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團建營地燃起了篝火,大家圍坐在一起唱歌聊天。顧苒溜達到顧硯身邊,盤腿坐下,手裏啃着一個紅蘋果,含糊不清地吐槽:“哥,我發現程穎姐人倒是真挺好的,就是……有點太囉嗦了,跟咱媽似的。”
顧硯正在低頭看手機裏的文件,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白天的畫面:程穎圍着顧苒忙前忙後,一會兒檢查安全裝備,一會兒叮囑注意事項,眉頭皺得緊緊的,眼神裏滿是藏不住的緊張,連自己恐高都忘了。
他的唇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寵溺笑容,那笑容裏帶着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裏聽不出太多情緒,可心情卻莫名變得愉悅起來。
看來,他這個古靈精怪、擅長“出餿主意”的妹妹,和那個表面強裝鎮定、實則心軟得一塌糊塗的程穎,相處得……還挺不錯。這倒是個意外之喜。
他抬眼望向不遠處,程穎正和同事們說笑,火光映在她臉上,顯得格外柔和。顧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許久,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或許,他和她之間的距離,並沒有想象中那麼遙遠。
夜色漸濃,山頂燒烤區飄散着炭火與肉香的誘人氣息。程穎正守在烤架旁,細心翻動着一串刷滿蜂蜜的雞翅,像個心的姐姐般叮囑站在一旁的顧苒:“乖,別喝冰可樂,下午才落了水,當心着涼胃疼。”
身旁的周嶼遞來一杯溫熱的蜂蜜水,語氣依舊平穩無波:“剛讓工作人員熱的,喝點暖暖胃。” 他的目光落在程穎忙碌的側臉上,帶着一貫的溫和。
話音未落,顧硯拿着一件米白色羊絨披風走來,動作自然得仿佛演練過千百遍,輕輕遞給顧苒:“山裏晝夜溫差大,寒氣重,披上。”
程穎手裏的烤串籤子猛地一頓,心裏“咯噔”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那披風質地柔軟,一看就是精心準備的,他們何時這般親近了?連她都沒察覺到的細節,他卻記得如此清楚?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悄然漫上心頭,臉上的神色不自覺地淡了下去。
顧苒將她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立刻假裝與顧硯閒聊,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飄進程穎耳朵裏:“顧總,原來您也愛吃羊肉串啊?我還以爲您只喜歡手沖咖啡呢。”
這句話像點燃了引信,程穎心頭“轟”地一下炸開了——好你個顧硯!下午在山上才信誓旦旦地說喜歡她,轉頭就對小實習生獻殷勤,又是送披風又是湊趣聊天?是想試探她的反應,還是本性就是四處開屏的孔雀?!
一股無名火直沖頭頂,她甚至沒聽見身旁周嶼喊她吃烤好的玉米。復仇的念頭瞬間占據高地,她抓起一把肥瘦相間的肉串,狠狠拍在烤架上,開始了她的“黑暗料理”創作。
“吃!我讓你吃!嚐嚐本姑娘秘制的‘絕情斷義串’!”她惡狠狠地往上撒鹽,鹽粒簌簌落下,幾乎要覆蓋肉串表面,“鹹死你,讓你口是心非!”又抓起超辣辣椒面,瘋狂抖落,紅色的粉末像火山噴發般落在肉上,“辣死你,讓你左右逢源!”那架勢,不像在烤肉,倒像武林高手在淬煉見血封喉的暗器。
烤好後,她臉上堆起甜度超標的笑容,沖顧苒招手:“苒苒,來,嚐嚐姐姐的獨家秘方,保證你吃了還想吃!”
顧苒剛伸手要接,程穎卻一把按住她的手,語氣溫柔得能擰出水來:“別急呀,這串火候好像過了點,姐姐給你烤更嫩的。這盤先給顧總送去,咱們得把領導哄開心了,以後才會常帶我們出來玩,對吧?”眼神裏閃爍着“快給他送去”的強烈信號,還悄悄對顧苒擠了擠眼。
顧苒何等機靈,立刻心領神會,故作天真地說:“姐,這麼多呢,我嚐一串也不打緊呀?”
“乖乖聽話,坐好等着,姐姐給你烤更好吃的!”程穎堅持着,輕輕推了她一把,將裝滿“毒串”的盤子塞到她手裏。
顧苒強忍着笑意,端着盤子湊到顧硯身邊,壓低聲音憋笑道:“喏,我‘未來嫂子’給你的,我連碰都不讓碰,指名必須由您親自品鑑。”
顧硯微微側首,正好撞見程穎站在烤架旁,雙手叉腰,那副“快吃快吃”的期待表情,以及眼底藏不住的狡黠壞笑,瞬間明白了她的小心思。兄妹二人心照不宣,但戲必須做全套。顧硯面不改色地接過盤子,在程穎“殷切”的注視下,慢條斯理地拿起一串咬了下去。
刹那間,極致的鹹和爆炸的辣在口腔裏上演雙重奏,味蕾像是被扔進了滾燙的油鍋,又像是被無數針同時扎刺。他的臉迅速漲紅,從臉頰蔓延到耳,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喉嚨裏像是有團火在燒,卻還得強行維持着職場精英的風度,不動聲色地咀嚼吞咽,連灌幾大口冰水才勉強壓住那股灼燒感。
程穎在一旁看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耳了:“顧總,怎麼樣?我的獨家秘方味道不錯吧?是不是越吃越上頭?”心裏卻在呐喊:辣吧?鹹吧?哼,看你還敢不敢隨便對別的女生好!這就是“海王”的代價!
半夜,程穎在帳篷裏睡得正熟,突然被顧苒慌慌張張地搖醒,聲音裏滿是焦急:“姐!不好了!不好了!總經理突然肚子疼得厲害,怕是吃壞東西了!”
程穎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不以爲意地嘟囔:“拉肚子而已,多大點事,讓他多喝熱水,跑幾趟廁所就好了,正好清清腸胃,去去火氣!”
顧苒見她不上鉤,立刻加重語氣,表情驚恐地說:“不是普通的疼!他、他疼得縮成一團,臉色煞白,額頭全是冷汗,都快暈過去了!我看着不像腸胃炎,怕是……怕是急性闌尾炎!”
“闌尾炎?!”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瞬間劈散了程穎的所有睡意。她大學時就得過急性闌尾炎,當時忍了一節課才去醫院,醫生板着臉訓她,說再晚來一會兒就可能穿孔,有生命危險!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和事後的恐懼,她至今記憶猶新。
她瞬間彈坐起來,像只受驚的兔子就要往外沖:“那還愣着嘛?快送醫院啊!”
顧苒眼疾手快地攔住她,演技全開,壓低聲音說:“姐!冷靜!顧總好歹是公司高層,最要臉面了!這大半夜興師動衆的,把所有人都吵醒,他以後還怎麼在下屬面前樹立威信?”
“都什麼時候了還要面子!命重要還是臉重要!”程穎急得直跺腳,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你信我,姐!”顧苒一副成竹在的模樣,“把大家都吵醒也沒用,徒增混亂。就咱倆,我開車,咱們神不知鬼不覺地送他去醫院,速戰速決。等顧總明天醒來,發現是咱倆救他於水火,這過命的交情,往後升職加薪還能少了你的?”
程穎覺得這邏輯哪裏怪怪的,但情況緊急,也顧不上細想,鬼使神差地就被說服了。
去醫院的車上,顧硯嚴格按照妹妹的劇本,蜷縮在後座,眉頭緊鎖,雙手緊緊按着小腹,臉色刻意憋得蒼白。程穎坐在他身邊,將他小心翼翼地摟在懷裏,感受着他身體因“疼痛”而產生的細微顫抖,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塗,不禁放柔了聲音安撫:“顧總,再忍一下,馬上就到醫院了,堅持住。”
顧硯靠在她溫軟的懷裏,鼻尖縈繞着她發絲間淡淡的洗發水清香,心裏像是被暖流包裹,熨帖無比,連假裝疼痛的煎熬都減輕了大半。
這時,駕駛座的顧苒開始“循循善誘”,她透過後視鏡觀察着程穎的表情,故作疑惑地喃喃自語:“奇怪,顧總晚上沒吃什麼呀……就吃了點水果,喝了點溫水……哦對了!”她像是猛然驚醒,語氣誇張,“就只吃了程穎姐你特意烤的那幾串羊肉!怎麼會突然這樣?”
程穎臉上的表情瞬息萬變:先是疑惑(他沒吃別的東西?),接着是迷茫(只吃了我的串就變成這樣?),最後定格爲巨大的愧疚與恐慌(完了!肯定是我那超級加倍的“毒串”引急性闌尾炎!我只是想小小報復一下,沒想把他送進手術室啊!)
她越想越怕,萬一他因爲這幾串肉真有個三長兩短,死在路上了怎麼辦?強烈的自責和一種即將失去重要之物的恐懼感緊緊攫住了她的心髒。眼淚瞬間決堤,撲簌簌地滾落,有幾滴正砸在顧硯的臉頰上,帶着溫熱的溫度。
顧硯一怔,身體不自覺地微微繃緊,心裏涌起一絲慌亂——他好像玩得有點過頭了。
程穎立刻感受到他身體的僵硬,以爲他是疼得痙攣了,心裏像被針扎一樣難受。想到他下午在山上真誠的告白,想到他車禍時奮不顧身的保護,再對比自己幼稚的惡作劇,無盡的悔恨涌上心頭。她俯下身,在他耳邊帶着濃重的哭音懺悔:“對不起,顧硯……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故意整你的,不該給你烤那麼鹹那麼辣的肉……那麼難吃你嘛要咽下去嘛……”
顧硯假裝虛弱,氣若遊絲地開口,每個字都透着“艱難”:“因爲……是你……專門給我做的……就算難吃……也想嚐嚐……”
“好吃個鬼!”程穎帶着哭腔罵他,眼淚流得更凶了,肩膀都在不停顫抖,“是我對不起你……等你好了,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天天給你做,加倍補償你……”
顧苒在前座憋笑憋得辛苦,肩膀一聳一聳的,趁機煽風點火:“姐,你看你都哭成淚人了,光做飯補償哪夠誠意?我看啊,不如直接點,以身相許得了!”
程穎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淚眼婆娑地看着顧苒。
顧苒繼續加碼,語氣沉重得像在宣讀判決書:“你要是連這點誠意都拿不出來,他萬一……真在路上撐不住了,你後半輩子能安心嗎?不得活在無盡的後悔和愧疚裏?”
“撐不住”、“後半輩子”、“後悔愧疚”——這些詞像一把把重錘,狠狠敲在程穎最脆弱的心防上。她看着懷裏“生命垂危”的顧硯,那張蒼白卻依舊英俊的臉,巨大的悲傷和恐懼徹底淹沒了她。她緊緊抱住他,仿佛這樣就能留住他,帶着一種豁出去的決絕,脫口而出:“你別死!你一定要堅持住!顧硯,其實……其實我也喜歡你!等你好了我們就在一起!我說話算話!絕不反悔!”
“真的?!”顧苒立刻舉起一直處於錄音狀態的手機,晃了晃,屏幕上跳動的錄音波形清晰可見,“我可全都錄下來了!天地爲證,反悔的人要吞一千針!”
程穎忙不迭地點頭,淚水模糊了視線,望着顧硯的眼睛,像是在進行一場莊嚴的宣誓:“真的!我不騙你!你一定要好起來!”
到了醫院,兩人手忙腳亂地將“奄奄一息”的顧硯攙進急診室。幸好是深夜,就診的人不多。
接診的是一位中年醫生,牌上寫着“外科 副主任醫師 林哲”。他剛準備詢問病情,目光在觸及顧硯臉龐時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專業嚴肅的神情。原來,這位林醫生是顧家的世交,看着顧硯長大,下午就收到了顧硯的“求救”信息,請他幫忙演一場戲,哄哄未來媳婦。
林醫生心領神會,立刻進入狀態。他板着臉,裝模作樣地按壓顧硯的腹部,這裏按按,那裏敲敲。顧硯配合地發出痛苦的悶哼,額頭甚至出了細密的冷汗(這次有幾分是真的,因爲林醫生下手確實沒太留情)。
“這裏疼?”林醫生用力按在麥氏點。
“呃……”顧硯倒抽一口冷氣,這疼不全是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裏呢?”林醫生又按壓了另一個位置。
“也……也疼……”顧硯的聲音帶着顫音,演技渾然天成。
林醫生眉頭緊鎖,表情凝重地對程穎和顧苒說:“右下腹固定壓痛、反跳痛明顯,血象雖然沒查,但臨床表現高度疑似急性闌尾炎,而且疼痛程度如此劇烈,不排除有穿孔或壞疽的可能!情況緊急,需要立刻進行急診手術探查!家屬外面等,手術同意書籤了嗎?”
“穿、穿孔?”程穎的臉瞬間煞白,比她大學那次醫生說的還要嚴重!她腿都軟了,差點站不穩,被顧苒半扶着才走出診室,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籤手術同意書時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診室門一關,顧硯剛想鬆口氣坐起來,林醫生就一巴掌輕輕拍在他胳膊上,壓低聲音笑罵:“臭小子,爲了追姑娘,這種招都想得出來!你爸知道了非得說你胡鬧不可!”
顧硯訕笑兩聲,揉了揉被按疼的肚子:“林叔,幫人幫到底,演戲演全套嘛。回頭我請您吃大餐,您想吃什麼都行!”
“少來這套!”林醫生無奈地搖搖頭,指了指隔壁的空處置室,“去那邊躺夠一小時,裝得像一點,別露餡了。我給你掛上葡萄糖,好歹補充點能量,瞧你這折騰的。”
一小時後,顧硯被“推出”處置室,他閉着眼,臉色是刻意營造的蒼白(這次沒用粉底,純靠憋氣和想象),手背上掛着葡萄糖液,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又惹人憐惜。
程穎一見,那顆懸着的心總算落了一半,但看着他這副“大病初愈”的模樣,心疼得無以復加,立刻撲上去,聲音都帶着顫音:“顧硯,你怎麼樣?還疼嗎?手術順利嗎?”
顧硯微微睜開眼,對上她通紅的眼眶和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裏既滿足又有點過意不去,虛弱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沒事了……別擔心……”
又熬了一個小時,顧硯躺得渾身僵硬,實在受不了了。顧苒見狀,再次獻計,對程穎說:“姐,我剛又問過林醫生了,他說這是微創手術,創傷小恢復快,可以回家靜養,家裏環境還舒服點,避免院內感染。”
程穎將信將疑,拉着正準備下班的林醫生反復確認:“林醫生,他真的可以走了嗎?不需要住院觀察一晚嗎?萬一晚上發燒或者傷口裂開怎麼辦?”
林醫生看着這讓人哭笑不得的三人組,尤其是顧硯偷偷對他投來的求救眼神,強忍着笑意,板着臉,用專業又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放心吧,手術很順利,就是個小切口,沒什麼問題。回去注意傷口別沾水,清淡飲食,按時來換藥就行。快走吧,別占着急診床位了,後面還有病人等着呢。”那語氣,儼然一副“別再耽誤我時間”的專家派頭。
有了權威醫生的“保證”,程穎這才稍稍安心。她小心翼翼地攙扶着“術後體虛”的顧硯,仿佛他是一件易碎的珍寶,生怕稍一用力就會碰疼他。在顧苒拼命憋笑、肩膀一聳一聳的陪伴下,三人踏上了歸途。
夜色溫柔,月光灑在鄉間小路上,映出三個拉長的身影。一場由“黑暗料理”引發的荒唐鬧劇,卻意外地成爲了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的契機。而那段在車上被“”出來的“生死相許”的錄音,則成了顧硯手機裏最珍貴、也最讓他心花怒放的“甜蜜證據”。
他靠在程穎肩上,感受着她小心翼翼的呵護和掌心傳來的溫度,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滿足的笑容——今晚這戲,演得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