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二十分,鑰匙進鎖孔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裏格外清晰。
門開了,溫雨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進來。她沒有開燈,只是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摸索着換鞋。客廳裏一片漆黑,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低沉的嗡鳴。
她以爲蘇逸塵今晚不會回來了——就像前幾天一樣,睡在店裏。
所以她踢掉鞋子,連拖鞋都沒穿,赤着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搖搖晃晃地往臥室走。她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還有沒擦的淚痕,頭發半不溼地貼在臉頰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魂。
就在她伸手去擰臥室門把手時,客廳的燈突然亮了。
刺眼的白光瞬間充滿整個空間。溫雨晴猛地閉上眼睛,適應了幾秒後才緩緩睜開。
沙發上坐着一個人。
蘇逸塵。
他穿着白天的襯衫和西褲,沒有換家居服,就那麼筆直地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已經等了很久。茶幾上擺着兩個牛皮紙文件夾,還有一個深灰色的U盤。
他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可怕。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溫雨晴整個人僵在那裏,手還握着門把手,動也不敢動。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口劇烈起伏,像是隨時會暈過去。
“逸、逸塵……”她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你……你還沒睡?”
蘇逸塵沒回答這個問題。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過——那套淺灰色的家居服,溼漉漉的頭發,紅腫的眼睛,還有赤着的、微微發抖的雙腳。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茶幾上的文件夾。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
溫雨晴機械地鬆開門把手,一步一步挪到沙發前,坐下。她的背挺得很直,雙手緊緊攥着衣角,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蘇逸塵拿起第一個文件夾,打開,從裏面抽出幾張紙,推到溫雨晴面前。
“看看。”
溫雨晴顫抖着手接過那些紙。第一張是戶籍信息的復印件,上面是許慕白的基本資料。她的目光匆匆掃過,在看到“家庭成員”那一欄時,整個人突然僵住了。
母親:林秀娟。後面跟着一行小字——“已於三年前注銷戶口”。
注銷戶口。
意味着死亡。
溫雨晴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她死死盯着那行字,像是要把它盯穿。嘴唇哆嗦着,發出破碎的氣音:“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不可能?”蘇逸塵的聲音很平靜,“這是宋硯舟通過合法渠道查到的。許慕白的母親林秀娟,三年前因肺癌去世。死亡證明,火化記錄,戶口注銷,全套手續齊全。需要我把復印件都拿給你看嗎?”
他又抽出幾張紙,甩在茶幾上。那些紙上密密麻麻印着醫療記錄、死亡證明編號、殯儀館的收據復印件……雖然看不清具體內容,但格式和公章都清晰可見。
溫雨晴的手劇烈地抖起來,紙張在她手裏譁啦作響。她的臉色從慘白變成死灰,眼淚無聲地涌出來,大顆大顆砸在紙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他……他騙我……”她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他說他媽媽病危……在ICU……他說他每天都要去醫院……”
“他還說了很多。”蘇逸塵打斷她,拿起第二個文件夾,“比如這個。”
他從裏面抽出幾張照片,攤在茶幾上。
是今天晚上拍的。溫雨晴和許慕白並肩從地鐵口走來的照片,兩人說笑的樣子;溫雨晴提着購物袋的背影;許慕白站在樓下仰望三樓窗戶的側影。
照片像素很高,拍得很清晰,連溫雨晴臉上的笑容都一清二楚。
“調休?加班?”蘇逸塵的聲音冷了下來,“陪‘心情不好’的實習生逛超市?幫他買完東西再一起回工作室?然後在他面前洗澡換衣服?溫雨晴,你告訴我,這叫什麼?”
溫雨晴看着那些照片,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她癱在沙發上,眼淚流得更凶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蘇逸塵把文件夾合上,身體往前傾了傾,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他的目光像兩把刀子,直直刺向溫雨晴。
“最後一次機會。”
溫雨晴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還噙着淚,但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
蘇逸塵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得像在宣讀判決書:
“明天之內,做到三件事。”
“第一,寫一份書面聲明,告知許慕白斷絕一切非工作聯系。聲明要抄送一份給你們工作室主管唐筱薇,讓她知道這件事。”
“第二,讓許慕白籤署借款歸還協議。協議要明確借款金額、利息、還款計劃、違約責任。我要看到白紙黑字的法律文件。”
“第三,刪除你手機裏所有與他有關的私人照片和聊天記錄。並且,在我面前清空所有雲端備份、回收站,確保徹底刪除。”
他說完,身體往後靠了靠,目光依然盯着她:
“做不到,或者再讓我發現你陽奉陰違——”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我們就不是分居,而是直接離婚訴訟。我會讓律師把今天這些材料,還有之前的所有證據,一起遞交給法院。”
溫雨晴的眼淚瞬間決堤。她搖着頭,聲音因爲激動而尖銳起來:“不!蘇逸塵你不能這樣!你這是我!你這是要死我!我和小許真的什麼都沒有!我只是想幫幫他!你爲什麼就是不相信我?!”
“相信你?”蘇逸塵笑了,那笑聲裏充滿了諷刺,“溫雨晴,你讓我怎麼相信你?從紀念那天開始,你對我撒了多少謊?酒店是加班,擁抱是安慰,轉賬是借款,見面是幫忙——現在連他媽媽病危都是假的!你讓我怎麼相信你?!”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壓抑了太久的怒火:
“是我的無情,還是你的無矩?!婚姻有底線!我的底線就是忠誠和坦誠!你兩條都破了!破得淨淨!現在,要麼你親手修補,把這些爛攤子收拾淨。要麼——”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我徹底拆了這棟破房子。一磚一瓦,都別想留。”
溫雨晴被他吼得渾身發抖。她仰頭看着他,看着這張她愛了兩年的臉,此刻冷硬得像塊石頭,眼睛裏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深不見底的失望和決絕。
她知道,這一次,他是認真的。
如果她再糊弄,再欺騙,再心軟——他真的會離婚。
這個認知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讓她瞬間清醒了。
她癱在沙發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過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開始微微泛白,她才終於止住哭聲。
她慢慢坐直身體,擦眼淚,伸手拿過茶幾上的手機。
解鎖,找到通訊錄裏“小白(實習)”的號碼,撥了出去。
然後她按下免提鍵。
“嘟——嘟——嘟——”
電話響了七八聲,就在溫雨晴以爲不會有人接的時候,那頭傳來了許慕白沙啞的聲音,帶着濃重的睡意和一絲驚喜:
“雨晴姐?這麼晚……你怎麼還沒睡?”
溫雨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已經變得空洞而麻木。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小許,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系了。任何形式的私下聯系,都不要有了。”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
幾秒後,許慕白的聲音響起,帶着錯愕和慌亂:“雨晴姐?你……你說什麼?是不是蘇哥又你了?你別怕,我可以解釋,我可以……”
“不用解釋了。”溫雨晴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從明天開始,我們只是工作上的師徒關系。上班時間,工作的事可以溝通。下班後,不要再給我打電話,不要再發消息,不要再約我見面。”
她頓了頓,繼續說:
“之前借給你的錢,麻煩你盡快還回來。具體怎麼還,我會讓……讓我先生聯系你。”
“雨晴姐!”許慕白的聲音陡然提高,帶着哭腔,“你不能這樣!我們說好的,你會一直幫我的!你答應過我的!是不是蘇哥你的?我去跟他說!我去求他!”
“不是誰我。”溫雨晴的聲音開始發抖,但她努力維持着平靜,“是我自己決定的。小許,我們……就這樣吧。”
說完,她不等許慕白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然後她看向蘇逸塵,眼淚又涌了出來,但這次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默默流淚。
蘇逸塵站在那兒,看着她,看着她臉上那種徹底崩潰後的麻木,看着她眼睛裏最後一點光亮熄滅。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身,走向客房。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背對着她,說:
“明天我會把借款協議的模板發給你。讓他籤了,拍照發給我。”
然後他推門進去,關上門。
客廳裏只剩下溫雨晴一個人,還有茶幾上那些冰冷的證據,和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刺眼的大字。
窗外,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