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村支書帶來的消息像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沉甸甸地砸進李家剛剛漾起微波的希望之湖。王秀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嘴唇哆嗦着,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只是死死抓住女兒的胳膊,指甲掐進李薇單薄的衣袖裏。李建國更是如遭雷擊,佝僂的背似乎更彎了,蹲在門檻邊,抱着頭,發出壓抑的、困獸般的低吼。

舉報。調查組。破壞生態。無證經營。

每一個詞,都像淬了毒的釘子,釘向這個家庭最脆弱的命門。剛剛從省城秦老板那裏獲得的曙光,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這突如其來的陰雲徹底吞噬。

李薇的手心也沁着冷汗,冰涼一片。但不同於父母的絕望,她腔裏奔涌的,更多是一種冰冷的憤怒和極致的清醒。Lv.2的【初級辨識】讓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穿這拙劣卻惡毒的把戲。李建業,這是要同歸於盡?不,他是想用污水潑髒自己,再借官方的手把自己按死,他或許還能在渾水中掙扎出一條生路,至少,能拖垮自己這個最大的威脅。

“支書伯伯,”李薇開口,聲音因爲緊繃而略顯沙啞,卻異常平穩,壓過了父母惶急的呼吸,“謝謝您提前告知。我們沒做虧心事,不怕查。但也不能讓人白白潑髒水。”

她掙脫母親的手,走到李長貴面前,抬起頭,目光清亮而銳利:“舉報信說我們過度采集,破壞生態。後山地皮菜是野生群落,我們每次撿拾都有分寸,從不斷,撿完還會覆土。這個,村裏常去後山的嬸子大娘,只要願意,都可以作證。我們家曬菜、做醬料的院子,您也看到了,淨整齊,絕沒有亂扔亂倒污染環境。如果領導們要查,我們歡迎他們去後山看,來家裏看。”

“說我們無證經營……”她頓了頓,從懷裏(實際上是系統儲物格)掏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是鴻運酒樓何老板給的那份簡單供貨協議,還有零零散散、但清晰記錄了每擺攤收入的粗糙賬本,“我們和鎮上的鴻運酒樓有供貨協議,是正經的食材和手工制品買賣。擺攤賣點自家做的小東西,也是農村常見的生計。如果這需要辦什麼證,我們不懂,但只要領導說需要,我們立刻去補辦,絕不推諉。”

她將協議和賬本雙手遞給李長貴:“支書伯伯,這些可以證明我們不是瞎搞,是正經靠手藝和勞動換飯吃。至於李建業社那邊……”她話鋒一轉,語氣帶着恰到好處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鋒利,“他們是不是真的占了林地、強買強賣,我們不清楚,也不敢亂說。但後山西坡前段時間確實有生面孔攔着不讓村民進,說是他們包了的地,好些人都遇到過。這事,村裏應該也有人知道。”

她沒有直接指控,只是陳述了“好些人遇到過”的現象,並將問題輕輕踢回給村裏。李長貴臉色變幻,接過那薄薄的協議和皺巴巴的賬本,翻看了幾眼,又深深看了李薇一眼。這丫頭,冷靜得不像個孩子,話也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家清白配合的態度,又點出了李建業可能存在的實錘問題(占林地、攔村民),還把作證的可能推給了“村裏人”。

“行,東西我先看看。”李長貴將協議和賬本收好,語氣緩和了些,“你們心裏有數就好。調查組估計明後天就到,可能是林業站、工商所,還可能有人從縣裏下來。到時候問什麼答什麼,照實說。把家裏該收拾的收拾淨,特別是做吃食的地方。”

“我們明白,謝謝支書伯伯。”李薇再次道謝。

送走李長貴,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被王秀蘭壓抑的哭聲打破:“天爺啊……這子剛有點盼頭……怎麼就……”

“媽!”李薇轉身,聲音不高,卻帶着斬釘截鐵的力量,“哭沒用!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咱們沒做錯,腰杆就挺直了!他們來查,是壞事,也可能變成好事!”

“好事?”李建國抬起頭,眼睛通紅。

“對!”李薇目光灼灼,“他們不是要查‘破壞生態’嗎?咱們就讓他們看看,咱們是怎麼‘保護’着用後山的東西的!不是要查‘無證經營’嗎?咱們就把咱們怎麼一點點把東西做淨、賣出去的過程,清清楚楚擺給他們看!咱們越坦蕩,越規範,那些潑髒水的人就越沒臉!說不定,還能借着這次調查,把李建業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全掀出來!”

她的話像一劑強心針,讓絕望中的父母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火苗。

“那……咱們現在該啥?”李建國撐着膝蓋站起來。

“大掃除!徹徹底底的大掃除!”李薇挽起袖子,“爸,你把院子裏所有邊邊角角再清理一遍,一點垃圾都不能有。特別是地皮菜晾曬區和小魚烘烤的地方,要像鏡子一樣淨!媽,你把堂屋、灶間、我們屋裏,所有東西歸置整齊,擦洗消毒。工具、材料分門別類放好,看起來要像……像個小車間,不能亂!”

“我啥?”王秀蘭抹了把眼淚。

“媽,你把咱們所有做好的成品——醬料、小魚、竹編、繡品,按種類、期分好類,擺放在淨的地方。把咱們進貨(買鹽、調料等)的憑證,還有賣貨的記錄,都整理出來,哪怕是一張皺巴巴的收據也要!”李薇思路清晰,快速分派,“另外,把咱們後山撿地皮菜時,注意不傷、撿完平整地面的‘規矩’,還有處理食材時反復清洗、注意衛生的步驟,都寫在紙上,不用多好看,寫清楚就行!”

“還有,”她看向父親,“爸,你抽空去一趟陳爺爺家,把情況簡單說一下,讓他安心養傷,別擔心。順便……問問陳爺爺,還有村裏那些常去後山、也被攔過的老人或者嬸子,如果調查組問起來,他們願不願意照實說?不用他們主動去說,但如果有人問,就說真話。”

李建國重重點頭:“我這就去!”

接下來的大半天,李家仿佛進入了戰時狀態。掃帚翻飛,抹布揮舞,清水潑了一地又一地。李薇甚至用家裏僅剩的一點石灰,兌水把灶台和靠近食物處理區的牆壁又刷白了一遍。所有的竹編半成品、篾條、繡線、布頭,都被分門別類放在專門的竹筐或木箱裏,貼上簡易標籤。裝醬料的竹筒擦得發亮,密封的油紙包疊放整齊。連雞窩都被李建國徹底清理,挪到了更遠的角落。

傍晚,李建國帶回消息:陳爺爺聽了氣得直罵,說李建業缺德冒煙,要是有人來問,他絕對照實說。村裏也有幾戶被社拖欠貨款、或者也被攔過後山的村民,私下表示,要是官方來查,他們願意作證。

李薇稍稍安心。人心向背,已經開始顯現。

當天晚上,李薇沒有繼續趕工,而是就着油燈,在紙上反復梳理可能被問到的問題和應答。她模擬調查組的語氣,假設各種刁鑽問題,然後給出最樸實、最清晰、也最能凸顯自家“合規”和“用心”的答案。同時,她也提醒父母,回答問題時要“有一說一,不知道就說不知道”,絕不添油加醋,更不主動攀咬李建業,但要“不經意”地提及一些親眼所見的事實,比如“後山西坡確實有人攔過”,“聽說社收東西給錢不太爽快”。

這一夜,李家無人安眠。但不同於之前的惶恐無助,這一次,空氣中彌漫着一種背水一戰的決絕和隱隱的亢奮。

第二天中午,調查組果然來了。兩輛沾滿泥土的吉普車停在村口,下來五六個人,有穿制服的,也有便裝的,神色嚴肅。村支書李長貴和幾個村部陪同。他們沒有直接去李建業的社門面,而是先來到了李薇家。

帶隊的是一位五十多歲、面容嚴肅的林業站站長,姓鄭,還有一個三十出頭、戴着眼鏡的工商所女部,姓方。另外幾個似乎是縣裏相關部門跟下來了解情況的。

看到煥然一新、甚至可以說過於整潔的院落和堂屋,鄭站長眼中掠過一絲訝異。方事則直接走到了工作區和產品擺放區,仔細查看。

“誰是李建國?”鄭站長問,聲音洪亮。

“我是。”李建國上前一步,盡管緊張,但努力挺直了腰。

“接到群衆反映,你們家在後山過度采集地皮菜,破壞植被,還涉嫌無證加工經營。我們今天來,就是核實情況。希望你們配合調查,如實回答問題。”鄭站長公事公辦。

“領導,我們一定配合。”李建國按照女兒教的說道,“地皮菜我們是在後山撿的,但我們有規矩……”他磕磕巴巴地開始復述李薇寫在紙上的那些“注意事項”。

方事則拿起一罐地皮菜醬,仔細看封口和標籤(李薇手寫的品名、期),又打開聞了聞:“這東西,你們怎麼做的?衛生怎麼保證?”

王秀蘭有些緊張,李薇輕輕碰了碰她的手,上前半步,聲音清晰:“領導,這是我媽做的。地皮菜撿回來,要先用清水淘洗至少五遍,把沙土和雜物完全去掉。然後焯水,瀝,再用淨的熟油和調料小火慢熬,熬的時候注意攪拌,不能糊鍋。熬好了趁熱裝進煮過的竹筒裏,密封好。用的油、鹽、調料都是在鎮上正規店裏買的,有票據。裝東西前,手和工具都要用開水燙過。”

她一邊說,一邊指給方事看處理區的灶台、清洗用的幾道水盆、專用的攪拌木勺和裝罐工具,都擦洗得淨淨,擺放有序。

方事仔細看了看,又檢查了李薇提供的“進貨憑證”小布袋(裏面是些油鹽醬醋的購買收據,雖然零碎,但時間、金額清晰),微微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錄着什麼。

鄭站長則提出要去後山實地查看采集點。李薇主動帶路。路上,她“無意”中提到:“這片坡地皮菜長得最好,村裏好多嬸子都來撿。不過前陣子,這邊突然有兩個人攔着,說是被包了,不讓大家進,鬧得挺不愉快,後來不知道咋又不攔了。”

鄭站長腳步頓了頓,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目光掃過山坡上明顯有采集痕跡卻並未狼藉的地面,以及李薇指出的、她們撿完後會簡單覆土平整的“習慣”處,臉色若有所思。

查看完現場,回到李家,調查進入了詢問階段。問題果然刁鑽,涉及采集量、頻率、銷售收入、是否雇傭他人、有無健康證等等。李薇一家按照準備好的,如實回答,收入以擺攤和酒樓供貨爲主,金額都有記錄(賬本已上交);純家庭勞作,未雇人;健康證不懂,如果需要立刻去辦。

整個過程中,李薇表現出的沉穩、條理和對自家流程的熟悉,讓幾位調查人員都有些側目。一個十二三歲的農村丫頭,能在這種場合下不慌不亂,對答清晰,甚至能主動出示一些簡單的“證據”和“規範”,實在少見。

詢問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結束前,鄭站長合上筆記本,看着李建國,語氣比來時緩和了些:“你們家的情況,我們基本了解了。能看出來,你們做事還算規矩,衛生也注意。但是,家庭加工食品售賣,確實存在一定的監管盲區和安全隱患。以後這方面要更加注意,最好能辦理相關的手續。至於過度采集的問題,”他頓了頓,“從現場看,你們還算有節制。但後山是集體資源,需要大家共同維護,這個道理你們要明白。”

“我們明白,謝謝領導指點!”李建國連忙說。

調查組沒有當場做出任何結論,只是說回去後會綜合研究。臨走時,方事特意對李薇說:“小姑娘,你們做的這些東西,想法是好的,但一定要把安全衛生放在第一位。手續該辦的也要辦起來。”

“我們記住了,謝謝方阿姨。”李薇乖巧點頭。

送走調查組,李家人虛脫般坐倒在凳子上,後背全是冷汗。但心頭那塊巨石,似乎鬆動了一些。調查組的態度,似乎並沒有預想中那麼嚴厲,甚至……隱約有一絲認可?

“他們……這就走了?沒事了?”王秀蘭不敢相信。

“暫時應該沒事了。”李薇倒了碗水喝下,潤了潤啞的嗓子,“但沒下結論之前,還不能放鬆。而且,”她目光微凝,“他們接下來,該去二叔那邊了。”

果然,調查組沒有離開村子,而是徑直去了李建業那間掛着“李氏山貨社”牌子的門面。

接下來的半天,村裏議論紛紛。據說調查組在李建業那裏待得更久,問得更細,還現場抽查了庫房裏堆放的山貨,指出了不少問題,比如包裝袋上的生產信息虛假、部分貨黴變、衛生條件差等等。更有村民“恰好”在附近,聽到裏面傳出激烈的爭辯聲,李建業的嗓門很大,卻透着氣急敗壞。

傍晚時分,調查組的車離開了李家坳。村支書李長貴再次來到李薇家,這次臉色好看了許多。

“調查組初步意見出來了。”李長貴說,“你們家這邊,主要問題是家庭食品加工售賣缺乏規範手續,存在一定安全隱患,責令限期整改,建議盡快辦理相關許可。采集行爲暫未發現明顯過度破壞,但需注意可持續性。”

“那二叔那邊……”李建國忍不住問。

李長貴嘆了口氣,搖搖頭:“問題就多了。涉嫌虛假標注商品信息、倉庫衛生不達標、部分商品存在質量問題。還有,後山西坡那邊,確實存在未經允許、私自阻攔村民進入集體林地的行爲,雖然他說是‘臨時看守’,但影響很壞。林業站和工商所都做了記錄,可能會進行處罰。更麻煩的是,好幾個村民當場向調查組反映社拖欠貨款,場面有點難看。”

李薇心中了然。李建業想潑髒水,結果自家的糞坑先被刨開了。調查組或許原本只是例行公事,但兩相對比,高下立判。她家的“小問題”是缺乏規範,而李建業的“大問題”是涉嫌違法和失信。

“另外,”李長貴壓低了聲音,“調查組好像還接到別的,說李建業的社可能涉及資金往來不清、甚至……有點非法集資的影子。這個他們沒細說,但恐怕夠他喝一壺的。”

非法集資?李薇心中一震。李建業膽子這麼大?還是說,他爲了維持社的架子,已經飢不擇食了?

“總之,你們家這次算是過了關,但也敲了警鍾。”李長貴總結道,“該辦的手續抓緊辦。李建業那邊……我看他這次麻煩不小。你們最近也小心點,他那人,輸急了不知道會出什麼。”

送走李長貴,李薇家籠罩在一種劫後餘生般的復雜情緒裏。慶幸,後怕,還有對李建業那邊下場的隱隱期待。

然而,李薇並沒有完全放鬆。調查組的“責令整改”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頭頂。辦手續?她一個農村家庭,去哪裏辦?辦什麼證?需要多少錢?多久能辦下來?這期間,鴻運酒樓的訂單還能不能繼續?省城秦老板的試訂單會不會受影響?

還有李建業,他會甘心嗎?

果然,第二天,壞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鴻運酒樓的何老板托人捎來口信,語氣委婉但意思明確:鑑於李家目前“處於調查整改期”,爲了酒樓聲譽和食品安全考慮,之前的供貨協議暫時中止,等李家手續齊全、調查風波徹底過去後再議。

緊接着,村裏開始流傳更惡毒的謠言:說李薇家被重罰了,要關門了;說他們做的東西不淨,吃壞了人;甚至說李薇小小年紀心術不正,勾搭……謠言不堪入耳,顯然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李建業雖然沒再露面,但他那個在鎮上混的表侄,又開始在村裏晃悠,眼神不善地往李家方向瞟。

剛剛穩定的局面,似乎又要滑向深淵。

王秀蘭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李建國也愁眉不展,蹲在門口吧嗒吧嗒抽悶煙。

李薇坐在堂屋裏,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擦得鋥亮的工具和材料,看着母親熬夜整理出來的、擺放整齊的成品,看着窗外被謠言和惡意目光籠罩的院落。

挫敗感像水般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以爲扛過了調查就能海闊天空,沒想到現實給了她更沉重的一擊。手續,像一道天塹,橫亙在她這個毫無背景的農村家庭面前。而謠言,足以人。

難道重生一次,手握系統,好不容易走到這裏,就要倒在這最後一道看似合規、實則刁難的門檻前?倒在那些見不得光的污言穢語裏?

不!

她猛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

不能坐以待斃!手續要辦,謠言要破,生意……更不能停!

辦手續,需要門路,需要錢,也可能需要時間。她等不起。鴻運酒樓的訂單不能丟,那是家裏目前最穩定的現金來源。

或許……可以換個思路?鴻運酒樓暫停的是“協議供貨”,但如果是“個人售賣”或者“代加工”呢?何老板顧忌的是“手續”和“風波”,如果她能找到一個“合規”的中間環節?

她想起了鎮養老院。周助理!養老院有食堂,采購相對規範,但也不是不能通融。如果她家作爲“個體”,將處理好的、淨的半成品(比如清洗捆扎好的地皮菜、醃制好的小魚)賣給養老院食堂,再由食堂加工,算不算規避了“家庭直接加工售賣”的風險?養老院也算“單位”,或許能頂住一些壓力?

還有秦老板那邊。省城的文創小店,看中的是“特色”和“故事”,對“手續”的敏感度或許不如本地酒樓高?而且試訂單量小,能否以“手工藝樣品”、“非食品類產品”爲主進行?先把竹編和繡品的路子走通?

思路逐漸清晰。她需要雙線作戰,甚至多線突圍。

“爸,媽,”她站起身,聲音因爲連續思考和缺水而有些沙啞,卻帶着破釜沉舟的決心,“咱們不能停。手續的事,我想辦法去打聽,去跑。但眼前的生意,不能斷。”

她快速說出自己的想法:父親去找周助理,試探能否以“供應食堂初級淨菜”的方式恢復部分;母親繼續在家趕制竹編繡品,特別是秦老板可能感興趣的茶具組件和小物件;她自己,則要去一趟鎮上,不,去一趟縣裏!

“你去縣裏啥?”王秀蘭嚇了一跳。

“去找孫事。”李薇目光堅定,“調查組是他領來的,結果他也知道。我們家的困難,我們的想法,得讓上面的人知道。光在村裏等着,沒用。我要去問問,像我們家這種情況,到底該怎麼‘整改’,手續到底該怎麼‘辦’!順便……”她頓了頓,“把李建業社那些破事,還有村裏現在傳的謠言,也‘順便’提一提。”

她要主動出擊,化被動爲主動。不僅要解決自己的問題,還要把李建業再次拖到陽光下!調查組的結論只是開始,她要借着這股東風,徹底把李建業搞臭,把自己家“合規經營”、“遭遇不正當競爭”的形象立起來!

李建國和王秀蘭看着女兒眼中那簇仿佛能燒穿一切陰霾的火焰,再一次被她的勇氣和決斷力震撼。他們沒有再反對,只是重重點頭。

“薇薇,爸陪你去!”李建國說。

“不用,爸,你去養老院找周助理更重要。我一個人去,方便。”李薇拒絕。有些話,有些姿態,她一個人做,效果更好。

第二天一早,李薇揣着家裏僅剩的二十塊錢(系統資金不敢再動),帶上母親連夜繡的一方素雅手帕(上面繡着極簡的竹枝和“安”字),還有自己編的一個精巧的小竹茶葉罐(裏面裝了一小撮自家曬的野菊花),再次踏上了通往鎮上的土路。

她沒有先去鎮上坐車,而是繞道去了趙嬸的小賣部,用五塊錢,“買”了趙嬸男人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舊自行車。

“丫頭,你這……”趙嬸有些遲疑。

“趙嬸,借我騎兩天,去縣裏辦點事。回來還您,壞了賠您。”李薇語氣誠懇,“另外,麻煩您跟村裏那些相信咱們的叔伯嬸子說一聲,我們家沒事,手續正在辦,生意照做。有些人的髒話,別往心裏去,清者自清。”

趙嬸看着眼前這個瘦小卻眼神堅毅的丫頭,想起她家這些子的遭遇和努力,重重點頭:“行!車你騎去!話,嬸子給你傳到!”

騎着那輛哐當作響的自行車,李薇第一次獨自踏上了前往縣城的路。三十多裏坑窪不平的公路,對於她這個小身板來說,不啻於一場長征。秋的陽光依舊灼熱,汗水很快浸透了她的衣衫,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手掌被粗糙的車把磨得發紅。

但她沒有停。腦海中反復演練着見到孫事後要說的話,要呈現的姿態。委屈要有,但不能過;困難要提,但不能像乞討;訴求要明確,更要點出對手的卑劣和自身的無奈堅守。

三個多小時的顛簸後,灰頭土臉、渾身酸痛的李薇,終於看到了縣城的輪廓。她顧不上休息,打聽清楚縣民政局的位置,在門口的水龍頭下胡亂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衣襟,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門衛攔住她這個看起來像逃難的小丫頭。她說找老齡辦的孫事,有重要情況反映。或許是她的神情太過認真,或許是孫事之前確實提過“李家坳那家”,門衛狐疑地打量她幾眼,還是打了個電話。

等待的幾分鍾,像一年那麼漫長。李薇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腔裏擂鼓般的跳動。

終於,孫事的身影出現在辦公樓門口。看到李薇,他明顯愣了一下,快步走過來:“李薇?你怎麼來了?家裏出什麼事了?”

“孫叔叔,”李薇開口,聲音因爲長途騎行和緊張而有些澀,卻努力保持平穩,“家裏……還好。我來,是想問問,調查組說的‘限期整改’、‘辦理手續’,我們具體該怎麼做?我們不懂,也找不到門路。另外,”她頓了頓,眼圈微微發紅,卻倔強地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也想跟您說說,調查之後,我們家現在的情況……”

她把鴻運酒樓暫停、村裏謠言四起、甚至有人威脅的情況,簡單而清晰地敘述了一遍,沒有過多渲染,只是陳述事實。最後,她拿出那個小竹茶葉罐和手帕,雙手遞給孫事:“孫叔叔,打擾您了。這是一點自家做的小東西,不值錢,就是一點心意。謝謝您之前一直關照我們。”

孫事接過東西,看着眼前這個明明滿身疲憊委屈、卻努力挺直脊梁、眼神清亮執着的小女孩,聽着她條理清楚的訴說,眉頭漸漸皺緊,眼神也變得復雜起來。

他沒想到,一次常規的調查,會給這個剛剛起步的家庭帶來如此大的後續沖擊。更沒想到,李建業那邊竟然如此下作,調查結論剛出,就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散布謠言。

“手續的事,確實是個問題。”孫事沉吟道,“家庭作坊式的食品加工,監管上一直比較模糊。你們的情況又比較特殊……這樣,你先別急。我幫你們問問市場監管和衛生部門的朋友,看看像你們這種情況,最簡化、最快速的備案或者許可路徑是什麼。可能需要一些時間和條件,但總比你們自己瞎闖強。”

“謝謝孫叔叔!”李薇眼睛一亮,連忙鞠躬。

“至於李建業社那邊的事,還有村裏的謠言……”孫事臉色沉了下來,“我會把情況向有關領導反映。不正當競爭,惡意中傷,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經濟了。你們家堅持規範做事,遇到困難不放棄,這是好事,應該鼓勵,而不是被這種歪風邪氣壓倒!”

他拍了拍李薇瘦削的肩膀:“丫頭,先回去。告訴你爸媽,穩住陣腳,該做什麼做什麼。手續的事,有消息我通知你們。其他的,我來處理。”

有了孫事這句承諾,李薇心中大定。再次道謝後,她騎着那輛破自行車,踏上了歸程。雖然身體依舊疲憊,但心頭卻輕鬆了許多,甚至生出了一股昂揚的鬥志。

回到村裏,天色已晚。李建國也從鎮養老院帶回了消息:周助理聽了情況,沉吟許久,最後說,食堂可以少量、定點收購他們家處理淨的“山野菜原料”(地皮菜、筍等),但必須是經過簡單清洗、捆扎好的“淨菜”,不能是加工好的成品醬料或熟食。價格按市場價,但需要李薇家提供簡單的“供貨清單”。這算是開了個口子,雖然利潤薄,但至少能維持一部分現金流入,也能堵住一些“無證經營”的嘴。

與此同時,趙嬸也悄悄告訴她,她讓傳的話起了效果,村裏一些原本將信將疑的人,聽到李薇家“正在辦手續”、“縣裏領導都知道了”,又聯想到李建業社被查的狼狽相,態度開始轉變,謠言雖然沒絕,但信的人少了。

雙線作戰,初現曙光。

然而,就在李薇一家剛剛穩住陣腳,開始按照新思路(供應養老院淨菜、主攻竹編繡品、等待孫事手續消息)調整步伐時,一個更驚人的消息,如同深水炸彈,在李家坳乃至整個鎮上炸開——

李建業,跑了!

據說是連夜跑的。社門面緊閉,庫房裏只剩下些不值錢的殘次品。村裏好幾戶被拖欠了大筆貨款的村民發現人去樓空,頓時炸了鍋,哭天搶地,涌到李家和李建業家要說法。李建業家也亂成一團,王桂花呼天搶地,咒罵李薇家把她男人走了,卻拿不出半點錢來還債。

鎮上傳來消息,李建業可能不只拖欠貨款,還涉嫌以高息許諾,向鎮上一些人“集資”了不小一筆錢,現在人都找不到了,債主們已經報警。

李建業,這個橫亙在李薇重生路上最大的絆腳石、最惡毒的吸血鬼,竟以這樣一種狼狽逃竄、身敗名裂的方式,驟然退場。

聽到消息時,李薇正坐在工作台前,嚐試編織茶具套裝裏的第一個成品——竹茶則。細韌的竹絲在她指尖纏繞,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她停下動作,抬起頭,望向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淡淡的金紅色,也透過窗櫺,在她沉靜的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沒有預想中的狂喜,也沒有釋然的輕鬆。只有一種冰冷的、塵埃落定般的平靜,和一絲隱隱的、對人性之惡的凜然。

二叔跑了。他留下的爛攤子,會有人收拾。他欠下的債,會有人追討。而他曾經施加在這個家庭身上的壓迫、羞辱和傷害,也隨着他的倉皇逃離,變成了釘在他自己恥辱柱上的證據。

但這並不意味着結束。

李薇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竹絲上。

前路依然漫漫。手續的關卡,市場的挑戰,省城渠道的開拓,縣裏試點的競爭,還有這個家未來更長遠的發展……

她輕輕吸了口氣,手指重新動了起來。竹絲在她靈巧的指尖下,逐漸呈現出茶則優雅流暢的輪廓。

系統面板上,【長期任務(第一階段):匠心安身】的倒計時,還在靜靜跳動。

而遠處,夕陽終於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縷金光斂去,深藍色的夜幕緩緩鋪陳開來,幾點疏星悄然亮起。

黑夜之後,總有黎明。

而她手中的微光,從未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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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醬板鴨的眼淚
時間:2026-01-15

侯府嫡女她逆天改命了大結局

精品小說《侯府嫡女她逆天改命了》,類屬於宮鬥宅鬥類型的經典之作,書裏的代表人物分別是江姬雪,小說作者爲醬板鴨的眼淚,小說無錯無刪減,放心沖就完事了。侯府嫡女她逆天改命了小說已更新了205172字,目前連載。
作者:醬板鴨的眼淚
時間:2026-0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