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巷窄得像一道疤。
巷口立着一塊木牌,紅漆寫的“拆”字已經褪色剝落,露出底下原本的“歷史建築保護區”字樣。青石板路坑坑窪窪,縫隙裏鑽出枯黃的雜草。兩側的老屋大多門窗緊閉,有些脆用木板釘死了,只有幾戶人家的門楣上還掛着褪色的艾草和菖蒲——端午節的痕跡,現在已經七月了。
陳渡和阿宛在東口等了十五分鍾。
下午三點二十分,巷子裏的光線已經開始變暗。不是天黑的緣故,而是兩側的房屋太高太密,把陽光切割成細碎的斑點,投在地上斑駁陸離。
“他不會來了。”阿宛靠在牆邊,琥珀色的眼睛掃視着巷子深處,“官家的人,靠不住。”
“再等五分鍾。”陳渡看了眼手機,還是沒有信號——這片老城區的基站大多拆了,信號弱得像鬼喘氣。
話音剛落,巷口拐進來一個人。
不是沈青簡。
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穿着碎花襯衫,手裏拎着個菜籃子,慢吞吞地走着。經過他們身邊時,老太太抬起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往前走。走出十幾米後,她突然回頭,說了句:
“13號院,別進東廂房。”
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
陳渡一愣:“爲什麼?”
老太太沒回答,轉身走進一扇虛掩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了。
阿宛皺眉:“她怎麼知道我們要去13號?”
“可能看見我們在這兒張望。”陳渡說,“這條巷子沒幾戶人了,來個生人很顯眼。”
正說着,巷口又出現一個人影。
這次是沈青簡。
他換了身衣服——深藍色的工裝褲,黑色夾克,背着一個雙肩包,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工程測繪員。走近了,陳渡才注意到他額角有汗,呼吸也比平時急促些。
“抱歉,繞了點路。”沈青簡放下背包,“李主任派了兩組人在城裏找我,我甩掉他們花了點時間。”
“設備呢?”
“在包裏。”沈青簡拉開拉鏈,露出裏面的東西——便攜式環境監測儀、熱成像攝像頭、強光手電,還有幾個銀色的小罐子,上面貼着化學品的警示標籤。
阿宛瞥了一眼:“炸藥?”
“定向破拆凝膠,非爆炸性的。”沈青簡拿起一個小罐,“遇到磚牆或者水泥封堵,用這個能無聲切開。”
“官家裝備就是全。”阿宛的語氣聽不出是誇還是諷。
沈青簡沒接話,看了眼手表:“現在是三點二十五分。我們最好在四點前進入,五點前出來。這片區域天黑得早,而且……”
他頓了頓,從背包側袋拿出一份打印的資料:“我查了這片區域的報警記錄。過去三年,羊角巷共有九起異常事件報案,其中五起都提到13號院。最近的一起是上個月,有個拾荒的老頭報警,說在13號院裏聽見小孩哭,進去看又什麼都沒有。警察來轉了一圈,沒發現異常,就登記備案了。”
“其他幾起呢?”
“有說看見穿古裝的人在院子裏走動的,有說聽見敲梆子聲的,還有說家裏養的狗一到半夜就沖着13號院方向狂吠,怎麼都拉不住。”沈青簡收起資料,“共同點是:所有報案人都不是長住這裏的居民,都是臨時路過或者來探親的。而真正的老住戶,反而都說‘沒什麼特別的,就是舊房子’。”
阿宛冷笑:“要麼是老住戶習慣了,要麼是他們不敢說。”
“可能兩者都有。”沈青簡背起包,“走吧,抓緊時間。”
三人沿着巷子往裏走。
羊角巷比想象中更長,也更曲折。走了約莫兩百米,兩側的房屋越來越破敗,有些屋頂都塌了,露出黑黢黢的椽子。空氣裏的黴味越來越重,還混雜着一股淡淡的腥氣,像是死水溝的味道。
13號院在巷子最深處。
院牆是用青磚砌的,一人多高,牆頭長滿了枯草。兩扇木質的院門半掩着,其中一扇已經歪斜,門軸鏽蝕,只靠幾鏽鐵絲勉強連着。門楣上原本應該有匾額,現在只剩下兩個鏽蝕的鐵釘,像是被人硬撬走的。
沈青簡沒急着進去,先在門口放下監測儀。屏幕上的數據跳動了幾秒,穩定下來。
“溫度比外面低三度,溼度高百分之二十。”他盯着讀數,“空氣成分正常,沒有檢測到有害氣體。但是……”
“但是什麼?”
“磁場讀數異常。”沈青簡調整了一下儀器,“波動幅度超過正常值五倍,而且有周期性——大約每七秒一次峰值。”
阿宛從腰間的皮袋裏抓出一把粉末,撒在門檻處。粉末是灰白色的,落地後沒有隨風飄散,而是聚成一小堆,表面開始泛出細微的、針尖大小的黑點。
“陰氣很重。”她說,“但沒到養屍地的程度。”
陳渡摸了摸口的銅錢。從踏進巷子開始,銅錢就在微微發燙,但不是預警的那種灼痛,而是一種持續的、溫吞的熱度,像在共鳴。
“我爺爺的羅盤。”他想起老碑王給的東西,從帆布包裏掏出來。
羅盤的天池裏,磁針在劇烈顫動,不是指向南北,而是在各個方位之間快速擺動。陳渡托平羅盤,靜待了幾秒,磁針終於慢下來,指向一個方向——院內的東南方。
“東廂房在那邊。”沈青簡對照着平板上的建築平面圖,“我們之前看到的手繪圖,東廂房在院子東南角。”
三人推開院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巷子裏格外瘮人。
院子比想象中大。青石鋪地,縫隙裏滿是青苔和雜草。正對院門的是三間正房,門窗破敗,屋檐下掛着蛛網。左右兩側是東西廂房,也都破敗不堪。院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粗得兩人合抱,但已經枯死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無數枯的手臂。
沈青簡舉起熱成像攝像頭,掃描整個院子。
“沒有熱源。”他低聲說,“至少沒有活物。”
阿宛走到槐樹下,蹲下身,摸了摸樹周圍的泥土。泥土很溼,顏色深得發黑。她挖了一小撮,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皺起來。
“有血味。”
“動物的還是人的?”
“分不清。”阿宛把土撒掉,“但時間不長,最多一個月。”
陳渡握着羅盤,磁針堅定地指向東廂房。他朝那邊走去,沈青簡和阿宛一左一右跟上。
東廂房是三間房裏保存相對最完好的——至少門窗還在,雖然窗紙全破了,但木格子還算完整。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上面貼着兩張褪色的畫,秦瓊和尉遲恭的面目已經模糊不清。
沈青簡檢查門鎖:老式的銅鎖,鎖孔裏塞滿了鐵鏽,顯然很久沒開過了。
“從窗戶進。”他繞到側面。
窗戶的木板條已經鬆動,沈青簡用多功能軍刀撬開兩,露出一個勉強能鑽人的洞口。他先探頭看了看裏面,然後打開強光手電照進去。
“安全。”
三人依次鑽進去。
廂房裏的空氣幾乎凝滯。灰塵厚得能踩出腳印,在手電光柱下飛舞如霧。房間不大,約莫二十平米,靠牆擺着一張破木床,一個缺了腿的衣櫃,還有一張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盞鏽蝕的油燈。
陳渡的羅盤磁針開始瘋狂轉動。
“就是這裏。”他盯着磁針,“但不止一個點……在動。”
沈青簡放下背包,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像是金屬探測器,但屏幕上的波形更復雜。他沿着牆壁慢慢移動儀器,當掃到北牆中段時,儀器發出“嘀嘀”的蜂鳴聲。
“後面有金屬反應,還有空腔。”沈青簡用手敲了敲牆面,聲音發空,“夾層在這裏。”
阿宛走到牆邊,用手摸了摸牆面。牆是青磚砌的,表面刷了石灰,現在已經斑駁脫落。她的手指在幾塊磚的縫隙間停留,突然用力一摳——
一塊磚鬆動了。
“是活磚。”她說着,又摳下旁邊的幾塊。
很快,一個邊長約五十公分的方形洞口露了出來。洞口後面不是磚牆,而是一個黑洞洞的空間,深不見底。
沈青簡用手電照進去。
夾層很窄,最多三十公分厚,但很深,向左右延伸,像一道牆中牆。手電光掃過,能看到裏面堆着一些東西——
一個木匣。
幾個用油布包着的物件。
還有……一只手。
陳渡的呼吸一滯。
那只手從夾層深處伸出來,五指微張,皮膚呈青灰色,指甲很長,卷曲着。手肘以下的部分埋在陰影裏,看不清全貌。
“死人?”沈青簡的聲音還算鎮定。
“不知道。”阿宛從腰後拔出匕首,“但沒腐臭味。”
陳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羅盤的磁針此刻正指着那只手的方向。他想起老碑王的話:取契需三人。
“我進去。”他說。
“不行。”沈青簡立刻反對,“空間太窄,一旦有情況,連轉身都難。”
“必須我進去。”陳渡從包裏拿出油燈,遞給沈青簡,“你點燈,在外面守着。阿宛,如果情況不對,你用匕首。”
阿宛點點頭,匕首在手,站在洞口側方。
沈青簡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油燈,用打火機點燃。火苗起初是正常的橙黃色,但幾秒後,開始變色——先是泛綠,然後慢慢轉紅。
“紅火……”阿宛低聲說,“碑王爺爺說過,紅火要跑。”
“再等等。”陳渡盯着火苗,“如果它穩定在紅色,我們就撤。但如果變回正常……”
話音未落,火苗突然跳動了一下,從血紅轉回橙黃,然後穩定下來。
沈青簡盯着油燈,又看了眼儀器屏幕:“磁場波動減弱了。好像……在歡迎我們?”
陳渡不再猶豫,脫下外套,深吸一口氣,鑽進洞口。
夾層裏的空氣更糟糕,有一股濃重的土腥味和朽木味。空間窄得他只能側身前進,肩膀蹭着兩側的磚牆,灰塵簌簌落下。手電光在前方晃動,照出那只手的全貌——
不止一只手。
是一具完整的屍體。
穿着深藍色的中山裝,靠在夾層盡頭的牆上,頭低垂着,看不清臉。屍體沒有腐爛,只是嚴重脫水,皮膚緊貼着骨骼,呈皮革狀。從發型和衣着判斷,應該是個中年男人。
屍體的右手伸向前方,五指張開,像是在索要什麼。而他的左手,則緊緊握着一個東西。
陳渡湊近些,用手電照過去。
是一個木匣。
正是老碑王描述的那個:紫檀木,巴掌大小,表面光潔,沒有任何裝飾。匣蓋緊閉,但沒有鎖。
而在木匣旁邊,放着一個用油布包着的長條狀物件,還有幾個小布袋。
陳渡先拿起木匣。入手很沉,不像是空匣。他猶豫了一下,輕輕掀開匣蓋。
裏面分成七個小格。
前六個格裏都放着東西:一枚銅紐扣、一段紅繩、一個銀戒指、一片碎瓷、一毛筆、還有一塊懷表。每個物件旁邊都貼着小紙條,寫着名字——陳玄禮、陳文煥、陳守仁……一直到陳明義。
第六格是空的。
第七格也是空的。
陳渡從手腕上解下那串着狼牙的紅繩,放入第六格——屬於陳明義的那格。然後,他低聲念出老碑王教的那句話:
“第七代陳渡在此,信物入匣,前緣後續。”
話音剛落,木匣突然震動起來。
不是劇烈的震動,而是細微的、持續的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匣子裏蘇醒。七個格子開始發光,先是微弱的瑩白色,然後逐漸變亮,顏色也各不相同——赤、橙、黃、綠、青、藍、紫。
當第七格——屬於陳渡的那格——亮起紫色光芒時,所有光同時熄滅。
木匣恢復了平靜。
但陳渡感覺到,口的銅錢燙了一下,不是痛,而是一種……連接感。仿佛有七無形的線,從木匣延伸出來,一連着一,最後連到他身上。
他定了定神,蓋上匣蓋,將木匣小心地放進帆布包。
接着,他看向那個油布包。解開綁繩,掀開油布——
裏面是一卷畫軸。
紙是宣紙,已經發黃發脆。陳渡不敢完全展開,只拉開一小段。畫上是一座橋,橋下河水漆黑,橋上站着一個穿長衫的背影。橋頭立着石碑,碑上兩個字:奈何。
畫的一角有題字,墨色深紅:
**九幽渡·契圖**
**萬歷三十七年臘月廿三立**
再旁邊,蓋着一方朱紅印鑑。印文是兩個篆字:
**守正**
陳渡心跳加速。
這就是見證人的印!
他小心翼翼地將畫軸重新卷好,用油布包好,也放進包裏。
最後,他看向那具屍體。
屍體的左手還保持着握匣的姿勢。陳渡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去掰那只手。手指僵硬得像鐵鉗,用了很大力氣才掰開。
手心裏,不是想象中的契約文書。
而是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邊緣已經發黃卷曲。照片上是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站在一棵槐樹下,笑得很開心。男孩的眉眼……很眼熟。
陳渡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用鋼筆寫着:
**阿渡,五歲攝於老宅**
**1976年秋**
他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是他的照片。
而握着照片的這具屍體……
陳渡用手電照向屍體的臉。
癟的面部輪廓,深陷的眼窩,但五官的線條依然能辨認出來。尤其是那道眉毛——眉峰處有一道淺淺的疤痕,是小時候爬樹摔的。
這是他父親。
陳明義。
可是爺爺說,父親是接了一樁陰差,死在外地,連屍首都沒找回來。家裏只有衣冠冢。
那這具坐在祠堂夾層裏,握着他童年照片的屍體,又是誰?
陳渡的手開始發抖。
他強迫自己冷靜,仔細檢查屍體。中山裝的口口袋微微鼓起,裏面有東西。他伸手掏出來——
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沒有封口。裏面是一封信,字跡潦草,用的是鋼筆,墨水已經褪色發褐:
**阿渡:**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這裏。也說明,我終究沒能逃過這一劫。**
**我不是你爺爺說的那樣,死在外地。我是自己走進這個夾層的。因爲只有這樣,才能暫時躲過九幽會的追索,才能保住這條命,等到你長大。**
**陳家的事,比你爺爺告訴你的更復雜。九幽契不是七代而終,而是七代一輪回。每一輪結束,九幽會會挑選一個新的家族,延續契約。而我們陳家,是第三輪了。**
**前兩輪的家族,都已經……消失了。**
**我查到的線索不多,但有三件事你必須知道:**
**第一,九幽會的頭目,不是鬼,是人。一個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他需要借助契約,從履約人身上抽取‘壽數’和‘運數’,來維持自己的存在。**
**第二,見證人‘守正’的後人還在江州。他們姓傅,住在城東傅家巷。找到他們,或許能破解契約。**
**第三,不要相信任何自稱能幫你的人,包括官家的人。九幽會的眼線無處不在,他們可能已經滲透進各個層面。**
**阿渡,對不起。我沒能保護你,也沒能破除這個詛咒。但你是第七代,是這一輪的終結。或許……你能做到我們都沒能做到的事。**
**匣子裏的信物收好,那是七代人的念力所聚,關鍵時刻能保你一命。**
**還有,你口那枚銅錢,不是洪武通寶。那是‘九幽鎮魂錢’,是契約的核心。裂到邊時,要麼你死,要麼……你成爲新的立契人,繼續這個輪回。**
**打破它。**
**無論如何,打破它。**
**父 明義**
**1981年3月絕筆**
信紙從陳渡手中滑落。
他靠在冰冷的磚牆上,腦子裏一片混亂。
父親沒死在外地,而是自囚於此,爲了躲九幽會,也爲了等他。
契約不是七代而終,而是七代一輪回。陳家已經是第三輪。
九幽會的頭目是活人,一個靠吸取別人壽數運數而長生的人。
還有……他口的銅錢,是九幽鎮魂錢。裂到邊時,要麼死,要麼成爲新的立契人,繼續這個無盡的輪回。
“陳渡?”洞口外傳來沈青簡的聲音,“你還好嗎?已經十分鍾了。”
陳渡深吸一口氣,把信紙撿起來,連同照片一起塞進信封,收進懷裏。然後,他最後看了一眼父親的遺體。
枯的臉上,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我找到了。”陳渡朝着洞口說,“這就出來。”
他抱着油布包和木匣,側身往外挪。快到洞口時,阿宛伸出手拉了他一把。
陳渡鑽出來,滿身灰塵,臉色蒼白。
沈青簡立刻注意到他的狀態:“怎麼了?裏面有什麼?”
“契約,還有……”陳渡看了眼手中的木匣,“我父親的遺體。”
沈青簡和阿宛同時一愣。
“你父親不是……”
“他沒死在外地。”陳渡簡單說了信裏的內容,但隱瞞了關於官家可能有眼線的那部分,“他是自己躲進去的,爲了等我。”
沈青簡接過木匣看了看,又遞還給陳渡:“這些東西必須帶回局裏分析。你父親的遺體……需要通知警方嗎?”
“不。”陳渡搖頭,“暫時不能動。我父親選擇留在這裏,一定有他的原因。”
阿宛突然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她側耳傾聽,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廂房的門。
“有人來了。”
沈青簡立刻關掉手電。三人屏息靜氣,在黑暗中等待。
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踩在院子裏的青石板上,發出“嗒、嗒、嗒”的聲響,節奏很怪,不像是正常走路——更像是一跳一跳的。
腳步聲停在廂房門口。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月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三個長長的影子。
不,不是三個。
是六個。
因爲每個影子都有重影,像是兩個人緊貼在一起。
門口站着三個人。
中間的是個老頭,穿着黑色的綢緞褂子,手裏拄着一拐杖。左邊是個中年女人,穿着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右邊是個年輕人,穿着西裝,但領帶系歪了。
三人的臉在月光下都很模糊,看不真切。
但他們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陳渡腳邊。
影子的頭部,都長着角。
“陳家的第七代。”中間的老頭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我們來收債了。”
陳渡口的銅錢突然劇烈發燙,燙得他幾乎要叫出聲。
木匣也在包裏震動起來。
而門外三人的影子,開始蠕動、拉長,像黑色的觸手,朝着屋內蔓延。
阿宛的匕首已經出鞘,刃口泛着幽藍的光。
沈青簡的手按在背包上,隨時準備掏出設備。
陳渡握緊了拳頭。
七年。
不,可能連七天都沒有了。
債主,已經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