這時,陳渡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傅雪。
她從祭壇北側的陰影裏走出來,依然穿着那身便於行動的勁裝,但身上有好幾處傷口,臉上也帶着血污。她沒有戴面具,在人群中顯得格外突兀。
黑袍人們立刻發現了她。
“有入侵者!”
十幾個黑衣人圍了上去。
傅雪沒有反抗,而是舉起雙手,慢慢走向祭壇中央。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看向陳渡藏身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她開口說話,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山頂格外清晰:
“我要見會長。”
紅袍老者中,最年長的一個緩緩轉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他的眼睛是純白色的,沒有瞳孔——和會長一樣。
“你是何人?”老者的聲音嘶啞。
“傅家後人,傅雪。”傅雪坦然說,“我帶來了會長想要的東西。”
她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扔在地上。
布袋散開,露出裏面的東西——
一枚銅錢。
不是陳渡那枚已經碎裂的洪武通寶,而是另一枚,更大、更厚,表面覆蓋着暗綠色的銅鏽。銅錢上刻着四個字:
**九幽通寶**
正是骨灰盒裏那枚。
紅袍老者的白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你怎麼會有這個?”
“我大伯傅青山留下的。”傅雪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九幽會要找傅家麻煩,就拿這個來換一條生路。”
老者沉默了幾秒,揮了揮手。
圍住傅雪的黑衣人退開。
“會長在密室裏。”老者說,“但你現在不能見他。等祭祀完成,我會爲你引薦。”
傅雪搖頭:“我必須現在見。因爲……”她頓了頓,“這枚銅錢,只能保持三個時辰的活性。三個時辰後,裏面的‘東西’就會消散。”
老者的臉色變了。
他顯然知道銅錢裏藏着什麼。
“你在這裏等着。”他轉身走向密室。
機會!
陳渡的心跳加速。如果傅雪能進入密室,或許能創造機會。
但老者只是走到密室外,對着石門低聲說了幾句,然後就回來了。
“會長說,讓你在祭壇上等着。”老者的白眼中閃過一絲詭異的光,“祭祀開始後,他會親自來取。”
傅雪被帶到祭壇邊緣,兩個黑衣人看着她。
計劃失敗。
陳渡握緊拳頭。
亥時五刻(晚上十一點)。
距離子時只剩一刻鍾。
沈青簡和阿宛應該已經就位了,但陳渡還沒收到信號。
他摸了摸懷裏的震地符,又看向祭壇上的玉佩。
時間不多了。
必須做決定。
他深吸一口氣,從木箱後走出來,朝着祭壇走去。
黑袍人們沒有阻攔——他們都戴着面具,陳渡也戴着,看起來像是普通成員。
他慢慢靠近祭壇,靠近傅雪。
距離十米、五米、三米……
傅雪看見了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恢復平靜。
陳渡走到她身邊,低聲說:“你沒事吧?”
“皮外傷。”傅雪小聲回答,“山下那二十幾個人,我解決了十五個,剩下的逃了。但上山的路都被封死了,我們下不去。”
“我知道。”陳渡說,“所以我們只能往上走。”
他看向石柱頂端的玉佩。
傅雪順着他的目光看去:“你想偷那個?”
“不。”陳渡搖頭,“我想……賭一把。”
他從懷裏掏出定魂釘,悄悄塞給傅雪:“等會兒如果發生混亂,你找機會靠近會長,用這個釘他的百會。”
傅雪握緊釘子:“那你呢?”
陳渡沒有回答。
因爲祭壇上的儀式,突然停了。
紅袍老者們同時轉身,看向陳渡和傅雪所在的方向。
不,不是看他們。
是看他們身後。
陳渡回頭。
一個人從密室裏走了出來。
穿着明黃色的龍袍,頭戴冠冕,面容年輕得不像話,看起來只有二十來歲,但那雙眼睛——一雙純白,一雙漆黑,正是會長。
他沒有戴面具。
那張臉,陳渡認得。
在新聞上見過。
去年剛剛當選的,全國最年輕的副省長。
原來如此。
會長的這一世身份,已經爬到了這個位置。
“陳渡。”會長開口,聲音年輕卻帶着千年滄桑,“你終於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傅雪手中的定魂釘上,笑了:“定魂釘。傅家的東西。你們以爲,這個就能我?”
他伸出手,虛空一抓。
傅雪手中的釘子突然脫手,飛向會長。
但釘子飛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會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有意思。”他盯着釘子,“上面附了別的咒。”
話音剛落,釘子的表面突然浮現出一層暗紅色的光,光中隱約可見一個符文的虛影——正是面具人畫的震地符!
原來面具人在定魂釘上也做了手腳。
釘子突然調轉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向會長!
會長臉色一變,抬手格擋。
“鐺——!”
釘子撞在他的手掌上,發出金屬碰撞的巨響。會長後退半步,手掌上出現了一個細小的血洞,黑色的血滴落在地。
“你——”會長眼中閃過意。
但已經晚了。
釘子上的符文炸開,暗紅色的光芒瞬間籠罩整個祭壇。
與此同時,陳渡懷裏的震地符開始發燙。
沈青簡的信號來了!
陳渡毫不猶豫,撕開衣服,將符紙按在口——正好貼在那些黑色絨毛上。
符紙接觸皮膚的瞬間,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另外兩個方向,也同時亮起金光。
三道光柱沖天而起,在夜空中交匯,然後猛地砸向地面。
“轟——!!!”
整個山頂劇烈震動。
祭壇上的符文開始崩裂,石柱搖晃,玉佩從頂端墜落。
會長臉色大變:“你們敢——”
他想沖向祭壇中央,但地面突然裂開無數道縫隙,幽綠色的地氣從裂縫中噴涌而出,混合着震地符的力量,形成一股混亂的能量風暴。
黑袍人們驚慌失措,四處逃竄。
陳渡抓住機會,沖向墜落的玉佩。
但有人比他更快。
傅雪。
她像一只獵豹,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一躍而起,在空中接住玉佩,然後順勢滾到陳渡身邊。
“拿到了!”她把玉佩塞給陳渡。
陳渡握緊玉佩,溫潤的觸感中,能感覺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在涌動。
這就是控制九幽大陣的鑰匙。
但現在已經沒用了——地脈節點被破壞,大陣已經失效。
至少暫時失效。
會長站在祭壇中央,周圍的地氣噴涌,但他紋絲不動。純白的眼睛盯着陳渡,漆黑的眼盯着傅雪。
“你們以爲……這樣就贏了?”他的聲音冰冷,“太天真了。”
他抬起雙手,開始結印。
隨着他的手勢,噴涌的地氣開始緩慢匯聚,在他頭頂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隱約可見無數張痛苦的人臉——正是水潭下那些被困的魂魄。
“地脈斷了,我還有這些。”會長獰笑,“一千三百年的積累,足夠我完成儀式!”
漩渦開始下降,朝着會長頭頂壓去。
他要直接吞噬這些魂魄,強行突破!
陳渡咬牙,握緊玉佩。
玉佩在他手中開始發燙,表面浮現出一行小字:
**以血爲引,以魂爲媒,可掌大陣一刻**
血?
魂?
他明白了。
需要他的血,和他的魂,才能暫時控制已經失效的大陣。
但那樣做,他必死無疑。
他看向傅雪,看向混亂中正朝這邊跑來的沈青簡和阿宛,看向山頂上那些驚慌失措的黑袍人——他們中有很多人,可能只是被欺騙、被誘惑的普通人。
然後,他看向會長頭頂那個越來越大的魂魄漩渦。
一千三百年的罪孽。
不能再增加了。
陳渡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玉佩上。
然後,他閉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意念,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命。
“以我之血——”
鮮血滲入玉佩,玉色瞬間變成血紅。
“以我之魂——”
口那些黑色絨毛突然瘋狂生長,像無數條黑色的觸手,從他體內抽出,匯入玉佩。
那是他作爲“容器”積攢的所有陰氣,所有怨念,所有痛苦。
現在,全部釋放。
玉佩炸開。
不是碎裂,而是化作無數道血紅色的光絲,射向祭壇的每一個符文,每一道裂縫。
整個祭壇,瞬間被染成血色。
會長頭頂的魂魄漩渦開始不穩定,那些痛苦的人臉發出無聲的尖叫,開始掙扎、逃離。
“不——!”會長怒吼,想要抓住那些逃散的魂魄,但血紅色的光絲纏住了他,像無數條鎖鏈,將他牢牢鎖在原地。
陳渡跪倒在地。
口的黑色絨毛已經全部抽出,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的傷口。沒有流血,只有一片虛無——他的生命力,他的魂魄,正在快速流失。
但他還在堅持。
維持着血色大陣。
一刻鍾。
他只需要維持一刻鍾。
等沈青簡和阿宛引爆另外兩張震地符,等面具人徹底破壞地脈節點,等……會長被反噬。
沈青簡和阿宛已經沖到了祭壇邊緣。
他們看見了陳渡的狀態,臉色大變。
“陳渡!”阿宛想沖上去。
“別過來!”陳渡嘶吼,“引爆符紙!快!”
沈青簡咬牙,掏出那個銀色小球,按下按鈕。
高頻聲波發出。
三秒後——
“轟!轟!”
東西兩側,同時傳來巨大的爆炸聲。
整個山頂開始崩塌。
祭壇裂成兩半,石柱倒塌,符文徹底熄滅。
會長被血色光絲纏繞,無法動彈,眼睜睜看着頭頂的魂魄漩渦徹底消散。
“不……不可能……我一千三百年的計劃……”
他的身體開始崩潰。
不是受傷,而是像沙雕一樣,從邊緣開始風化、消散。先是手指,然後是手臂、肩膀、膛……
最終,只剩下一顆頭顱,懸浮在半空。
那雙眼睛,一只純白,一只漆黑,死死盯着陳渡。
“你以爲……你贏了?”頭顱發出最後的、怨毒的聲音,“九幽會……不會消失……我的意志……會傳承下去……”
說完,頭顱也化作飛灰。
山頂一片死寂。
只有崩塌的碎石聲,和地氣噴涌的嘶嘶聲。
血色大陣開始消散。
陳渡倒在地上,口那個空洞的傷口開始緩慢愈合——不是真的愈合,而是某種力量在強行維持他的生命。
面具人從密道裏爬出來,看着眼前的一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走到陳渡身邊,蹲下身。
“你做到了。”他的聲音裏有一絲疲憊,也有一絲……釋然。
陳渡看着他,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面具人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蒼老但熟悉的臉。
傅青山。
陳渡的眼睛瞪大了。
“我沒死。”傅青山——或者說,面具人——苦笑,“那個被釘在門上的,是我的替身傀儡。我用血遁符逃了,然後戴上這個面具,繼續我的計劃。”
他看向遠處的傅雪:“抱歉,小雪。瞞了你這麼久。”
傅雪呆呆地看着他,眼淚無聲流下。
沈青簡和阿宛也走了過來。
“現在……怎麼辦?”沈青簡問。
傅青山站起身,看着崩塌的祭壇,看着那些驚慌失措、正在逃下山的黑袍人。
“會長死了,但九幽會還在。”他說,“那些大人物,那些核心成員,還會找新的頭目,或者……自己成爲新的會長。”
他看向陳渡:“但你打破了最重要的東西——‘養殖系統’。沒有純陰命的容器,沒有七代累積的念力,他們再也無法制造長生種了。九幽會的基,已經動搖了。”
陳渡終於能發出聲音了,雖然很微弱:“那……那些被吞噬的魂魄……”
“自由了。”傅青山指向天空。
夜空中,無數光點正在緩緩上升,像一場逆行的流星雨。那些被困了一千三百年的魂魄,終於解脫了。
陳渡感到一陣輕鬆。
然後,是無邊的疲憊。
他閉上眼睛。
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遠。
傅雪的呼喊,阿宛的急救,沈青簡的通訊,傅青山的嘆息……
都聽不見了。
只有一片寧靜。
和一種……終於可以休息了的感覺。
**一個月後。**
江州市老街,“渡靈齋”書店重新開業。
陳渡坐在櫃台後,看着門外熙熙攘攘的遊客。口的傷口已經愈合,留下一個暗紅色的疤痕,形狀像一枚碎裂的銅錢。他不再需要戴銅錢了——那東西已經徹底消失,連同契約一起。
沈青簡調回了民俗異常事務局,升任副局長,負責清理內部的九幽會餘孽。工作很忙,但每隔幾天,他會來店裏坐坐,帶一些新查到的資料。
阿宛回了苗疆,說要整理家族傳承,把那些被遺忘的、對抗邪術的方法記錄下來。她每個月會寄來一些草藥和筆記。
傅雪接手了傅家的古籍修復生意,偶爾接一些“陽鏢”的活兒。她和傅青山的關系還有些微妙,但至少,老人還活着。
傅青山卸下了面具,也卸下了七十年的重擔。他現在每天在花鳥市場擺攤,雖然算得不太準,但人緣很好。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
但陳渡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回不去了。
他失去了銅錢,失去了契約,也失去了……作爲“容器”的宿命。
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在七月十五那天,差點死去的普通人。
這天下午,店裏來了一個特殊的客人。
一個穿着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提着一個公文包,看起來很普通,但眼神銳利。
“陳渡先生?”男人問。
“我是。”
男人從公文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櫃台上。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特殊事件處理辦公室’的負責人,姓趙。”男人說,“我們是一個……半官方的機構,專門處理那些常規部門處理不了的事。”
陳渡看着他:“九幽會的事?”
“不止。”趙主任翻開文件,“老君山事件後,我們清理了九幽會在國內的大部分據點,抓捕了三百多名核心成員。但據審訊,九幽會是一個全球性組織。他們在海外,還有十二個分部。”
他指向文件上的地圖:“本、東南亞、歐洲、北美……都有他們的活動痕跡。而且,會長雖然死了,但他的‘遺產’還在。”
“什麼遺產?”
“他一千三百年來積累的知識、技術、還有……一些‘實驗品’。”趙主任的表情嚴肅,“比如,如何制造‘容器’,如何延長壽命,如何控制魂魄。這些東西如果流落到不該得到的人手裏,後果不堪設想。”
陳渡沉默。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趙主任直截了當,“你是四百年來,第一個打破‘養殖系統’的容器。你對九幽會的了解,比我們任何人都深。而且……”
他頓了頓:“你體內的‘純陰命’雖然被消耗了大半,但命格還在。這意味着,你依然能感知到一些……普通人感知不到的東西。”
陳渡摸了摸口的疤痕。
確實。
自從老君山之後,他偶爾會做一些奇怪的夢。
夢見一些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還有……一些若有若無的呼喚。
“你想讓我做什麼?”他問。
“加入我們。”趙主任說,“不是作爲雇員,而是作爲顧問。幫我們追蹤九幽會的殘餘勢力,找到會長的遺產,防止它們被濫用。”
陳渡看着門外。
老街依舊,陽光正好。
但他知道,門外的世界,遠比他想象的復雜。
也危險。
“我需要考慮。”他說。
“當然。”趙主任收起文件,“給你三天時間。這是我的名片,想好了,打這個電話。”
他留下名片,離開了。
陳渡拿起名片,上面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號碼。
名片背面,印着一行小字:
**爲不可爲之事,守不可守之秘**
他笑了。
也許,這就是他的新宿命。
不是作爲容器,被收割。
而是作爲守秘人,去守護。
他收起名片,看向櫃台下方——那裏放着一個木匣。
七代信物的木匣。
現在,該放第八件東西了。
他拿出一支筆,在一張紙上寫下兩個字:
**新生**
然後把紙折好,放入木匣的第八個格子。
格子亮起一道柔和的白光,然後熄滅。
傳承,還在繼續。
但這一次,是他自己的選擇。
門外,夕陽西下。
老街亮起了燈。
而陳渡知道,他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