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他都知道
## 第一節 凝固的血與沉默
混亂的片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蟻。
“傅先生！”
“快！叫救護車！”
“小心碎片！”
嘈雜的人聲、奔跑的腳步聲、金屬殘骸被搬動的刺耳摩擦聲……所有的聲音都隔着一層厚厚的膜，模糊地涌入林梔（蘇晚）的耳中。她的世界，在燈架砸下的巨響後，被切割成了兩部分：一部分是外界的喧囂慌亂，另一部分，是緊貼着她後背的、沉重而壓抑的呼吸，以及頸側那逐漸擴大的、溫熱的濡溼。
是血。傅沉舟的血。
他依然保持着撲倒她時的姿勢，用整個脊背將她護得嚴嚴實實，沒有立刻挪開。她能感覺到他身體肌肉的緊繃，以及那無法完全抑制的、因疼痛引起的細微顫抖。
“傅沉舟？”她又喚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澀。
這次，他終於有了反應。他極其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是在凝聚力氣，然後用手臂撐起一點身體，減輕壓在她身上的重量。林梔立刻感覺到後背一鬆，新鮮的空氣涌入肺葉。
“別動。”他的聲音貼着她的耳廓響起，嘶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隨即，他抬起頭，對着圍過來的人冷聲道：“都退開點。”
他的語氣依舊有着慣常的威壓，讓慌亂的人群下意識地執行。幾個場務和保鏢試圖幫忙清理壓在他腿上的燈架金屬杆。
林梔被他半護在身下，只能側過臉，看見他近在咫尺的側臉。冷汗浸溼了他額角的黑發，臉色比平時更顯蒼白，薄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線。但他的眼神，卻銳利如常，甚至更添了幾分冰冷的戾氣，正掃視着周圍的環境和人群。
很快，現場被稍微控制住。周嵐臉色煞白地沖過來，想要查看傅沉舟的傷勢，卻被他一個眼神止住。
“扶我起來。”他對離得最近、看起來最穩重的保鏢說。他的動作依然試圖維持從容，但起身時，林梔清楚地看到他背部襯衫已被劃破，一片暗紅正在迅速洇開，而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一下。
他沒有看林梔，只是站穩後，對周嵐吩咐：“帶她回去。檢查一下有沒有受傷。”
“傅先生，您的傷……”周嵐急道。
“皮外傷。”傅沉舟打斷她，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淡，仿佛背後流血不止的人不是他，“照我說的做。”
他說完，不再看任何人，在保鏢的陪同下，徑自朝着片場外走去。背脊依舊挺直，腳步也竭力保持平穩，但那襯衫上刺目的血色，和他蒼白的側臉，卻構成了強烈的反差。
林梔被周嵐扶起來，腿還有些發軟。周圍的工作人員投來驚疑、好奇、探究的目光，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古箏碎片和扭曲的燈架殘骸散落一地，像一場小型災難的遺跡。
“林小姐，我們先離開這裏。”周嵐的聲音帶着未褪的驚悸，緊緊抓着她的胳膊。
林梔點點頭，任由周嵐帶着她穿過人群。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着傅沉舟離去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仿佛還殘留着他壓下來時的重量和溫度。
爲什麼？
他爲什麼會突然出現在片場？又爲什麼……會用身體去擋？
僅僅是怕“替身”受損，影響他的計劃嗎？
## 第二節 囚籠的餘溫
回到頂層公寓，氣氛比平時更加壓抑。
周嵐堅持讓家庭醫生給林梔做了全面檢查，確認她除了幾處輕微的磕碰淤青和驚嚇，並無大礙。醫生給她的淤青處噴了藥，又開了點安神的藥物。
“傅先生那邊……”林梔試探着問。
“傅先生已經處理過傷口，沒有傷到骨頭，但需要靜養。”周嵐回答得簡潔，臉色依舊不太好，“林小姐，今天的事情……是個意外。請你不要多想，也不要對外透露任何細節。”
意外？林梔垂下眼睫。真的只是意外嗎？那燈架鬆脫得太過突兀。而且，傅沉舟出現得也太“及時”了。
“我明白。”她低聲應道。
周嵐又叮囑了幾句，便離開了，大概是去處理後續事宜。
公寓裏只剩下林梔一人。安靜得可怕。平時這種寂靜只會讓她感到壓抑和規劃復仇的冷靜，但此刻，空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傅沉舟身上清冷的雪鬆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怪異的感覺。
她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逐漸被暮色籠罩的城市。霓虹次第亮起，車流如織，一切如常。只有她知道，幾個小時前，在另一個空間裏，發生過怎樣驚心動魄的一幕。
傅沉舟受傷了。爲了保護她。
這個認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紊亂的漣漪。恨意依舊深蒂固，懷疑也絲毫未減，但一種更復雜的、連她自己都難以厘清的情緒，悄悄滋生。
她抬起左手，那枚鉑金指環依舊戴在無名指上。冰涼的觸感此刻格外清晰。她摩挲着指環光滑的表面，白天在片場戴它拍攝時，那種縈繞的哀傷情緒似乎被突如其來的危險沖淡了，現在卻又隱隱浮現。
還有一次共感機會。她原本打算用在更關鍵的地方，但現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書房的方向。傅沉舟此刻可能就在裏面。那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還放在她房間的桌上。但那裏面的情緒，她已經感受過了。
或許，有別的“物品”，能告訴她更多。
她輕輕推開房門，走廊裏空無一人。書房的門緊閉着。她猶豫了一下，沒有去敲門，而是走向了客廳另一側，傅沉舟通常放置外套和隨身物品的衣帽間。
衣帽間很大，整潔得一絲不苟。她走進去，目光掃過一排排懸掛的昂貴衣物。最後，落在旁邊一個開放式儲物格裏，那裏隨意放着幾塊腕表、袖扣，還有一個皮質煙盒（雖然她從未見過傅沉舟抽煙）。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這裏的東西，應該都帶着傅沉舟常使用的痕跡。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一塊擱在絲絨表枕上的機械腕表上。表盤簡約，但工藝精湛，看起來經常佩戴。她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冰涼的金屬表帶——
“你在什麼？”
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 第三節 碎片的微光
林梔悚然一驚，猛地縮回手，轉過身。
傅沉舟就站在衣帽間門口。他已經換下了那件染血的襯衫，穿着一件深色的絲質睡袍，領口微敞，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卻恢復了那種深潭般的幽暗和平靜，正靜靜地看着她。他背部的傷顯然影響了他的姿態，他站得不如平時挺直，微微倚靠着門框，但這並未削弱他帶來的壓迫感。
“我……”林梔大腦飛速運轉，壓下驚慌，“我想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整理的……或者，您需要什麼？”她低下頭，做出怯懦不安的樣子。
傅沉舟沒有立刻拆穿她，也沒有走進來。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剛才想碰的那塊腕表，最後落在她戴着戒指的左手上。
“不需要。”他淡淡地說，“回去休息。”
“您的傷……”林梔抬起頭，目光觸及他睡袍領口下隱約露出的白色繃帶邊緣。
“不礙事。”傅沉舟打斷她，語氣聽不出喜怒，“今天的事情，忘掉。那只是個意外。你的訓練從明天下午恢復。”
“是。”林梔應道，從他身邊走過，準備離開衣帽間。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聞到了更濃的藥水味道，混合着他身上慣有的氣息。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下。
“傅先生，”她背對着他，輕聲開口，問出了一個盤旋已久的問題，“您今天……怎麼會去片場？”
身後靜默了幾秒。
就在林梔以爲他不會回答時，他的聲音才緩緩傳來，依舊平淡，卻似乎帶着一絲極難察覺的疲倦。
“路過。”
這個答案，敷衍得近乎敷衍。
林梔沒有再問，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着門板，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手心一片冰涼。
剛才那一瞬間，在他回答之前，她似乎又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短暫的情緒波動——不是通過接觸，而是通過極近的距離和那種緊繃的氛圍。很模糊，但隱約是【後怕】。
他在後怕什麼？怕她受傷影響計劃？還是……別的？
她走到桌邊，看着那個深藍色的絲絨小盒。白天因爲共感消耗和突發事故，她並沒有仔細檢查這個盒子內部。
她重新打開盒子，拿起戒指。哀傷的情緒依舊縈繞。她仔細看着內圈刻着的微小字跡，之前沒看清，現在借着燈光細看，是花體英文：“To My Muse”。（致我的繆斯）
繆斯……葉清漪是傅沉舟的繆斯？
她翻轉盒子，黑色天鵝絨襯墊看起來很平整。她用手指輕輕按壓邊緣，檢查是否有夾層。忽然，在盒子底部一角，襯墊的縫合處似乎有極細微的、不自然的鼓起。
她的心猛地一跳。小心地用指甲挑開那幾乎看不見的線頭，輕輕揭開一層薄薄的天鵝絨……
下面，藏着一樣東西。
不是戒指的配套物品，而是一張被折疊成極小方塊的、泛黃的紙片邊緣。
林梔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那紙片抽了出來。展開。
紙片質地特殊，像是某種高檔信紙的一角，邊緣不規則，像是被倉促撕下或燒毀殘留的。上面只有寥寥幾個手寫的字，字跡娟秀，卻帶着一種用力過度般的僵硬：
“……沉舟，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他都知道**……”
後面的內容被撕掉了。
“他都知道”。
這個“他”，是誰？
林梔捏着這微小的紙片，指尖冰冷。這似乎是葉清漪的筆跡？是她的遺書碎片？爲什麼會被藏在戒指盒的夾層裏？傅沉舟知道它的存在嗎？
“他都知道”——知道什麼？知道葉清漪的什麼秘密？還是知道……別的？
無數疑問如同藤蔓般纏繞上來。燈架意外、傅沉舟的保護、這隱藏的遺書碎片、那句“他都知道”……所有這些碎片，似乎都指向一個更加幽深黑暗的漩渦。
而漩渦的中心，是傅沉舟那雙永遠看不見底的眼睛。
林梔將紙片小心地按原樣折好，塞回襯墊夾層，撫平線頭，將戒指放回，合上蓋子。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玻璃上映出她蒼白而神色莫測的臉。
第一卷的終點，不是平安歸來的釋然，而是更深、更冷的迷霧。
他知道什麼？
而她，又即將踏入怎樣的棋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