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收尾階段,最後一次前往郊區工廠驗收的任務提上程。驗收流程出乎意料地順利,所有指標均達標通過,工廠負責人喜出望外,特意安排了慶功宴。包廂裏推杯換盞,敬酒聲此起彼伏,氣氛熱烈得讓人難以招架。
程穎牢記上次酒後失態、誤吻顧硯的教訓,全程保持高度警惕。無論對方如何盛情勸酒,她都只是端着茶杯禮貌推辭,笑容得體卻態度堅決,滴酒不沾。
反倒是顧硯,不知是連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還是成了對方重點“關照”的對象,竟一改往的克制,來者不拒。威士忌混着白酒下肚,他喝得比平時多了不少。宴席散場時,他臉色泛紅,眼底蒙着一層迷離的霧氣,平裏一絲不苟的領帶鬆了半截,搭在頸間,襯衫領口也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線條清晰的鎖骨,竟顯出幾分罕見的脆弱與慵懶,褪去了大半冷峻。
程穎看着這個平時連發絲都打理得一絲不苟、冷峻自持的甲方負責人,此刻腳步虛浮,連站都站不穩,只好認命地嘆了口氣。她半扶半架地拖着高大的顧硯往酒店走,他的重量大半都壓在她單薄的身上,讓她一路走得氣喘籲籲,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手腕被勒得生疼。
好不容易將他弄回酒店房間,程穎費力地把他扶到床上躺好,又細心地替他蓋好被子。剛直起身準備悄悄離開,床上的人卻突然發出含糊的囈語:“水……喝水……”
程穎只好折返,到衛生間倒了杯溫水,又費力地扶起他,將杯沿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唇邊。顧硯就着她的手喝了幾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他似乎清醒了些許。醉眼朦朧地抬起頭,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她臉上,像是在努力辨認眼前的人。
燈光下,她的臉頰泛着淡淡的紅暈,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溼,貼在光潔的皮膚上,眼神專注而認真,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顧硯像是努力辨認了片刻,然後,他抬起有些無力的手,指尖帶着微涼的溫度,輕輕拂過她因忙碌而散落在頰邊的一縷發絲。動作帶着醉酒後的笨拙,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臉頰,帶着一絲觸電般的酥麻,卻又透着難以言喻的溫柔。
“你……”他的聲音低啞沙啞,帶着濃重的鼻音,似乎在努力組織語言,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腦海中篩選着合適的詞匯。程穎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屏住呼吸看着他,手心微微出汗,不知道他想說什麼。沉默了幾秒後,他最終只吐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像羽毛拂過心尖:“你還……挺好看的。”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頭一歪,輕輕靠在她的肩上,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仿佛已經沉沉睡去。
程穎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瞬間愣怔,大腦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宕機。他……剛才說什麼?好看?是在說她嗎?還是醉糊塗了,認錯了人,把她當成了秦總監,或者其他什麼人?無數個念頭在腦海裏飛速閃過,讓她一時間手足無措,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愣了足足有半分鍾,才猛地回過神來,用力甩了甩頭,把那些不切實際的猜想都拋開。肯定是醉話!顧硯那種眼裏只有工作、連句多餘客套話都懶得說的“冰山”,怎麼可能會說這種感性的話?一定是喝多了胡言亂語,當不得真!
而且,明天就徹底完工了,她就能回銳思公司,就能經常見到周嶼了!想到周嶼溫和的笑容和體貼的關懷,程穎心裏的慌亂瞬間被喜悅取代。她小心翼翼地將顧硯放平,替他隨意掖了掖被角,便像逃離現場一樣,幾乎是小跑着離開了房間,連門都沒敢關嚴,只留下一道縫隙。
房門關上的瞬間,本該“熟睡”的顧硯緩緩睜開了眼睛,眸子裏一片清明,哪裏還有半分醉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浮現出一絲懊惱和深深的挫敗。
他本沒醉。連來看着程穎對周嶼的癡迷與依賴,那份藏在心底、無處安放的心意,再加上被她認錯恩人、無視自己付出的煩悶,讓他借着酒意,想試探一下她的反應,或者說,想鼓起勇氣說點什麼。那句“你還挺好看的”,是他絞盡腦汁,摒棄了“方案邏輯清晰”“執行力強”“細節把控到位”等所有工作用語後,能想到的、最接近“情話”的表達了。
可她……居然毫無反應?甚至還像避瘟神一樣逃離了?是他說得不夠清楚,還是她真的對他……毫無半分感覺?
顧硯煩躁地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裏,第一次對自己引以爲傲的邏輯思維和語言表達能力,產生了深刻的懷疑。房間裏只剩下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混雜着空氣中淡淡的酒氣,彌漫着一絲說不出的失落。
圓滿收官,程穎留在宏遠集團做最後的總結清場——整理歸檔文件、核對剩餘物料、與對接人確認後續售後事宜,忙得腳不沾地。
這天上午,周嶼親自過來遞交收尾資料。他依舊是標志性的得體打扮,熨帖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淨的手腕,腕間未戴任何飾品,卻透着恰到好處的精致。嘴角掛着一貫的溫和笑容,眼神明亮,自帶讓人放鬆的親和力,走到哪裏都能輕易拉近距離。
路過前台時,他特意停下腳步,和一直對顧硯芳心暗許的林薇林薇友好地閒聊了幾句。“林助理,今天氣色不錯,是不是知道收尾,終於能鬆口氣了?”他語氣輕快,還順帶開了個小玩笑,“後續要是有任何需要銳思公司配合的地方,隨時找我,保證響應速度比快遞還快。”
幾句幽默又不失分寸的話,既照顧到了對方的工作狀態,又帶着恰到好處的調侃,逗得林薇臉頰緋紅,捂着嘴輕笑不止,眼神裏滿是掩飾不住的癡迷,連說話都帶了點結巴:“周、周經理太會說話了,以後一定多麻煩您。”
周嶼笑着頷首,辦完工作交接後,又風度翩翩地和宏遠集團幾個相熟的同事打了招呼,才轉身離開,背影都透着從容得體。
他剛走沒多久,程穎就從隔壁會議室出來,手裏抱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額前還沾了點細密的汗珠。一眼就看到前台的林薇雙手捧着臉,眼神發直地望着門口方向,嘴角還掛着淺淺的笑意,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程穎心裏納悶:顧硯明明就在玻璃牆後的辦公室裏辦公,隔着透明玻璃都能看到他伏案工作的身影,這小丫頭平時恨不得眼睛黏在顧硯身上,今天怎麼反倒盯着門口發呆?這是看什麼入了迷?
她好奇地走過去,俏皮地拍了下林薇的肩膀:“嘿,看什麼呢?魂都要飛出門了。”
林薇猛地回過神,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興奮地拉着程穎的胳膊,壓低聲音說:“程經理!你們公司的周經理也太有魅力了吧!不僅長得帥,說話還超級好聽,又溫柔又幽默,簡直就是理想型天花板啊!”
一聽是在誇自己的男神,程穎立刻與有榮焉,挺直了腰板,一臉驕傲地附和:“那是!我們周經理可不是一般人!”她眉飛色舞地補充,“你想想,那張帥臉就不說了,關鍵是溫柔得恰到好處,從不逾矩,還特別會說好聽的話,偶爾來幾句小幽默,既不油膩又能讓人開心,簡直就是絕!這種魅力,誰能抵擋得住啊!”說着,她還沖林薇挑了挑眉,帶着點“看吧,我眼光多好”的小得意,“你這次眼光總算在線了,終於不盯着顧總那個冰山了,都快趕上我了!”
“可不是嘛!”林薇連連點頭,“顧總雖然也帥,但太冷了,跟他說話都得提着心,哪像周經理,讓人覺得特別舒服。”
兩個女人相視一笑,嘰嘰喳喳地細數着周嶼的優點,從他的處事風格聊到說話語氣,甚至連他遞文件時的禮貌手勢都誇了一遍,氛圍格外融洽。
她們誰也沒注意到,身後那面透明的玻璃牆內,顧硯不知何時已經停下了敲擊鍵盤的動作。辦公室的窗戶開着一條縫,她們的對話像細小的針,一字不落地扎進了他的耳朵裏。
一張帥臉……好聽的話……小幽默……絕……讓人舒服……
顧硯面無表情地看着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腦海裏反復回響着這幾個詞,像是在分析一份復雜的需求,試圖拆解其中的核心邏輯。原來,她喜歡的是這種類型?溫柔、幽默、會說好聽的話、讓人覺得舒服……這些特質,似乎和他沾不上半點邊。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有微微蹙起的眉頭泄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糾結。眼底掠過一絲探究,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不甘。然後,他伸出手指,動作脆地最小化了眼前的工作窗口,點開了瀏覽器。
在空白的地址欄裏,他猶豫了幾秒,指尖在鍵盤上停頓了一下,最終像是制定一份嚴謹的計劃般,鄭重其事地輸入了一行字:
【如何成爲一個幽默的人】
按下回車鍵的瞬間,他的耳悄悄泛起了一絲淡紅,快得如同錯覺,迅速隱匿在白皙的皮膚下。屏幕上彈出密密麻麻的搜索結果,從“幽默話術大全”到“職場幽默技巧”,再到“高情商幽默的三個底層邏輯”,他指尖滑動鼠標,眼神專注得像是在研究一份核心方案,逐一點開鏈接,認真瀏覽起來。
程穎利落地收拾好工位上的私人物品,將最後一本筆記本放進背包,心裏想着即將回到銳思公司、與周嶼朝夕相處的畫面,雀躍得像只即將出籠的鳥兒。她走到顧硯辦公室門口,玻璃窗內的他正低頭審閱文件,側臉線條依舊冷硬利落,連握筆的姿勢都透着一絲不苟的嚴謹。
她沒有推門進去打擾,只是屈指輕輕敲了敲玻璃。顧硯抬眼看來,兩人目光短暫交匯,她用口型和手勢比畫了句“顧總,我走了,再見”,隨即揚起一個燦爛的職業笑容,轉身對宏遠集團其他同事揮揮手:“各位再見啦!後續有問題隨時聯系,期待下次!”
動作脆利落,沒有絲毫留戀。
顧硯看着她輕快離去的背影,那抹明媚的笑容似乎還殘留在空氣裏,卻分明不是爲他而綻。他心裏五味雜陳,像打翻了調味瓶,酸澀中夾雜着無奈,還有一絲不甘。電腦瀏覽器裏那個《如何成爲一個幽默的人》的搜索頁面還開着,此刻在屏幕上顯得格外刺眼。
他糾結了一瞬:自己這塊“冰山”非要強行走“火山”路線,是不是真的不自量力?
但這個念頭只盤旋了片刻,就被另一個更清晰、更強勢的念頭取代——不能讓她就這麼回到周嶼那個僞君子身邊。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桌面,大腦飛速運轉:手下確實有一個重點招標,競標公司衆多,父親(宏遠集團董事長)尚未最終拍板負責人……
一個計劃瞬間在腦中成型。既然如此,他爲何不能“近水樓台先得月”,提前運作,將這個的公司鎖定爲銳思公司?只要流程合規,指定銳思公司作爲方順理成章,到時候程穎作爲核心負責人,自然要再次駐扎宏遠集團。
想到這裏,顧硯緊蹙的眉頭舒展開來,臉上浮出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帶着點算計,又透着勢在必得的輕鬆。幽默暫時學不會沒關系,他有的是辦法把她“綁”在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