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黑暗。

不是沒有光的黑暗,而是某種更絕對的東西,像是連“光”這個概念都被抽空了。林星懸浮在這片黑暗裏,感覺不到身體,感覺不到時間,只有一種模糊的意識還在堅持着“我存在”這個事實。

然後,聲音來了。

不是通過耳朵,是直接滲入意識深處的聲音——無數聲音的疊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說着他聽不懂的語言,卻傳遞着他能理解的情緒:悲傷、決絕、希望,還有……告別。

畫面隨之浮現,像夢境般不真實卻又無比清晰:

銀白色的城市懸浮在雲海之上,水晶構築的塔樓反射着三個太陽的光芒。街道上行走着形態各異的生物,有的像爍光那樣嬌小,有的高大如樹,但都散發着溫和的星靈能量光輝。孩童——如果那些發光的小生物可以被稱爲孩童——在廣場上追逐嬉戲,尾跡在空中畫出短暫的光弧。

那是星靈族的黃金時代。

畫面切換。

天空開裂。不是自然的風雲變幻,而是空間本身的撕裂。暗紫色的裂隙像血管般蔓延,從裂隙中涌出扭曲的、無法用常識理解的形體。警報聲響徹城市,星靈戰士們集結,光鑄的武器第一次沾染了暗色的污血。

戰爭持續的畫面碎片式閃過:一座高塔在紫色火焰中倒塌;一個年老的星靈將幼崽塞進逃生艙,按下發射按鈕;爍光——年幼得多的爍光——蜷縮在透明的水晶罩裏,透過罩子看着故鄉在爆炸中化爲光塵。

然後是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漂流。星辰在窗外移動,時間失去了意義。偶爾,爍光會觸碰陪伴它的記憶水晶,從裏面汲取先祖的記憶和知識,學習什麼是守護,什麼是犧牲,什麼是即使種族瀕臨滅絕也要傳遞下去的火種。

最後是墜落。劇烈的震動,刺耳的摩擦聲,撞擊。黑暗。

林星感到一陣劇痛——不是他的痛,是爍光的痛,通過某種殘存的連接傳遞而來。他想伸手,想幫忙,但黑暗困住了他。

“醒過來。”

一個聲音說。不是那些記憶中的聲音,而是一個單獨的、清晰的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

“你的使命還沒有完成。”

林星想要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星蝕領主只是先鋒,是試探。真正的威脅還在後面。它們看到了屏障,記住了坐標。當它們準備好,就會再來。”

黑暗中出現了一點光。不是星靈的那種銀白色,也不是星蝕的暗紫色,而是一種……溫暖的、琥珀色的光,像是篝火,像是爐膛裏將熄未熄的餘燼。

“你不能死在這裏,孩子。還有太多人需要你守護。”

光點擴大,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形。看不清楚面容,只能感覺到一種滄桑的、疲憊的、但依然堅持的意志。

“用這個。”

一只手——光構成的手——伸過來,掌心托着一顆微小的晶體。晶體是透明的,內部有一絲金色的光在流動,像是凝固的火焰。

“這是‘地脈之心’的碎片,山民們守護了千年的東西。它能穩定你的生命力,平衡過度抽取的能量。但記住:它只是橋梁,不是永久的解決方案。你的身體必須自己學會承受。”

晶體飄向林星,融入他意識的核心。

溫暖擴散開來,像冬裏喝下的第一口熱湯,從內而外驅散寒冷和麻木。身體的感覺回來了——沉重、疼痛、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但至少,他感覺到自己“有”身體了。

林星睜開了眼睛。

---

視野模糊了幾秒才逐漸清晰。首先看到的是洞頂部的岩壁,距離他的臉不到兩米,上面有微弱的水光反射。他躺在一個平台上——是那個次級節點平台。

記憶如水般回涌:陣列激活,能量過載,星蝕領主的咆哮,然後……黑暗。

“爍光……”他嘶啞地出聲,努力轉動脖子。

一個小小的、銀灰色的身體蜷縮在他臉旁。爍光閉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尾尖那簇曾經明亮的星火完全熄滅了,只留下一點焦黑的痕跡。但它的身體還在微微起伏,它還活着。

林星想伸手去摸它,但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他只能轉動眼珠,觀察周圍。

平台下方,洞裏的景象已經大變樣。那些暗紫色的晶簇消失了,岩壁恢復了原本的灰黑色,只是表面布滿了銀白色的燒灼紋路,像是雷電擊打過後的痕跡。星核節點依然懸浮在洞中央,但光芒暗淡了許多,內部的星河旋轉也變得緩慢。

祭壇周圍,人影在晃動。星盟士兵們正在清理戰場,將同伴的屍體整齊排列,檢查裝備。地脈學者三人組——艾拉、索林、尼莫——圍在一台儀器前低聲交談。

還有一個人,背對着平台,站在洞入口處,仰頭看着外面的天空。那是一個穿着星盟高階軍官制服的中年男性,肩膀寬闊,站姿筆挺。即使從背後看,也能感覺到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嚴。

似乎是感應到林星的目光,艾拉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對上,艾拉的眼睛一亮,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快速爬上通往平台的簡易梯子。

“你醒了。”她跪在林星身邊,檢查他的脈搏和瞳孔,“感覺怎麼樣?哪裏疼?能動嗎?”

“全身……都疼。”林星實話實說,“爍光……它……”

艾拉小心地檢查爍光:“能量嚴重透支,血脈之力幾乎耗盡。但它還活着,星靈生物的生命力比我們想象的要頑強。”她從腰包裏取出一個小噴霧瓶,對着爍光噴了幾下,“營養霧化劑,能暫時穩定它的狀態。但真正的恢復需要時間和合適的能量環境。”

“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代價很大。”艾拉的表情復雜,“陣列激活,主錨點被摧毀,深谷裏的星蝕污染被淨化了九成以上。但是……”她看向下方的星核節點,“節點能量輸出下降了82%,尼莫說可能需要幾百年才能完全恢復。而且,深谷的地脈結構也受到了損傷,未來幾十年,這裏的生態環境都會受到影響。”

“其他人……星盟的士兵……”

“死了七個,重傷三個,輕傷五個。”艾拉的聲音低了下去,“他們守住了祭壇,爲你的激活爭取了時間。隊長叫加爾文,外面的那位是他的副官。加爾文本人在戰鬥中被星蝕領主的餘波擊中,內髒受損,但已經用了急救凝膠,暫時穩定。”

林星沉默。十五個人的小隊,死傷過半。而這一切,某種程度上是他引起的——如果他沒有激活陣列,也許他們不會死,但星蝕領主會突破,會有更多人死亡。這種選擇題沒有正確答案,只有沉重的代價。

“加爾文隊長……”林星看向洞入口的那個背影,“他打算怎麼處理我?”

“這正是問題所在。”艾拉壓低聲音,“按照星盟的規章,未經授權接觸並激活古代遺跡防御系統,導致重大能量事件和人員傷亡,夠他們把你關進特殊監獄至少二十年。再加上你身邊的星靈生物……星盟的實驗室會對它非常感興趣。”

林星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艾拉話鋒一轉,“我告訴他們,你是地脈學者協會的注冊學徒,這次行動是協會批準的遺跡保護。索林和尼莫也作證了。”

“他們……爲什麼幫我?”

“因爲你是對的。”艾拉認真地看着他,“我看過數據,尼莫的儀器記錄了全過程。如果不是你激活陣列,星蝕領主完全蘇醒後,死亡人數會以萬計。你救了很多人,雖然很多人永遠不會知道。”她停頓了一下,“而且,我們地脈學者的誓言是‘守護大地之息’。你保護了星核節點,我們保護你,這是職責。”

林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輕聲說:“謝謝。”

“先別謝。”艾拉搖頭,“加爾文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他雖然受了傷,但腦子清醒得很。星盟和地脈學者協會的關系……很微妙。他可能會要求查看你的注冊文件,而協會那邊,我需要時間打點。”

“我沒有注冊——”

“現在有了。”艾拉從懷裏掏出一張金屬卡片,迅速塞進林星的口袋,“我五分鍾前用便攜終端給你注冊的。學徒編號EA-347,導師是我的老師,莫頓教授。如果加爾文查,系統裏會有記錄。”

林星愣住了。這種明目張膽的僞造……

“協會在偏遠地區的注冊流程本來就比較……靈活。”艾拉眨了眨眼,“而且你確實有共鳴天賦,也確實參與了保護地脈的行動,從任何角度看都有資格成爲學徒。只是時間順序上做了點調整。”

這時,洞入口處的那個背影轉過身來。果然是加爾文——林星在星盟的宣傳影像裏見過這張臉:方正的輪廓,緊抿的嘴唇,深灰色的眼睛銳利得像能看穿人心。他的左臉有一道新鮮的灼傷,從顴骨延伸到下巴,已經塗上了治療凝膠。

加爾文的目光掃過平台,在林星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後邁步走來。他的步伐有些蹣跚,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穩。

“醒了?”加爾文停在平台下,仰頭看着林星。他的聲音比想象中溫和,但那種溫和更像是一種審問技巧,而不是真的友善。

“是的,長官。”林星用盡力氣想坐起來,但失敗了。艾拉扶住他,讓他半靠在岩壁上。

“姓名,年齡,身份。”

“林星,十六歲,地脈學者協會學徒,編號EA-347。”林星按照艾拉教的說道。

加爾文的眼睛微微眯起:“學徒?什麼時候注冊的?”

“昨天……還是前天?我記不清了,從遺跡出來後時間概念有點混亂。”這是艾拉預先交代的說法——用能量沖擊導致的記憶模糊來規避具體時間點。

加爾文看向艾拉:“艾拉學者,你的學徒?”

“嚴格來說,是我老師莫頓教授的學徒,我只是臨時指導。”艾拉回答得不卑不亢,“林星在星輝鎮表現出對地脈能量的敏感天賦,莫頓教授通過遠程測試批準了注冊。這次深谷異常能量事件,協會派我們三人調查,林星作爲學徒隨行學習。”

“學習?”加爾文的語氣裏有一絲諷刺,“學習如何激活古代武器系統,引發能量風暴,導致星盟人員傷亡?”

“激活陣列是應對星蝕入侵的唯一方法。”艾拉迎上加爾文的目光,“我們的儀器記錄了全部數據,可以證明當時的情況已經達到‘緊急避險’標準。據《星盟-學者聯合協議》第17條,在面臨重大災難威脅時,地脈學者有權采取必要措施保護地脈核心,無需預先申請授權。”

加爾文沉默了。他顯然知道那條協議,也知道艾拉說得沒錯。現場數據、星蝕污染殘留、主錨點的殘骸——所有這些證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如果不激活陣列,後果不堪設想。

“那只星靈生物呢?”加爾文換了個方向,“據《異常生物管理條例》,任何非本土、具有高智慧或高能量反應的生物,都必須交由星盟生物部門登記評估。”

“爍光是我的夥伴,不是‘異常生物’。”林星忍不住開口,聲音雖然虛弱但很堅定,“它救了我的命,也救了這裏所有人的命。如果沒有它的血脈之力,陣列本無法激活。”

“夥伴?”加爾文重復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含義,“你和它建立了契約?”

林星不知道“契約”具體指什麼,但據記憶水晶裏的知識,星靈族和共鳴者之間的連接確實類似於某種契約。“是的。”

加爾文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他仔細打量着林星,又看了看昏迷的爍光,最後目光落在林星手臂上——那些因能量過載而留下的銀白色紋路還沒有完全消退,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發光。

“深層共鳴者……”加爾文低聲自語,然後提高了聲音,“林星,你知道自己的天賦評級嗎?”

林星搖頭。

“星靈共鳴儀式測試過?”

“下個月才舉行。”

加爾文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做了個手勢,讓旁邊的士兵遞上來一個平板電腦。他在屏幕上作了幾下,調出一份文件。

“據現場能量殘留分析和你的生理數據初步評估,你的共鳴天賦至少達到‘A級’,甚至可能是‘S級’。”加爾文說,“而這只星靈生物,按照能量特征,屬於‘遺族守護者’類別。兩者的結合……非常罕見,也非常有價值。”

他的用詞讓林星感到不安。“有價值”聽起來像是評價一件物品,而不是一個生命。

“加爾文隊長,你想說什麼?”艾拉警惕地問。

“我想說,”加爾文收起平板,“據星盟《特殊人才保護條例》,具有高潛力且涉及重大事件的未成年人,可以由星盟指定監護人進行保護性監管,直至其成年或完成系統培訓。”他看向林星,“以你現在的情況——涉及古代遺跡激活、星蝕入侵事件、且自身天賦未受規範訓練——完全符合條例標準。我作爲現場最高指揮官,有權決定你的臨時安置。”

“你要帶走他?”艾拉站起來。

“保護性監管。”加爾文糾正,“地點可以是星穹學院的特別監護班,有專門的導師指導他控制天賦,學習相關知識。同時,星盟的生物專家可以協助治療那只星靈生物——以它現在的狀態,需要專業的能量環境才能恢復,地脈學者協會提供不了這個。”

艾拉想反駁,但加爾文舉起手制止了她:“艾拉學者,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請考慮現實:第一,這孩子已經卷入星蝕事件,星盟不可能放任不管;第二,他的天賦如果不受控制,對他自己和周圍人都是危險;第三,那只星靈生物繼續跟着你們,只會因爲能量匱乏而衰弱至死。”

他說得都有道理,但林星本能地抗拒。星盟的“保護性監管”聽起來像體面的監禁,而爍光被交給“生物專家”……

“如果……我拒絕呢?”林星問。

加爾文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乎微笑的弧度:“你沒有拒絕的權利,孩子。這不是請求,是通知。”他轉向艾拉,“地脈學者協會可以保留探視權和部分指導權,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如果你們不接受,那我就只能以‘涉及危害公共安全’爲由正式逮捕他,那樣的話,連探視權都不會有。”

裸的威脅,但很有效。艾拉咬着嘴唇,看向索林和尼莫。兩人都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硬碰硬。

“我需要和協會高層溝通。”艾拉最終說。

“可以。給你二十四小時。”加爾文說,“二十四小時後,無論協會是否回復,我都會帶林星和星靈生物離開。在此期間,他們可以留在這裏由你們照顧,但我的士兵會守在洞外。”

他轉身離開,走到一半又停住,回頭補充道:“對了,關於你們提到的那個前守護者雷歐……如果你們有他的消息,最好立即報告。私自訓練未成年人使用未受監管的力量,這項罪名可不輕。”

等加爾文走遠,艾拉才長出一口氣,坐回林星身邊。

“對不起。”她低聲說,“我盡力了,但加爾文……他是星盟東部分部保守派的實權人物,而且這次事件死了他的人,他必須拿到一些成果向上面交代。”

“我明白。”林星其實不太明白那些政治博弈,但他知道艾拉在幫他,“星穹學院……是什麼樣的地方?”

“大陸最好的星寵訓練師學院,也是星盟的人才培養基地。”艾拉回答,“如果單從教育資源來說,去那裏對你確實是好事。但問題在於……”她壓低聲音,“一旦進入星盟的體系,特別是加爾文這一派的監護下,你的自由會受限,你的成長方向會被規劃,而爍光……可能會被當作研究樣本。”

林星的手輕輕放在爍光身上。小家夥的體溫很低,像是隨時會冷卻。

“還有其他選擇嗎?”

艾拉看着洞深處,那裏有一條不起眼的縫隙,通往更黑暗的地下。“理論上……有。但風險很大。”

她示意索林和尼莫注意警戒,然後從腰包裏取出一張手繪地圖,在林星面前展開。

“這是斷星山脈的古代地脈圖,山民們代代相傳的東西。”艾拉指着地圖上的一個標記,“這裏,鷹嘴崖正下方,深谷最深處,有一個天然的能量溫泉。山民傳說那是‘大地之息’涌出的地方,能治愈重傷,恢復生命力。”

“星核節點不是能量受損了嗎?”

“節點是人工設施,用來規整和放大能量流動。溫泉是自然出口,雖然能量濃度低得多,但更溫和,更適合療養。”艾拉的手指沿着一條虛線移動,“從這條縫隙下去,穿過地下河道,可以抵達溫泉。如果我們能趕在加爾文帶走你之前,把爍光送到那裏,它或許能慢慢恢復。”

“那加爾文發現我們不見了……”

“所以風險很大。”艾拉收起地圖,“一旦被發現,加爾文有理由調動更多力量追捕,而且你和協會的關系也會暴露。但如果成功,爍光能活下來,你也有機會在學院之外尋找其他成長路徑。”

林星看着爍光,看着它微弱起伏的身體。記憶水晶裏的畫面還在腦海裏回放:年幼的爍光看着故鄉毀滅,獨自漂流千年,最後墜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它完成了使命,保護了這片土地,現在卻要因爲能量耗盡而死去?

不。

“我們帶它去溫泉。”林星說,聲音雖然輕但異常堅定,“現在就去。”

“你的身體——”

“我能走。”林星咬牙,用手臂撐起身體。劇痛席卷全身,但他忍住了。艾拉連忙扶住他。

“索林,尼莫。”艾拉轉頭對下面的同伴說,“你們留在這裏應付加爾文,就說林星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恢復,任何人不得打擾。能拖多久拖多久。”

“明白。”索林點頭,“但縫隙下面情況不明,你們小心。”

“我們有地圖和裝備,應該沒問題。”艾拉背起一個小型背包,然後小心地將爍光裹進一個保溫毯,固定在前。她扶着林星站起來,兩人慢慢走下平台梯子。

加爾文的士兵守在洞入口處,但內部沒有安排人——加爾文大概覺得林星傷成這樣跑不了。這給了他們機會。

縫隙在洞最深處,被一塊突出的岩石半掩着。艾拉移開岩石,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冷風從洞裏吹出,帶着水汽和淡淡的硫磺味。

“我先下,你跟緊。”艾拉打開頭燈,鑽進縫隙。林星緊隨其後。

縫隙起初很窄,需要側身擠過。但走了約莫二十米後,空間豁然開朗,變成一條天然的地下河道。河床是燥的,但岩壁上有明顯的水線痕跡,說明雨季時這裏會有水流。

河道曲折向下,坡度平緩但漫長。林星幾乎每走一百米就要停下來喘息,身體的虛弱超出了他的想象。那些銀白色紋路時而發熱時而發冷,像是體內的能量還在紊亂地流動。

走了大約半小時,他們來到一個岔路口。艾拉對照地圖:“左邊是死路,右邊……地圖上標記有‘危險’,但沒具體說是什麼危險。”

“溫泉在哪裏?”

“繼續往前,大約再走兩裏。”艾拉看着林星蒼白的臉,“你需要休息。”

“我沒事。”林星靠着岩壁坐下,“爍光呢?它還……”

艾拉小心地打開保溫毯。爍光依然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它的身體偶爾會輕微抽搐,像是夢中受到了驚嚇。

“它在做夢。”林星忽然說,“夢見……星靈族的毀滅,夢見漂流,夢見墜落。很痛苦的夢。”

“你能感覺到?”

“自從激活陣列後,我和它的連接……更深了。”林星閉上眼睛,努力去捕捉那種模糊的感應,“它很害怕,害怕自己會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去,害怕辜負了族人的托付……”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爍光的額頭。那裏原本有晶體的位置,現在只剩下一個焦黑的凹陷。

溫暖從口擴散——是那顆“地脈之心”的碎片在響應。林星引導着那股溫暖,通過手指傳遞到爍光體內。

起初沒有反應。但幾秒後,爍光的身體微微顫動,尾尖那焦黑的痕跡突然迸出一點火星,微弱得幾乎看不見,但確實是光。

“有反應!”艾拉驚喜道。

林星繼續輸送溫暖。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本能地覺得應該這樣做,像是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地脈之心的能量溫和而穩定,不像星靈能量那樣熾烈,也不像共鳴之力那樣難以控制。它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溪流,滋養着涸的土地。

五分鍾後,爍光睜開了眼睛。

星空藍的瞳孔黯淡了許多,但確實睜開了。它看着林星,眼神迷茫,然後逐漸聚焦。一聲微弱但清晰的鳴叫從它喉嚨裏發出,像是在問:我們還活着嗎?

“活着。”林星輕聲回答,眼淚不受控制地滑落,“我們都活着。”

艾拉背過身去,假裝檢查地圖,但肩膀微微顫抖。

休息了十分鍾,他們繼續前進。有了地脈之心的支持,林星感覺好了一些,雖然身體依然虛弱,但至少能堅持走下去了。爍光醒着,雖然不能動,但眼睛一直看着林星,尾尖那點火星頑強地亮着。

河道越來越溼,岩壁上開始出現苔蘚和發光的真菌。空氣中的硫磺味越來越濃,溫度也在緩慢上升。地圖顯示他們接近溫泉了。

就在他們轉過一個彎道時,前方突然傳來聲響。

不是水聲,也不是岩石鬆動的聲音,而是……金屬摩擦聲?還有低沉的、不像是人類發出的咕嚕聲。

艾拉立刻熄滅頭燈,拉着林星躲到一塊岩石後。兩人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傾聽。

前方五十米左右,有光源在晃動。不是自然光,也不是星靈能量,而是某種冷白色的、像是能量燈的光芒。借着那光芒,他們看到了幾個晃動的影子。

不是星盟士兵——影子太高、太瘦,動作也不像人類。而且那種咕嚕聲……

艾拉從背包裏取出一個微型夜視儀,調整焦距。幾秒後,她倒吸一口涼氣。

“星蝕……”她壓低聲音,幾乎聽不見,“還有……星盟的人?不,不對……”

林星湊過去,透過夜視儀看去。

前方是一個較大的洞,中央有一個冒着熱氣的溫泉池。池邊,站着三個穿着破損星盟制服的人——但他們的狀態明顯不對。身體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皮膚呈現出暗紫色的斑塊,眼睛裏沒有瞳孔,只有兩點紫光。他們手裏拿着武器,但動作僵硬,像是在被什麼控着。

而在他們周圍,有七八只低階星蝕生物,像是工兵或者偵察兵。它們在溫泉池邊忙碌着,將一些發紫的晶體碎片投入池中。池水原本應該是清澈的,現在卻泛着詭異的紫色。

“星蝕感染……”艾拉的聲音在顫抖,“那些士兵……他們被星蝕能量侵蝕了,變成了……傀儡。它們在這裏做什麼?”

林星仔細觀察。那些星蝕工兵投入的晶體碎片,看起來像是主錨點被摧毀後的殘留物。它們在用溫泉淨化殘留?不,不對——它們在污染溫泉,想把這裏變成新的小型污染源。

“必須阻止它們。”林星說,“如果溫泉被污染,爍光就沒救了。”

“但我們只有兩個人,你還——”

話音未落,溫泉池突然沸騰起來。不是加熱的沸騰,而是某種能量沖擊導致的劇烈翻涌。紫色的池水中央,一個東西緩緩升起。

那是一個……繭?

暗紫色的、半透明的繭,表面有脈動的血管狀紋路。繭裏蜷縮着一個模糊的人形,但從輪廓看,絕對不是人類。它有三對細長的肢體,頭部呈三角形,背後似乎有膜翼的雛形。

更令人不安的是,繭散發出的能量波動——雖然遠不如星蝕領主,但絕對超過了普通的高階星蝕單位。

“它們在孵化新的指揮官。”林星明白了,“主錨點被毀,星蝕領主死亡,但它們留下了後手——用溫泉的能量和殘留晶體,孵化替代品。”

艾拉臉色發白:“這種孵化需要多久?”

“不知道。但繭已經半透明,裏面的東西快成形了。”林星看向艾拉,“我們有爆炸物嗎?”

“只有兩枚聲光彈和一枚小型震撼彈,威力不足以摧毀那個繭。”

“那就制造混亂,趁機淨化溫泉。”林星已經有了計劃,“爍光需要純淨的能量,我們必須在它孵化完成前清理池水。”

“怎麼淨化?你的能量——”

“地脈之心。”林星摸摸口,“那個聲音說它是‘橋梁’。也許……我能用它引導溫泉本身的力量,驅散污染。”

這是一個瘋狂的猜想。但眼下,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

艾拉從背包裏取出震撼彈和聲光彈:“我來制造混亂,你趁機靠近溫泉。但那些傀儡士兵——”

“我來處理。”林星撿起地上的一塊尖銳岩石,“雖然沒力氣戰鬥,但制造點動靜引開它們還是可以的。”

計劃制定。艾拉計算好投擲角度和時機,林星則深吸一口氣,感受口地脈之心的溫暖。它像一顆小太陽,穩定地散發着能量,平復他體內的紊亂。

“準備——”艾拉拉開震撼彈的保險。

“等等。”林星突然說,“先看看這個。”

他指向溫泉池邊的一處岩壁。那裏刻着一些符號,和之前在石拱橋上看到的山民圖騰很像,但更復雜。其中一個符號格外醒目:一個圓圈,內部有三條波浪線,周圍環繞着七個點。

地脈之心突然劇烈發熱。同時,爍光在他懷裏發出微弱的鳴叫,尾尖的火星明亮了一瞬。

“那個符號……”艾拉辨認着,“是山民的‘大地庇護所’標記。傳說在七個特定地點刻下這個符號,就能形成一個小範圍的淨化領域,驅逐黑暗力量。”

“七個點……”林星數着岩壁上的符號周圍,確實有七個微小的凹陷,像是用來放置什麼東西的。“需要放什麼進去?”

“通常是純淨的礦石,或者……星核碎片?”艾拉不確定,“但這個溫泉明顯是七個地點之一。如果其他六個地點也有符號,也許……”

她的話被一聲尖銳的嘶鳴打斷。

溫泉池中的繭,裂開了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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