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帥要宴請青省督軍吳玉仁的消息,是在一個黃梅天早晨傳遍大帥府的。
廚房裏炸了鍋。
“督軍?!”
老趙手裏的擀面杖差點掉地上,“乖乖,那不是曹大帥的頂頭上司嗎?雖說現在軍閥各占山頭,面子上總得過得去……”
王九金正蹲在灶台前看火候,聞言拍拍手站起來:“慌什麼?天塌下來有大帥頂着,咱們只管把菜做好。”
話是這麼說,可下午他就帶着陳小刀出了府。
現在外出,都是把廚房的事交給了副灶頭李德福!
剛開始,王九金搶了他灶頭之位,他是不服氣,但見識到王九金的刀功和廚藝後,漸漸的由不服變佩服,現在是王九金的得力助手!
再加上王九金平時出手大方,現在整個廚房二十幾號人,全都服服帖帖的!
督軍駕到,這席面不能馬虎,好些食材得親自挑。
上午九點,陽城的東市熱鬧得像一鍋滾水。
賣魚的吆喝聲、磨刀匠的銼鐵聲、挑擔小販的鈴鐺聲混在一塊兒,空氣裏飄着熟食攤的油氣和水果攤的甜香。
王九金在小刀屁股上輕輕踹了一腳:“眼珠子放亮些,海參要挑肉刺挺拔的,鮑魚得捏捏軟硬,別讓人拿去年的陳貨糊弄咱。”
“師傅,我曉得了。”
小刀揉着腰——那塊青紫還沒褪淨,但精神頭足得很。
自打王九金替他出頭,這孩子就跟得更緊了。
兩人在市場上轉悠了個把時辰,手裏提滿了油紙包。
竹籃裏裝着發好的海參、貝,還有兩條活蹦亂跳的鱖魚。
王九金特意繞到城南買了半扇金華火腿,那肉紅得透亮,熏香撲鼻。
“回府。”他抹了把汗。
叫了兩輛黃包車,師徒倆往大帥府趕。
車過梧桐街時,頭已經西斜,石板路鍍了層金。
眼看到大帥府,就在這時,前頭傳來女人的聲音,細細的,像繃緊的絲弦。
王九金眯眼看去——街角槐樹下,一個穿月白旗袍的女人正被個男人拉扯。
旁邊的小丫鬟想上前,被那男人一把推了個趔趄。
“停車。”
王九金跳下車,往前走了幾步,看清那女人側臉時,心裏不禁咯噔一下。
七姨太林婉如?!
這林婉如在大帥府是個特殊存在。
她爹原是府尹,前年不知怎麼得罪了上頭,落了個家破人亡。
曹大帥趁機把人收了房,說是“照顧故人之女”,可明眼人都知道,這是撿了個落難千金。
王九金在府裏見過她幾回,總是安安靜靜的,像幅淡墨畫。
可今兒這麼近看,才發現這幅畫有多勾人。
月白底子的旗袍,料子薄而軟,貼着身段卻不過分緊,只在腰身處微微一收,便顯出一段柳枝似的弧度。
衣面上暈着淺淡的花枝紋,得湊近才看得清,像雨打在宣紙上洇開的墨痕。
無袖的設計露出兩截藕臂,肩頸的線條柔和得像春水淌過青石!
沒有四姨太蘇錦荷那種刻意的媚,倒有股子天然的書卷氣。
頭發鬆鬆挽成圓髻,鬢邊斜簪一朵素白的花——不知是梔子還是玉蘭。
發間竟還落着片櫻花瓣,也不知從哪兒飄來的。
可此刻這張臉上全是驚慌。
那男人長得獐頭鼠目,穿件洗得發白的長衫,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他死死抓着林婉如的手腕,嘴裏噴着唾沫星子:“婉如表妹,你再不給錢,表哥我可真要餓死了!”
“你、你先放手……”林婉如聲音發顫,另一只手護在前。
丫鬟錦兒從地上爬起來又要撲上去:“放開太太!”
“滾一邊去!”男人抬腳又要踹。
“哎——!”
一只手從斜刺裏伸過來,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王九金力道用得巧,拇指正掐在脈門上。那男人“嗷”一聲鬆了手,踉蹌着退了兩步。
“你誰啊?!”
男人瞪着老鼠眼,一口江南方言蹦出來:
“哪裏來的小赤佬,多管閒事!儂曉得伐?這是阿拉家事,她是我表妹!”
王九金把林婉如擋在身後,上下打量這男人。
長衫領子油亮,指甲縫裏塞着黑泥,一看就是個好吃懶做的賭棍。
“表妹?”王九金笑了,“我瞧着怎麼像攔路搶劫的?”
“放屁!”
男人漲紅了臉,“婉如,你說!我是不是你表哥林阿貴?”
林婉如臉色蒼白,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王九金心裏明鏡似的——這是怕丟人。
堂堂大帥府姨太太,在街上被個窮親戚糾纏,傳出去臉往哪兒擱?
“表妹是吧?”王九金往前了一步,“那我問問,你這當表哥的多大歲數了?”
林阿貴一愣:“三、三十有二……”
“三十二了還伸手向表妹要錢?”
王九金嗓門陡然提高,引得幾個路人駐足。
“你是沒手沒腳還是腦子灌了漿糊?我要是你,早找塊豆腐撞死了!實在不行找面條勒死也成,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這番話說得又損又脆,周圍有人“噗嗤”笑出聲。
林阿貴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指着王九金:“你、你……”
“我什麼我?”
王九金又近一步,“看清楚,這是曹大帥府上的太太。你在這兒拉扯扯扯,是嫌命長還是覺得牢飯好吃?”
聽到“曹大帥”三個字,林阿貴明顯縮了縮脖子。
可還是嘴硬:“我、我找我表妹借錢,關你屁事!”
“借錢?”王九金扭頭問林婉如,“太太,您欠他錢嗎?”
林婉如輕輕搖頭,聲音細若蚊蚋:“前月才給過他二十塊大洋……”
“聽見沒?”王九金轉回頭,
“二十塊大洋,夠普通人家過半年了。你這表哥當得可真夠意思,吸表妹的血養活自己,寄生蟲都比你體面——人家至少不禍害親戚!”
這話太毒,林阿貴氣得渾身哆嗦,揮拳就要打。
可他那個小身板,哪裏是王九金的對手。
王九金連腳都沒挪,伸手攥住他手腕往下一壓——也沒用多大勁,就聽林阿貴“哎喲喲”叫喚起來,整個人像個大蝦米,彎了下去。
“滾。”王九金鬆開手,“再讓我瞧見你纏着七太太,我把你扔護城河喂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