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契約的第一課
## 第一節 病中的牢籠
傅沉舟背部受傷後的第一周，頂層公寓陷入一種奇特的氛圍。
他並沒有臥床靜養，只是減少了外出，大部分時間待在書房或客廳處理工作。家庭醫生每天準時上門換藥，空氣裏總漂浮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與他慣有的雪鬆香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代表“非常態”的氣味。
林梔（蘇晚）的訓練依舊繼續，但周嵐的嚴格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似乎怕過於嚴厲的指令會引發某種連鎖反應。訓練內容也開始調整，除了葉清漪的形體儀態，增加了更多“情境模擬”——在特定布置的場景中，按照傅沉舟給出的“劇本”，演繹葉清漪可能有的反應。
今天模擬的場景是“得知重要演出成功的反應”。場景設在客廳一角的鋼琴旁（葉清漪會彈鋼琴），傅沉舟給出的“劇本”只有寥寥幾字：喜悅，但克制，略帶羞澀。
林梔站在鋼琴邊，陽光透過紗簾，在她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她需要調動共感記憶裏關於“葉清漪舞台照”的情緒，同時融入傅沉舟可能期待的“羞澀”與“依賴”。她垂眸，指尖輕輕拂過光滑的琴蓋，嘴角先抿起，然後緩緩綻開一個笑容，眼底亮起細碎的光，隨即又像是被自己的喜悅驚到，微微偏頭，眼睫輕顫，瞥向坐在沙發上的傅沉舟。
她在“演”。但演得極其精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匠，將觀察到的碎片完美拼合。
傅沉舟靠在沙發裏，膝上放着平板，目光卻落在她身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臉色比前幾天好些，但眼底的倦色揮之不去。他看着她表演完畢，沒有立刻評價。
“喜悅的成分多了，克制的部分少了。”他最終開口，聲音平靜，“她不會讓快樂這麼外放。再試一次。”
林梔重新調整呼吸，將“喜悅”壓得更深，讓“克制”浮於表面，笑容的弧度更小，維持時間更短，眼神裏添上一絲恰到好處的、對自我表現是否“得體”的輕微不安。
這一次，傅沉舟看了她更久。
“可以了。”他說，視線移回平板，“明天開始，你搬出客房，住到主臥對面的房間。”
林梔一怔。主臥對面的房間？那意味着離他的私人領域更近，監控……或者說，掌控，也將更無孔不入。
“是。”她沒有異議。囚籠的欄杆，正在一收緊。
“另外，”傅沉舟抬起眼，目光重新鎖住她，“從今晚開始，晚餐一起用。不是作爲‘訓練’，是作爲……”他頓了頓，“契約的一部分。你需要習慣在非表演狀態下，也維持基本的‘氛圍’。”
一起用餐。在非表演狀態下，維持“葉清漪的氛圍”。
這意味着連私下喘息的空間，都將被進一步剝奪。
## 第二節 舊物的重量
新的房間比之前那間稍大，帶有獨立的起居小廳和更寬敞的浴室。窗戶依然只能推開一條縫，但視野更好，能看見遠處的江景。房間的裝飾依舊簡潔，但多了幾樣“葉清漪風格”的物品：一個着花的水晶瓶，幾本芭蕾舞相關的書籍，一台老式的黑膠唱片機，旁邊放着幾張古典樂唱片。
這些東西並非簇新，邊緣有使用的痕跡。林梔的手指拂過唱片機的木質外殼，共感系統並未被強烈觸發，只傳來極淡的、屬於舊物的【寧靜】與【時光沉積】感。這些東西，似乎是葉清漪真實使用過的舊物，被傅沉舟搬到了這裏，用來“熏陶”她。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關於芭蕾史的書。書頁間夾着一枚薄薄的金色書籤，造型是一片羽毛。她拿起書籤，這一次，共感被觸動了。
情緒很輕，像是褪了色的水彩：【專注】、【短暫的逃離】、【一絲慰藉】。
畫面閃現：一盞溫暖的台燈下，纖細的手指拂過書頁，窗外是雨聲。翻頁的沙沙聲裏，夾雜着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這情緒屬於葉清漪，且是相對平和的時刻。與照片裏感受到的焦慮截然不同。
林梔放下書籤。葉清漪的形象在她心中越發復雜矛盾。在公衆和傅沉舟面前需要維持的完美表象，私下裏承受的壓力，以及偶爾在書籍音樂中尋得的喘息……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傅沉舟想要復現的，又是哪一個？
晚餐時間到了。
她換上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周嵐準備的，葉清漪偏愛的顏色和款式），將長發鬆鬆挽起，戴上那枚鉑金戒指，走向餐廳。
長長的餐桌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菜肴，分量不多，擺盤講究。傅沉舟已經坐在主位，依舊穿着家居服，正在看手機。聽到腳步聲，他抬眼。
他的目光掃過她的衣裙、發型、手指上的戒指，最後落在她的臉上。審視，評估。
林梔在他右手邊的位置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傭人悄無聲息地布菜。
“吃吧。”傅沉舟說了一句，自己先拿起刀叉。他的動作有些緩慢，顯然背部的傷仍影響着大幅度的動作。
餐廳裏只剩下餐具輕碰的細微聲響。氣氛沉默得令人窒息。林梔小口吃着食物，努力維持着“葉清漪式”的安靜優雅，同時感知着對面男人的存在。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看她，只是專注地用餐，仿佛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晚餐。但林梔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彌漫在空氣中。他不說話，反而比下達指令時更讓人難以放鬆。
她必須做點什麼，打破這種純粹被審視的僵局，哪怕只是細微的試探。
“傅先生，”她輕聲開口，用的是符合“氛圍”的輕柔語調，“今天的魚……味道很好。”
傅沉舟切牛排的手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深，似乎在判斷她這句話是純粹的客套，還是別的什麼。
“嗯。”他應了一聲，不置可否。
“葉小姐……也喜歡這個口味嗎？”林梔繼續問，抬起眼，眼神裏帶着適當的、屬於“學習者”的好奇和一絲怯生生的探詢。
傅沉舟放下了刀叉。銀質的餐具與瓷盤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輕響。他看着她，看了好幾秒。
“她不能吃太多魚。”他終於開口，聲音沒什麼起伏，“對皮膚不好。她很在意這個。”
一個非常細節的、關於葉清漪生活習慣的回答。沒有直接評價她的問題是否逾矩。
“原來如此。”林梔低下頭，做出受教的樣子，心跳卻微微加快。他在回答，這意味着……這種程度的、涉及葉清漪私人的對話，是被允許的？甚至可能是他期望的“氛圍”的一部分？
晚餐在一種微妙的變化中繼續。傅沉舟偶爾會就菜肴或某個無關緊要的話題說一兩句，林梔則謹慎地回應，努力讓自己的反應既符合葉清漪可能的人設，又不過分越界。
這頓飯吃得很慢，當最後一道甜點被撤下時，傅沉舟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忽然問：“你害怕嗎？”
林梔一愣，抬起眼。
“那天在片場，燈架砸下來的時候。”傅沉舟補充，目光平靜地看着她。
“……怕。”林梔誠實回答，指尖無意識地蜷縮。
“怕死？”
“更怕……來不及。”她低聲說，這句話半真半假。怕來不及復仇是真的，但作爲林梔，更怕的是來不及救母親。
傅沉舟的眸色似乎深了一些。他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站起身：“明天上午，去書房。有新的資料給你看。”
他說完，轉身離開了餐廳，背影挺直，但步伐比平時慢。
林梔獨自坐在餐桌旁，指尖摩挲着冰涼的戒指。“來不及”——這個詞似乎觸動了他什麼？
## 第三節 記憶的裂痕
第二天上午，林梔準時來到書房。
傅沉舟已經在書桌後。他面前攤開着一本厚重的皮質相冊，看起來比之前那些更加私密。他示意林梔過去。
“這些是更早的照片，她十六歲以前。”傅沉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可能是傷口疼痛，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我需要你了解她的變化軌跡。”
林梔走到書桌旁，目光落在相冊上。照片裏的葉清漪更加青澀，笑容更加明媚無憂，眼神清澈，帶着少女特有的嬌憨。與後來那些照片裏隱約的緊繃感截然不同。
傅沉舟翻過一頁。這一頁是葉清漪大約十三四歲，參加一場重要芭蕾比賽獲獎後的照片。她被衆人簇擁着，手裏捧着獎杯，笑靨如花。
傅沉舟的指尖，無意識地停留在照片中葉清漪的笑臉上。
就在這一刹那，林梔的共感系統自動被觸發了——不是因爲她接觸了照片，而是因爲傅沉舟手指停留時，情緒波動太過強烈，距離又足夠近！
洶涌的情緒碎片撲面而來，屬於傅沉舟的：
【尖銳的痛楚】，並非肉體傷痛，而是深入骨髓的情感撕裂。
【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悔恨】。
以及……一絲近乎絕望的【無力感】。
畫面碎片隨之涌現，卻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層濃霧：搖晃的視線，急救車閃爍的藍紅燈光，冰冷儀器單調的滴答聲，還有一只緊緊握住病床邊欄杆、指節用力到發白的手——那是傅沉舟自己的手。
情緒和畫面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如同水般退去。傅沉舟已經收回了手指，表情恢復了一貫的平靜淡漠，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劇烈波動只是林梔的錯覺。
共感次數：3/3。今機會用盡。
但林梔的心跳卻無法平復。剛才那些情緒……如此沉重，如此真實。傅沉舟在悔恨什麼？無力什麼？那模糊的畫面，是葉清漪出事時的場景嗎？
他讓她看這些早期照片，是爲了讓她了解“變化軌跡”。但剛才他泄露的情緒，卻指向了那場改變一切的“意外”。
“看完了嗎？”傅沉舟合上相冊，聲音聽不出異樣。
“……看完了。”林梔強迫自己鎮定。
“有什麼感覺？”他又問出了那個問題。
這一次，林梔的回答更加謹慎，但也更加大膽地融入了剛才共感到的線索。她看着傅沉舟，眼神柔軟，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仿若被那些照片觸動的感傷。
“感覺她……曾經真的很開心，像在發光。”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後來的照片裏，那種光……好像被什麼東西，小心地藏起來了。”
傅沉舟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沉默地看着她，書房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細微的呼吸聲。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你看得很準。”
這簡單的五個字，像一把鑰匙，輕輕擰動了某個緊閉的門扉。
他承認了。承認了葉清漪的“變化”，承認了那被藏起來的“光”。
然後，他拉開書桌最底下的一個抽屜，從裏面取出一個薄薄的、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林梔面前。
“這是‘情景考核’的最終題目。”他說，“三天後，我要看到你的‘答案’。地點，就在這裏。”
林梔看着那個普通的文件袋，心髒驀地一沉。
最終的考核？內容是什麼？爲什麼是這裏？
傅沉舟已經站起身，走向窗邊，背對着她，聲音恢復了冷淡：“你可以出去了。文件袋，現在不準打開。”
林梔拿起那個輕飄飄卻仿佛重若千鈞的文件袋，指尖傳來紙張粗糙的觸感。她沒有試圖現在就用共感去探查——機會已經用完，而且她直覺，這裏面的東西，可能比戒指盒裏的碎片更加關鍵。
她轉身離開書房，文件袋緊緊攥在手中。
身後的男人依舊站在窗邊，陽光勾勒出他挺直卻莫名顯得孤寂的輪廓。那背影，似乎比受傷時，更加沉重。
而林梔知道，“契約的第一課”，遠未結束。
真正的考驗，剛剛開始。文件袋裏的“題目”，或許將徹底改變這場替身遊戲的規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