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敬儀回到木樨小院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客廳裏亮着暖色燈光，空氣中飄着淡淡的飯菜香。
她踢掉靴子，把鼓囊囊的背包往玄關一靠，嗅着味道往餐廳探頭：
“我回來了！好餓——”
宋晏聲從客廳沙發起身，目光落在她運動後泛着健康紅暈的臉上：
“去洗手。飯菜在廚房溫着。”
“好嘞！”關敬儀蹬蹬蹬跑進衛生間，水聲譁啦。
再出來時，宋晏聲已經將三菜一湯擺上餐桌。
菜色都是依着她的口味做了調整。
蔥花另放，姜絲細隱，蒜末無蹤。
關敬儀眼睛一亮，坐下就迫不及待伸筷子開吃。
宋晏聲吃得慢，目光卻將她每個小動作收進眼底：專攻肉食，蔬菜敷衍，米飯倒是很快見了底。
他什麼也沒說，只在她吃完一碗時，將湯碗輕輕推近。
“謝謝。”她舔着唇角端起湯碗。
喝完湯，關敬儀滿足地舒了口氣，剛想起身幫忙收拾，宋晏聲已先一步站了起來，自然將兩人的碗筷疊起。
“宋叔，我來吧我來吧——”她站起來，跟在他身後，笑眯眯光說不動，“怎麼能讓領導親自洗碗呢？”
宋晏聲沒停步，把碗碟放進水槽，打開熱水，聲音平穩：
“學郭大爺？”
“被你發現了？”關敬儀彎着眉眼蹭到他旁邊，看他擠洗潔精、沖洗、擺放進瀝水籃，動作熟練。
她眼底笑意更盛，開始誇誇：
“宋叔，您洗碗真利索，每個盤子放的角度都差不多，跟列隊似的。”
宋晏聲把最後一只碗放進架子裏，擰緊水龍頭，用毛巾擦手，這才抬眼看她：“拍馬屁？”
關敬儀立刻舉起三手指，一臉誠懇：“我這是精神支持！而且我發現了，您洗碗比我爸強多了。”
“哦？”男人挑眉，將毛巾掛回原處。
“真的！”關敬儀來了勁兒，湊近兩步，“我爸洗碗那叫一個豪邁，水花四濺，跟打仗似的。完事兒台面地上全是水漬，我媽每次都念叨。”
她比劃着，眼睛彎成月牙：
“您這兒呢，水不濺，聲兒不大，洗完連台面都是的。這控制力，牛。”
宋晏聲聽着她誇張的對比，嘴角很淡地扯了一下：
“去洗澡，一身馬場味道。”
“有嗎？”關敬儀低頭嗅了嗅自己袖子，眨眨眼，“我覺得還行啊。”
“有。”宋晏聲已經轉身往外走，聲音飄過來，“快去。”
關敬儀沖他背影做了個鬼臉，卻乖乖往浴室走去。走到走廊口又回頭，揚聲：
“宋叔——”
男人在客廳停下腳步，側身。
暖黃燈光下，她站在明暗交界處，笑容明亮：
“您家務的樣子，還挺帥。”
說完也不等對方反應，轉身溜進了臥室。
宋晏聲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門口，幾秒後，眼底浮起一絲無奈又溫和的笑意。
他搖搖頭，走回客廳，重新拿起那份看到一半的材料。
只是指尖在紙頁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那麼幾秒。
關敬儀洗完澡，帶着一身花果香氣走到客廳中央，目光在男人和電視之間轉了轉。
“宋叔，忙完了沒？”她問。
“嗯。”宋晏聲放下材料，抬起眼，目光微頓。
她穿着一套煙粉色睡衣，上衣是略短的款式，恰好露出一截纖細腰線，短褲也只是剛好遮住臀部，襯得雙腿筆直修長。長發披在肩頭，整個人在柔光下像一顆帶着露珠的水蜜桃。
“那陪我看個電影唄？反正還早。”關敬儀走到電視前，拿起遙控器作起來，嘴裏嘀咕着，“看什麼好呢……”
她滑動着影片庫，指尖在一個個封面上掠過，忽然停住，眼睛微微一亮。
“就這個吧！”她選中一部愛情片，按下播放。
屏幕上跳出片名，海報上是一對明顯有着年齡差距的男女相擁的畫面。
講述一位年長學者與他的年輕女助手之間，跨越近二十歲年齡鴻溝、在學術與世俗壓力下緩慢滋生的禁忌情感。
宋晏聲看着屏幕上的簡介和主演年齡，眉梢微動。
又側頭看向已經窩進沙發裏的“水蜜桃”。
關敬儀正抱着膝蓋，下巴擱在膝頭，一臉無辜表情，迎上他的目光：
“這部評分特高，都說情感刻畫特別細膩深刻。咱們學習學習？”
宋晏聲沒說話，只是身體向後，陷進單人沙發裏。
電影開場很溫和。關敬儀起初還認真看着，漸漸地，注意力開始飄移。
她偷偷瞥向身旁的男人。
坐姿端正，目光落在屏幕上，側臉在熒幕光線下明暗交替。
居家服最上面兩顆紐扣解開，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比平時嚴肅的行政裝束多了幾分鬆弛感。
電影播到三分之一處，劇情進入第一個親密鏡頭。
年長的男主角將年輕的女主角輕輕按在牆邊，低頭吻她。
鏡頭拉得很近，能看見交纏的手指和起伏的呼吸。
客廳裏的空氣似乎靜了一瞬。
關敬儀忽然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宋叔。”
“嗯？”宋晏聲的視線仍停留在屏幕上，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說……”她的語氣是純粹的好奇，“電影裏這種，年齡差大的戀愛，親起來會不會有代溝啊？”
宋晏聲緩緩轉過頭看她。
熒幕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眼睛在昏暗裏格外清亮。
真絲吊帶的細肩帶滑下一邊肩頭，她似乎渾然不覺。
他的目光在她肩上停留一秒，又移回她臉上，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
“你想知道？”
關敬儀被他反問得一愣，隨即笑起來：“我這不是虛心求教嘛。您見多識廣，分析分析？”
宋晏聲靜靜看了她幾秒，忽然伸手拿過遙控器，按下暫停鍵。
畫面定格在男女主角唇瓣將觸未觸的瞬間。
客廳陷入一片寂靜。
他轉過身，面對她，手肘支在膝蓋上，雙手交握。這個姿勢讓他離她近了些，關敬儀能聞到他身上沐浴後的清爽氣息，混着一絲極淡的茶香。
“關敬儀。”他叫她全名。
“嗯？”她下意識應道，抱緊了些懷裏的抱枕。
“如果你對這部電影的學術探討感興趣，”他慢條斯理地說，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我可以調出導演的前期訪談、劇本的人物小傳，以及影評人關於年齡差親密關系呈現的專業分析。我們可以一起看。”
他聲音壓低了些，帶着近乎溫和的告誡：
“但如果你只是想驗證，逗一個比你大十四歲、且目前是你合法丈夫的男人，看他會不會失態……”
他停頓，看着她微微睜大的眼睛，嘴角極輕地揚起：
“那麼我建議你，換一種更有效率的驗證方式。”
關敬儀張了張嘴，感覺臉頰有些發燙。
她沒料到他會這麼直接地拆穿，還拆得這麼…彬彬有禮。
“我哪有……”她小聲嘟囔，移開視線，伸手去抓遙控器，“繼續看吧，這段過了。”
宋晏聲卻沒讓她拿到遙控器。
他握住她的手腕，動作很輕，卻不容掙脫。掌心溫度透過她嫩滑的肌膚傳遞。
關敬儀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墨色瞳仁深不見底，聲音低沉平穩：“或者，我們可以跳過理論探討，直接進入……”
他故意停頓，感受到她手腕微微的緊繃。
“……片尾彩蛋部分。”他鬆開手，重新靠回沙發，拿起遙控器按了快進，語氣恢復如常，“據說結局處理得很有新意。”
關敬儀愣愣地看着他作遙控器，電影畫面飛速跳過親密片段，直接跳到了下一幕常戲。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剛才被他握過的手腕，那裏仿佛還殘留着灼人觸感。
又抬眼看向對方平靜的側臉。
她咬了咬下唇，故作鎮定，重新蜷回沙發裏，聲音輕快：
“宋叔，您這情緒管理課程，是哪個老師教的？我也想去進修一下。”
宋晏聲目光仍落在屏幕上，聞言只淡淡回了句：“生活教的。”
“哦。”
電影繼續播放。
關敬儀沒再“逗”他，只是偶爾在劇情轉折時小聲點評幾句。
宋晏聲大多時候沉默，偶爾在她犀利吐槽時，會極輕地笑一聲。
影片接近尾聲時，關敬儀已經有些困了，腦袋一點一點的。
宋晏聲側目看了她一眼，拿起旁邊的薄毯，輕輕蓋在她身上。
動作很輕，但她還是醒了，迷迷糊糊地看他：“播完了嗎？”
“快了。”他收回手，“困了就去睡。”
“嗯……”
她揉揉眼睛，看着屏幕上相擁的男女主角，忽然輕聲問：
“宋叔…你說，這種身份差距，現實裏真能克服嗎？還是差那麼多歲。”
“藝術加工。現實中，權力關系不對等的感情，隱患很大。”他說得直接。
“可他們後來在一起了，電影結尾。”關敬儀故意追問，“如果拋開身份，只是年齡差呢？比如…差個十幾歲？”
她將“十幾歲”咬得微微重了些，目光在他側臉輪廓上輕輕掃過。
宋晏聲沉默了幾秒。
“年齡本身不是問題。”他開口，聲音低沉，“問題是閱歷、階段、對生活的預期是否同步。”
他轉過頭，目光與她相遇:
“以及，是否足夠清醒，知道自己要什麼，對方要什麼。”
關敬儀與他對視了兩秒，忽然彎唇，轉回頭去看屏幕，語氣輕鬆：
“也是。電影嘛，看看就好。現實還是得按基本法來。”
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抱着毯子站起來：“好困，先去睡了，晚安宋叔。”
“晚安。”宋晏聲仍坐在沙發上，目送她走進臥室。
直到主臥門輕輕關上，他才向後靠進沙發。
關掉電視，客廳陷入更深的昏暗。
他獨自坐在沙發裏，許久未動。指尖無意識摩挲着保溫杯壁。
空氣中，那股花果香還未散盡。
想起她問問題時亮晶晶的眼睛，還有睡衣肩帶滑下時白皙的肩頭，筆直修長的雙腿……
他極輕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婚結的。
比主持最復雜的跨部門協調，還要費神。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