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只開了一盞台燈。
暖黃的光暈在紅木書桌上投下一圈光斑,正好照在那份文件上。白紙黑字,標題醒目:《離婚協議書》。
沈清歌的目光在那五個字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平靜地移開,看向站在窗邊的傅司寒。
他背對着光,面容隱在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緊繃的下頜線和在褲袋裏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此刻並不平靜。
“坐。”傅司寒的聲音有些啞。
沈清歌沒動。她站在書桌前,背脊挺得筆直,米色套裝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在昏暗光線裏幾乎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冰涼、堅硬,硌在指間,像某種提醒。
“不用了,”她說,“傅總要談什麼,直接說吧。”
傅司寒轉過身,走到書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俯視着她。這個姿勢帶着天然的壓迫感,但沈清歌只是平靜地回視,眼神裏沒有一絲波瀾。
“沈清歌……”他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你這幾天,到底在做什麼?”
“傅總指的是什麼?”
“別裝傻。”傅司寒的手掌拍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周謙說你讓他留意公司的資金流動。趙志成今天下午見了什麼人。還有……”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
“你哪來的錢,去請調查沈文淵?”
空氣安靜了幾秒。
沈清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浮在唇角,卻莫名讓傅司寒心頭一緊。
“原來傅總一直在監視我。”她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我該感到榮幸嗎?”
“回答我的問題!”
“我爲什麼要回答?”沈清歌微微偏頭,燈光在她側臉勾勒出柔和的線條,但眼神卻冷得刺骨。
“傅總,我們的婚姻只剩最後三個月了。三個月後,我們兩清。在這期間,我做什麼,是我的自由。”
“自由?”傅司寒冷笑,“沈清歌,你是不是忘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包括你所謂的‘自由’,都是傅家給的!”
“我沒忘。”沈清歌的聲音依舊平靜。
“三年婚姻,傅家幫沈家還清債務,支付我母親的醫療費。我按照合約,扮演了三年溫順聽話的傅太太,從無逾矩。這是一場交易,傅總,而我們雙方,都履行了承諾。”
她頓了頓,抬起眼,直視傅司寒:“所以現在,您是以什麼身份質問我呢?雇主?還是……丈夫?”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傅司寒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這個女人,忽然覺得陌生。三年來,她從未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過話。她總是低着頭,輕聲細語,像一只沒有脾氣的兔子。可現在,她站在那裏,眼神清亮,背脊挺直,每一句話都帶着冷靜的鋒芒。
“你變了。”他喃喃道。
“是嗎?”沈清歌笑了笑,“也許我一直都是這樣,只是傅總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書桌。
燈光終於照亮了她的臉,傅司寒這才注意到,她的臉色蒼白得過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這幾天都沒有休息好。
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傅總叫我來,如果只是爲了質問我的行蹤,那我可以走了。”沈清歌說,“畢竟樓下還有客人在等您。”
“等等。”傅司寒叫住她。
他繞過書桌,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沈清歌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古龍水氣息。
那是她熟悉了三年,卻從未真正靠近過的味道。
“沈清歌……”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帶着一種復雜的情緒。
“薇薇的事……我知道這幾天你受委屈了。但她剛回國,身體又不好,我難免多照顧她一些。你……”
“傅總不必解釋。”沈清歌打斷他。
“林小姐是您心愛的人,您照顧她是應該的。而我……”她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我只是您的合約妻子,三個月後就兩不相欠。您不需要對我解釋什麼。”
這話說得太通情達理,反倒讓傅司寒噎住了。
他看着她平靜無波的臉,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感越來越強。
他寧願她哭,鬧,質問,像所有女人那樣發泄情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冷靜得像在談論別人的事情。
“你今天戴了這枚戒指。”他忽然說,目光落在她的左手上。
沈清歌抬起手,看着那枚氧化發暗的銀戒指,輕輕轉動了一下:“嗯。我母親的遺物,戴着安心。”
“摘了。”傅司寒皺眉,“傅太太戴着這種廉價東西,像什麼樣子。明天讓周謙帶你去挑幾件像樣的首飾。”
“不用了。”沈清歌放下手,“三個月後,我就不再是傅太太了。戴什麼首飾,不重要。”
她又一次提到了三個月後。
傅司寒的耐心終於耗盡。
他沉下臉,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冰冷:“沈清歌,你到底想什麼?欲擒故縱?還是以爲這樣能引起我的注意?”
沈清歌終於抬起眼,認真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那麼清澈,那麼平靜,像一面鏡子,照出傅司寒此刻所有的煩躁和不安。
“傅司寒。”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我們提前結束合約吧。”
書房裏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客廳裏的談笑聲,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
傅司寒盯着她,像是沒聽懂她的話。
“你說什麼?”
“我說,我們提前離婚。”沈清歌從手包裏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書桌上,推到傅司寒面前。
“協議我已經擬好了,您看看。如果沒問題,就籤字吧。”
傅司寒低頭看向那份文件。
同樣是《離婚協議書》,但這份明顯比他那份薄得多。他快速翻閱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
“沈清歌,你這是什麼意思?”他舉起文件,聲音裏壓着怒意。
“不要傅家一分財產?淨身出戶?你以爲這樣很清高?還是你覺得,傅家會虧待你?”
“傅家沒有虧待我。”沈清歌平靜地說,“這三年的交易,很公平。我不需要額外的補償。”
“那你需要什麼?”傅司寒盯着她,“錢?房子?還是傅氏的股份?你說,我可以給你。”
他說這話時,語氣裏帶着一種施舍般的高高在上。仿佛給她什麼,都是恩賜。
沈清歌笑了。那笑容裏終於有了一絲真實的情緒。只可惜,那情緒不是高興。
那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嘲諷。
“傅司寒。”她輕聲說,“你到現在還不明白。我要的,從來就不是傅家的東西。”
“那你到底要什麼!”
“我要自由。”沈清歌一字一句地說,“我要結束這場交易,結束這三年虛假的婚姻,結束每天扮演別人影子的生活。我要離開傅家,離開你,去過我自己的人生。”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傅司寒心上。
他看着她,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女人。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不知道她的夢想,她的野心。
三年來,她就像一個安靜的背景板,存在於他的生活裏,卻從未真正走進他的世界。
而現在,這個背景板要自己離開了。
這個認知讓傅司寒心裏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下意識地開口:“沈清歌,你別沖動。離婚不是小事,你離開傅家,能去哪裏?沈家已經沒了,你……”
“這些不勞傅總費心。”沈清歌打斷他,“我已經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傅司寒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什麼時候安排的?你這幾天就是在忙這些?”
沈清歌沒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傅總,協議裏只有三個條件。”她回到正題,“第一,沈家當年的債務,傅家已經結清,從此兩不相欠。第二,我母親的遺物,那枚銀戒指,歸我所有。第三……”
她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離婚後,請傅家不要對外散布任何貶低我的言論。這三年的交易,我們彼此保密。”
傅司寒聽着這三個條件,只覺得荒謬。
不要財產,不要補償,只要一枚不值錢的舊戒指,和一個不貶低她的承諾。這算什麼?她在以這種方式,維持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嗎?
“沈清歌。”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着一種自己都沒察覺的妥協。
“你不用這樣。就算離婚,我也會給你足夠的錢,讓你後半生衣食無憂。這三年……你畢竟沒有做錯什麼。”
“我沒有做錯什麼?”沈清歌重復了一遍,忽然笑了。
“是啊,我沒有做錯什麼。我只是愛錯了人,信錯了人,把自己三年的青春和尊嚴,都浪費在了一場交易裏。”
她往前一步,靠近傅司寒。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驚人,裏面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傅司寒,你知道嗎?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演戲。演一個溫順的妻子,演一個聽話的傀儡,演一個沒有靈魂的影子。我演得太好了,好到連我自己都差點忘了,我到底是誰。”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現在,戲演完了。我不想再演了。”
傅司寒怔怔地看着她。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清歌情緒失控。
不,這不是失控,這是釋放。她像一座沉默多年的火山,終於開始噴發,而岩漿是積壓了三年的委屈、不甘和憤怒。
“你……”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詞窮。
“籤字吧,傅總。”沈清歌退後一步,恢復了平靜,“早點結束,對大家都好。林小姐還在等您,傅家和林家的,也需要您盡快處理。”
她又變回了那個冷靜理智的沈清歌。仿佛剛才那瞬間的情緒爆發,只是他的錯覺。
傅司寒看着桌上的離婚協議書,又看看她。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感達到了頂點。他想撕了這份協議,想讓她滾出去,想說“離婚不是你說了算”。
但理智告訴他,沈清歌說得對。這場婚姻本來就是交易,現在林薇薇回來了,交易也該結束了。他遲早要娶薇薇,沈清歌遲早要離開。
只是……不該是這樣。
不該是她主動提出,不該是她不要一分錢,不該是她用這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方式,爲這三年畫上句號。
“如果我不籤呢?”他聽見自己說。
沈清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傅總,何必呢?您愛的是林小姐,要娶的也是林小姐。留着我這個礙眼的合約妻子,對您有什麼好處?”
“那也不用這麼急!”傅司寒的聲音提高了,“至少等到合約到期!你現在離開,外面的人會怎麼說?會說傅家過河拆橋,會說我對不起你!”
“外面的人怎麼說,重要嗎?”沈清歌輕聲問,“傅總,您什麼時候在意過別人的看法?”
傅司寒又一次被問住了。
是啊,他什麼時候在意過?三年前他娶沈清歌時,外面多少風言風語,說他趁人之危,說他交易婚姻,他從來不在乎。現在爲什麼要在乎?
“我只是……”他找不到理由。
“傅總。”沈清歌的聲音軟了下來,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放手吧。讓我們都體面一點。”
體面。
這個詞像一針,刺破了傅司寒心裏最後那點莫名的堅持。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桌前,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籤字欄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沈清歌……”他最後問了一次。
“你真的想好了?離開傅家,你可能什麼都沒有了。”
沈清歌沒有回答。她只是靜靜地看着他,眼神平靜而堅定。
傅司寒終於落筆。
鋼筆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他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像是在完成某種儀式。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忽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沈清歌拿起協議,仔細看了看籤名,然後小心地收進手包裏。
“謝謝傅總。”她微微躬身,“我今晚就搬出去。三樓客房的東西不多,我會帶走自己的私人物品。其他的,就麻煩陳伯處理了。”
“今晚?”傅司寒猛地抬頭。
“這麼急?”
“既然已經決定了,就沒有必要再拖。”沈清歌轉身,走向書房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她停住了。
“傅司寒……”她背對着他,聲音很輕,“最後送你一句話。”
“什麼?”
“好好對林薇薇。既然選擇了,就別再讓她像我一樣,等三年,等一場空。”
說完,她推門離開。
書房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傅司寒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台燈的光暈在書桌上投下一圈暖黃,那裏還放着他自己準備的那份離婚協議,厚厚的一沓,列滿了財產分割的條款。
而她那份,只要了一枚銀戒指。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婚禮結束後的那個晚上。沈清歌穿着簡單的白裙子,站在新房門口,輕聲問他:“傅先生,我睡哪裏?”
那時他說:“次臥。沒有我的允許,不要進主臥。”
她低下頭,說:“好。”
那時她的眼神,和今晚最後看他那一眼,重疊在一起。
一樣平靜,一樣溫順。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傅司寒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着初春的寒意。他看見樓下,沈清歌拖着那個半舊的行李箱,走出別墅大門。她沒有回頭,背影在路燈下拉得很長,單薄卻決絕。
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她上車,關上門。轎車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裏。
傅司寒站在窗前,點了一支煙。煙霧繚繞中,他忽然想起沈清歌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銀戒指。顏色發暗,款式老舊,和她這個人一樣,不起眼,容易被忽視。
但當她摘掉所有傅家給的首飾,只戴着那枚戒指離開時——
他才發現,那是她身上,唯一發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