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等不到極光的短信,是什麼意思?”
窗外的暴雨沒有停歇的意思,瘋狂地敲打着玻璃窗,仿佛要淹沒整個世界。
林未雪蜷縮在房間的椅子上,手機屏幕的光映亮她通紅的眼眶,她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在情緒稍微平復後,發出了這條消息。
她沒指望陸見星會立刻回復,甚至不確定他此刻是否清醒。
然而,幾乎是在消息顯示“已讀”的瞬間,聊天框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就閃爍起來。
一下,又一下,斷斷續續,仿佛那頭的人正在耗盡極大的力氣。
林未雪的心揪緊了。
幾分鍾後,回復跳了出來。
【陸見星】:就是字面意思呀,開玩笑的,看不出來嗎?今天嚇到你了吧,真的只是有點中暑,現在已經好多了。
依舊是故作輕鬆的語氣,後面甚至跟了一個吐舌頭的搞笑表情包。
可這一次,林未雪沒有再被這層脆弱的糖紙迷惑。
白裏他慘白的臉,冰冷的汗水,栽倒時幾乎毫無重量的觸感,像電影鏡頭一樣在她腦海裏反復播放。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打,每一個字都帶着不容回避的力道。
“陸見星,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天台上的壽司,體育課上系不完的鞋帶,還有你書包裏那張寫着晚期的紙,也都是玩笑嗎?”
“……”
聊天框頂部,“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反復出現又消失,卻遲遲沒有新的消息傳來,那漫長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混合着恐懼,心疼和一種被排除在外的憤怒,終於沖破了臨界點。
林未雪直接按下了視頻通話的請求。
鈴聲尖銳地響起,一聲,兩聲……在寂靜的雨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她以爲對方會拒絕時,通話被接起了。
屏幕先是晃動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畫面裏出現的,不是陸見星的臉,而是天花板——
一片單調的,醫院特有的慘白色。
鏡頭角度很低,像是手機被隨意放在了枕邊。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先是壓抑沉悶的咳嗽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腔裏碎裂。
接着是沉重的拉風箱一般的喘息聲,每一個呼吸都顯得無比艱難。
“看……看到了?”陸見星的聲音終於響起,帶着劇烈喘息後的沙啞和虛弱,通過電流傳來,輕得像一陣煙,“都說了……是……是開玩笑的……”
他的聲音裏,甚至還在試圖維持那點可憐的笑意。
“陸見星!”林未雪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你轉過來!我要看着你說話!”
鏡頭沉默地對着天花板,幾秒後,才開始緩慢地移動。
畫面掠過掛着點滴瓶的金屬杆,掠過蓋在他身上那藍白條紋的被子邊緣,最後,終於定格在他的臉上。
就這短短一天,他好像又瘦了一圈。
臉頰凹陷下去,眼下的烏青濃得化不開,嘴唇是裂的灰白色。
只有那雙眼睛,在極度疲憊的底色下,還殘存着一絲微弱的光,此刻正透過屏幕,安靜且帶着點無奈地看着她。
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
這張臉,勝過千言萬語的辯解,也坐實了最壞的猜想。
兩人隔着屏幕,久久地對視着。
聽筒裏只有他壓抑的呼吸聲,和她這邊窗外無盡的雨聲。
“是什麼病?”林未雪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卻異常堅定。
陸見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面那點強撐的光似乎也黯淡了下去。
他知道,所有的僞裝在這一刻都已徹底失效。
“……膠質母細胞瘤。”
他輕聲吐出一個林未雪從未聽過,卻散發着冰冷死亡氣息的名詞,“四級,就在……這裏。”他極其輕微地抬了抬沒打點滴的那只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右側太陽上方一點的位置。
林未雪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腦癌……晚期。
“什麼時候……的事?”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去年冬天。”陸見星扯了扯嘴角,像一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孩子,“體檢的時候偶然發現的,本來以爲……就是偶爾頭疼……沒什麼大不了……”
去年冬天……那已經是半年前了。
這半年來,他是怎麼裝作若無其事,每天帶着笑容來上學,在她身邊科打諢的?
“爲什麼……”林未雪的聲音哽咽了,“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要瞞着我?”
陸見星靜靜地看着她,看着屏幕裏女孩哭得通紅的眼睛和鼻子,眼神裏翻涌着復雜至極的情緒,有心疼,有不舍,有愧疚,最後都化爲一種深不見底的溫柔。
他極其緩慢,一字一頓地,用氣聲回答:
“因爲……告訴你……”
“除了多一個人……陪我一起痛苦……一起害怕……”
“還有什麼用呢?”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林未雪的心上。
是啊,告訴他有什麼用?她不是醫生,救不了他。
知道真相,除了讓她從此刻開始就活在倒計時的恐懼和絕望中,還能改變什麼?
他選擇一個人扛下所有,用精心編織的謊言,爲她築起一個看似正常的象牙塔,想把所有的風雨都擋在外面。
哪怕他自己,早已千瘡百孔。
“林未雪。”他又喚了她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懇求的意味,“別哭……也別……可憐我。”
“就當我……只是要去一個……比較遠的地方……旅行了。”
“在剩下的時間裏……我們就還像以前一樣……好不好?”
“像以前一樣……”林未雪重復着這句話,淚水模糊了屏幕裏他虛弱的面容。
一樣?怎麼可能還一樣?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從死神手裏偷來的,都帶着玻璃碎屑般的殘忍。
可是,看着他眼中那點微弱,近乎祈求的光,她所有拒絕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
她明白了。
這是他最後的堅持,也是他能爲她做的,最後的保護。
就在這時,視頻那頭傳來輕微的開門聲,和一個溫和的女聲:“星星,該吃藥了。”
是陸見星的母親。
“媽……等一下……”陸見星匆忙地應了一聲,然後轉向鏡頭,飛快地低聲說,“我沒事,真的,你早點休息……別想了。”
他的眼神裏帶着匆忙的安撫,然後,屏幕一黑,視頻被掛斷了。
聊天界面,最後停留在他那條蒼白的我沒事上。
林未雪握着手機,保持着原來的姿勢,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一些,但她的內心卻掀起了更大的風暴。
真相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名爲絕望的大門。
但在這片絕望的廢墟之上,另一種情緒正在破土而出,一種不甘,憤怒,想要做點什麼的強烈沖動。
她打開手機瀏覽器,在搜索框裏,一字一字地,輸入了那個令人心悸的名詞:
【膠質母細胞瘤,四級。】
她要知道,她必須要知道,她愛的人,正在面對的是什麼。
而屏幕另一端,醫院病房裏。
陸見星吞下那一大把五顏六色的藥片,疲憊地靠在枕頭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雨水中暈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他點開手機裏一個加密的相冊,需要輸入密碼。
他的指尖懸停片刻,然後,鄭重地輸入了六個數字——林未雪的生。
相冊裏,沒有他自己的病歷,沒有痛苦的治療記錄。
裏面存着的,是這半年來,他偷偷拍下的,關於林未雪的無數個瞬間。
她低頭寫作業時認真的側臉,陽光下微微蹙起的眉頭,被他逗笑時眼角彎起的弧度,還有今天在天台上,她看着他時,那雙盛滿擔憂和難過的眼睛……
每一張照片,他都小心翼翼地珍藏着。
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這些照片,和他正在秘密準備的另一樣東西,將是他能留給她的,最後的,也是唯一的禮物。
雨還在下,仿佛要洗淨世間所有的秘密與悲傷。
但這個夜晚,兩個年輕的心,因爲殘酷的真相而被迫緊緊相連,又因爲深沉的愛意,而各自走上了布滿荊棘的未來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