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到底在哪兒啊?都是奴婢不好,沒有看好你……”
婢女珍珠哭天喊地。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雙手捶打着地面:“都是奴婢的錯啊!奴婢就不該讓小姐一個人往山崖上去!”
楚雲澈放在額間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珍珠,別哭了”一旁的小廝給珍珠使了個眼色。
楚雲澈坐在窗邊的椅子上,一身素白的長袍愈發清冷。
連不眠不休地搜尋,臉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那雙含情的桃花眼,此刻也沉寂下去,眼睫低垂。
“師兄,你別太憂心了,璃珞妹妹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會有事的。”慕容月走上前來,她一身利落的青色勁裝,束着高馬尾,英氣中透着女兒家的細膩。
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底閃過絲絲心痛。
“我們沿着懸崖下的河流都找不到她,一定是被哪戶好心人家救了,在什麼地方養傷呢”
她的話語體貼入微,句句都在爲楚雲澈寬心。
楚雲澈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陰影:“嗯,你們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慕容月看着他沉默的側影,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感讓她心頭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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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宸王府
璃珞此刻正安靜地站在案旁研墨。
她動作不疾不徐,墨錠在纖長的手指間均勻地打着圈:【唉,睡又睡不好,吃又吃不飽,接下來,我不能再輕舉妄動。】
今天整整一個上午,璃珞都像只陀螺一樣被墨瀾使喚得團團轉,完全沒得到片刻的喘息機會。
一會兒被派去牢房審問犯人,一會兒又得在書房外打掃院子,工作安排得滿滿當當,連坐下來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整個人都快累垮了。
墨瀾的目光雖在書卷上,眼角的餘光和心神卻無一刻不落在她身上。
空氣裏只有墨錠與硯台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彼此清淺的呼吸。
他忽然拂袖,滿杯滾燙的茶水連同瓷盞,全都傾翻在璃珞腳邊,碎裂聲刺耳。
璃珞嚇了一跳。
“主子!發生什麼事?”周炎從門外沖進來。
墨瀾擺擺手示意周炎退下。
“收拾淨。”他冷眼瞧着璃珞。
璃珞緩緩蹲了下去,撿起冰冷的碎瓷片。
動作不疾不徐,眉眼間竟尋不到半分屈辱或隱忍,只有一片逆來順受的平靜。
終於,墨瀾放下了書卷,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今這般聽話,該不會又在打什麼主意吧?”
璃珞連眉梢都沒動一下,聲音平靜無波:“王爺多慮了,我只是想明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墨瀾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卻更沉了幾分。
他挑眉打量着她:【這女人心機深沉,絕非甘於人下之輩。她的順從,比她的反抗更讓人警惕。】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吳管家的聲音:“王爺,冷姑娘求見。”
墨瀾眸光微動,淡聲道:“讓她進來。”
隨即,他看向璃珞,語氣不容置疑:“你在門口候着。”
璃珞放下墨錠,步履平穩地退了出去。
墨瀾挑了挑眉,望着她的背影。
管家領着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走了進來,與璃珞擦肩而過,淡淡的荷花香瞬間沖淡了書房原有的墨香。
璃珞站在門外廊下,旁邊是宸王的貼身侍衛周炎,他是個面容英挺的熱情小夥。
等待的時間有些漫長。
周炎猶豫過後,主動搭話:“璃珞姑娘,聽九月說你見多識廣,不知……除了南北風物,可還聽過什麼更有趣的奇聞?”
璃珞站得正無聊,心念微動,一個現代靈魂的記憶庫悄然打開。
她斟酌着詞匯,緩緩開口:“我曾經在古籍中,讀到一些光怪陸離的記載……”
周炎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姑娘快說說!”
“書中記載,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留影神匣”,對準人物風景,咔嚓一聲,便能將其形神瞬間拓印在紙張之上,比畫師更快更真;”
“還有一種巨大的‘鐵鳥’,翱翔於天空,載人數百,早上從東海出發,晚上就到西域。”
周炎瞪大了眼睛:“什麼?留影神匣?鐵鳥?還能飛?這……這怎麼可能!莫非是機關術?”他腦子裏瞬間充滿了各種江湖傳說。
“還有,那裏的人,無論相隔萬裏,都能通過一個巴掌大小的盒子萬裏傳音如當面交談,裏面藏着天下書籍任你翻閱,不出門便能知天下事……”
兩人越聊越起勁,越聊越開心,笑聲都傳進書房裏去了……
就在這時——
“吱呀——”
書房門被毫無預兆地拉開,墨瀾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門開的聲響,如同一聲無形的禁令,廊下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周炎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臉上的笑容僵住,迅速轉爲緊張和嚴肅,低頭抱拳:“主子!”
而璃珞的變化則更爲迅速,就在看清墨瀾身影的那一刹那,她臉上從略帶笑意到冰冷疏離,整個過程不超過一息。
她微微垂下眼簾,避開墨瀾的直視,側身讓到一邊。
仿佛剛才那個與侍衛侃侃而談,眼底含笑的女子,只是一個短暫而不真實的幻影。
墨瀾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先是掃過一臉緊張,大氣不敢出的周炎,最後,牢牢定格在璃珞那張瞬間冰封的臉上。
看到她竟然和侍衛有說有笑,卻在見到自己時立刻冷着臉,心底莫名地竄起一絲不悅。
“周炎,你擅離職守,去領十個鞭子!”
墨瀾對着璃珞道:“你……”
“主子,是屬下的錯,是屬下打擾了璃落姑娘……”周炎以爲王爺要處罰璃珞,着急爲璃珞開脫。
墨瀾眸色微深,死死盯着璃珞:【真是好大的本事,這麼快就讓我的貼身侍衛向着你了?】
“周炎,去領三十個鞭子。”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陣清脆又急促的腳步聲,人未到聲先至,帶着少女特有的嬌憨與蠻橫:
“瀾哥哥!我聽下人說,你在府裏藏了個女子!是不是真的?!”
一個穿着石榴紅繡着金邊長裙的少女像一團火焰般闖了進來,正是芷靈郡主。
她梳着俏麗的發髻,發間的步搖隨着她的動作劇烈晃動,臉頰因跑動和生氣而泛着紅暈。
杏眼圓睜,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院子裏掃視,瞬間就鎖定璃珞和墨瀾身後的冷依依。
墨瀾聞言,非但不惱,唇邊反而漾開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慢悠悠地看向氣鼓鼓的芷靈,語調拖長:“女子?本王這府裏,來來往往的女子那麼多,靈兒說的是……哪一個?”
他眼神戲謔,仿佛真的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芷靈被他這態度一噎,更是跺腳,率先對冷依依發難:“又是你!你還敢來?上次不是警告過你,不準出現在瀾哥哥府上了嗎?”
冷依依抬頭看了宸王一眼,墨瀾對她點了點頭,隨後冷依依對郡主施了一禮,柔聲道:“奴家告退。”
芷靈視線轉向璃珞:“還有她!她又是誰?”
璃珞在心裏嘆了口氣:【唉!又來了個麻煩的人。】
墨瀾輕笑一聲,語氣依舊散漫:“她是本王的……客人。”他刻意在“客人”二字上頓了頓,意味深長。
“客人?又是客人!”
芷靈小嘴撅得能掛油瓶,她跑到墨瀾身邊,扯着他的袖子搖晃,“瀾哥哥!你每次都用這個借口!明明是什麼怡紅樓的姐姐,什麼江湖賣藝的姑娘……”
是的,在外人眼裏,宸王總是隨心所欲地把各種各樣的女子帶回府上做客。
她挑剔的目光再次掃過璃珞,“看她那狐媚的眼睛,看起來就不像正經人!肯定也是那些不三不四的風塵女子!你快趕她走!”
墨瀾習以爲常,沒有理會她的胡鬧:【她那眼睛確實狐媚,一不小心就會被她迷惑。】
璃珞聽着這番指控,內心毫無波瀾,甚至覺得這小姑娘生起氣來像只炸了毛的公雞?
芷靈郡主一陣風似的沖到璃珞面前,仰起那張嬌俏卻布滿怒容的臉,右手食指幾乎要戳到璃珞的鼻尖。
“喂!你!”
她聲音又脆又亮,帶着蠻橫,“聽着,我不管你是誰,立刻、馬上,離開王府,離開我瀾哥哥!”
郡主高高地抬起頭來,鼻孔朝天,試圖在氣勢上壓倒璃珞,配上微微鼓起的腮幫,實在沒什麼威懾力。
璃珞平靜地看着眼前的鼻孔……
芷靈郡主氣勢洶洶地瞪着璃珞,可預想中璃珞驚慌失措、卑躬屈膝的畫面卻遲遲沒出現。
這不對勁:【她以前也來趕走過幾個被瀾哥哥“招待”的女子。】
【那些人,無論是風塵女子還是江湖女子,見到她這位郡主,哪一個不是立刻賠着笑臉,小心翼翼地行禮?】
可眼前這個……有點不一樣!
見璃珞不說話,只是用那雙狐狸般的眸子盯着自己,芷靈渾身不自在。
更氣了,指尖又往前遞了半分,呵斥道:“聽見沒有?快走!瀾哥哥這裏不是你這種人能待的地方!”
她聲音很大,試圖用音量掩蓋自己內心那點因爲對方過於鎮定而產生的不安。
在芷靈郡主再次開口前,璃珞緩緩轉過身,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情緒:“那我走?”
說完,她竟真的邁步,徑直朝院外走去。
就在璃珞即將與墨瀾擦肩而過的瞬間,墨瀾猛地伸出手,一把精準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動作快且突然,璃珞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個踉蹌,重心不穩,整個人直直向後跌去。
她快速轉身,穩住身形:“你……”
璃珞試圖掙脫被束縛的手,無果。
“放手。”
墨瀾非但沒有鬆開,反而將她抓得更緊,壓低聲音,帶着危險的意味:“本王準你走了?”
“啊——!!!”
一聲尖銳到幾乎刺破耳膜的尖叫打破了這氛圍。
芷靈郡主看着眼前拉拉扯扯的兩人,臉上血色盡褪,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們……光天化之下……瀾哥哥!你竟然……拉着她的手!!”
璃珞這才用力掙開了墨瀾的手,後退兩步,臉上已恢復一貫的平靜。
墨瀾面向芷靈郡主:“靈兒,別胡鬧。她是本王的‘貴客’,不得無禮。”
墨瀾臉上的慵懶笑意淡去幾分,帶上了屬於宸王的威壓:“再鬧就一個月都不許你踏入宸王府。”
芷靈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見不到瀾哥哥。
她看着墨瀾不容商量的眼神,憤恨地瞪了璃珞一眼。
然後帶着哭腔喊了一句:“我、我要告訴皇祖母去!”,便轉身哭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