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東的秋風帶着鹹澀的海味,吹得戰船的帆布獵獵作響。沈硯秋站在船頭,望着遠處漸顯輪廓的錢塘江口,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漁船,漁民們正往網裏投擲誘餌,仿佛從未被戰火驚擾。錢老大說,這裏的百姓世代靠海爲生,清軍三次來征糧都被他們用魚叉趕跑了,是出了名的“硬骨頭”。
“前面就是魯王的水師營。”劉副手指着江面上停泊的船隊,那些戰船雖不如太湖的快船靈活,卻都配備着紅衣大炮,炮口黝黑的孔洞對着江面,透着肅之氣,“魯王派了誠意伯來接應,說是要親自見咱們的頭領。”
陳青黛正在船艙裏檢查,聽見動靜探出頭來。她的沖鋒衣早已磨得發亮,紅內襯被海風刮得翻卷,卻依舊像團醒目的火焰。“讓趙虎把新打的穿甲彈搬出來,”她對着沈硯秋喊道,“聽說清軍的鐵甲船厲害,得讓他們見識下咱們的厲害!”
趙虎拖着還沒痊愈的腿,指揮着弟兄們把炮彈搬到甲板上。那些炮彈是陳青黛特意改良的,彈身鑄着螺旋紋路,擊中目標後能自行旋轉,穿透力比尋常炮彈強三倍。“青黛姐說了,這叫‘旋風彈’,保管能把鐵甲船炸個窟窿!”少年得意地拍着炮彈,傷口牽動得他齜牙咧嘴,眼裏卻閃着興奮的光。
戰船靠近水師營時,沈硯秋才看清岸上的情形:營帳連綿起伏,士兵們正在沙灘上練,刀光劍影在陽光下連成一片;遠處的高台上,一個穿着蟒袍的中年人正舉着望遠鏡觀望,身邊站着個穿白蟒袍的少年——想來就是魯王朱以海。
“錢頭領遠道而來,辛苦辛苦!”誠意伯劉孔昭帶着人上船迎接,他的官帽上綴着孔雀翎,卻沒系帽纓,顯然是剛從戰場上下來,“魯王殿下特意備了酒,要爲諸位接風。”
錢老大拱手笑道:“爲殿下效力,是我等本分。”他指了指陳青黛,“這位陳姑娘是我寨的鐵匠營頭領,一手打鐵的本事出神入化,硬甲快船都能造;這位沈先生熟諳軍務,塘報文書樣樣精通。”
劉孔昭的目光在陳青黛的沖鋒衣上頓了頓,眼裏閃過一絲詫異,卻很快掩飾過去:“早就聽聞太湖義民藏龍臥虎,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他轉身對着岸上喊道,“把那匹繳獲的千裏馬牽來,贈予錢頭領!”
沈硯秋跟着衆人下船時,注意到沙灘上的士兵雖裝備精良,卻多是面黃肌瘦的模樣,隊列也有些鬆散。他拉過一個正在擦拭大炮的小兵,輕聲問:“軍中糧草還充足嗎?”
小兵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穿着太湖義民的短打,才低聲道:“別說糧草了,連炮彈都快見底了。上個月跟清軍的鐵甲船交手,三發炮彈才打穿人家一塊甲板,現在都不敢輕易開炮。”
陳青黛恰好聽見這話,突然停下腳步:“能不能讓我看看你們的大炮?”
劉孔昭有些猶豫,錢老大卻拍着脯道:“誠意伯盡管放心,青黛姑娘的本事,保管能讓大炮威力倍增!”
清軍的鐵甲船殘骸就停在灘塗邊,船身被鑿開個勉強能過人的洞,邊緣的鐵皮卷曲着,顯然是被炮彈硬生生炸開的。陳青黛趴在洞口往裏看,指尖劃過鐵皮上的彈痕,突然道:“這炮彈的弧度不對,得改改炮口的傾斜角。”她撿起塊貝殼,在沙灘上畫出新的炮口角度,“再把炮彈鑄成尖錐形,配上螺旋紋,保證一發就能穿透。”
劉孔昭看着沙灘上的圖紙,突然擊掌道:“好!我這就讓人把所有大炮都運來,請陳姑娘指點!”
魯王的接風宴設在臨時搭建的營帳裏,席間卻沒多少歡騰氣氛。朱以海雖只有十六歲,眉宇間卻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沉重,他不停地給錢老大斟酒,話裏話外都在打聽太湖的糧草儲備。
“實不相瞞,”魯王放下酒杯,白蟒袍的袖口沾了酒漬,“浙東的糧倉上個月被清軍燒了,現在軍中每只能喝稀粥。若不是錢塘百姓送魚來,怕是撐不到現在。”
錢老大剛要說話,就見劉孔昭使了個眼色,顯然是不想讓太湖義民知道軍中窘境。沈硯秋卻裝作沒看見,從懷裏掏出塘報:“殿下,我們在太湖截獲了清軍的糧船,約有五百石糧食,可先解燃眉之急。另外,青黛姑娘改良的‘旋風彈’能破鐵甲,只要有足夠的鐵料,一月之內可造百發。”
魯王的眼睛亮了起來:“真能破鐵甲船?”他猛地站起來,白蟒袍的腰帶滑落都沒察覺,“若是如此,我們就能奪回杭州灣,截斷清軍的糧道!”
宴席散後,沈硯秋跟着魯王去看軍中的地圖。那是幅巨大的羊皮地圖,上面用朱砂標着清軍的布防,杭州、紹興、寧波都着黑色的旗幟,只有浙東沿海還着“明”字旗,像道脆弱的防線。
“我知道史閣部在揚州殉國了。”魯王突然開口,聲音帶着少年人的沙啞,“南京的福王被俘後,很多人都勸我投降,說‘大明氣數已盡’。”他指着地圖上的錢塘江口,“可我每次看見水,就覺得這世道就像錢塘江大,看着要退了,卻總能漲起來。”
沈硯秋想起在揚州見過的史可法,想起江陰城頭上的義民,突然明白這亂世裏最珍貴的不是糧草兵器,是這份“水總會漲起來”的信念。他從懷裏掏出那本名冊,放在地圖旁:“殿下請看,這些都是普通百姓的名字,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家國大義,卻知道不能讓外人占了家園。”
魯王翻開名冊,指尖撫過“王老實”“陳老漢”“王掌櫃”這些名字,眼圈漸漸紅了:“沈先生,你要把這些都記下來,等收復了失地,我要親自爲他們立碑。”
接下來的子,錢塘江口成了巨大的兵工廠。陳青黛帶着太湖和浙東的鐵匠們沒沒夜地趕工,沙灘上支起數十座鐵匠爐,火光映紅了半邊天,鐵水潑進江裏的“滋啦”聲此起彼伏,像在演奏一曲鏗鏘的戰歌。
沈硯秋則幫着劉孔昭整頓軍務。他發現浙東水師雖有大炮,卻不懂協同作戰,往往是各船自行開炮,浪費彈藥又沒效果。於是他參照史可法的《軍陣圖》,制定了“三段擊”的戰術:前排戰船用火炮轟擊,中排用火箭壓制,後排則載着士兵準備登船,配合得嚴密合縫。
趙虎成了“水鬼營”的頭領。他帶着擅長潛水的弟兄們在江底布下暗網,網上掛滿了陳青黛打的鐵蒺藜,只要清軍的船經過,就會被纏住螺旋槳。有次他帶着人摸到清軍的鐵甲船下,竟用鑿子在船底鑿了個洞,回來時渾身溼透,卻笑得像個傻子。
石頭和小公子在傷兵營幫忙。他們把從太湖帶來的草藥熬成膏,敷在士兵的傷口上,效果竟比軍中的金瘡藥還好。小公子懷裏的西洋鍾修得更精巧了,他常對着鍾面給士兵們報時:“還有一個時辰換崗”“再過三個時辰開飯”,清脆的鍾聲成了傷兵營裏最動聽的聲音。
這清晨,瞭望哨突然敲響了銅鑼——清軍的艦隊來了。沈硯秋爬上瞭望塔,看見遠處的海平面上出現了黑壓壓的船影,爲首的正是那艘讓浙東水師聞風喪膽的鐵甲船,船舷上的“清”字旗在晨風中格外刺眼。
“來了十二艘戰船,三艘鐵甲船!”瞭望哨的士兵大喊,聲音裏帶着恐懼,“他們在放小艇,怕是要登陸!”
魯王站在指揮台上,白蟒袍被海風刮得獵獵作響:“按沈先生說的戰術,三段擊準備!”
江面上頓時炮聲震天。浙東水師的前排戰船率先開火,改良後的“旋風彈”拖着白煙沖向鐵甲船,“轟”的一聲炸開,鐵甲船的甲板竟被掀飛了一塊!士兵們頓時歡呼起來,連一直緊繃着臉的劉孔昭都露出了笑容。
清軍顯然沒料到炮彈威力大增,陣腳頓時亂了。鐵甲船試圖後撤,卻被趙虎布下的暗網纏住,動彈不得。陳青黛站在旗艦的甲板上,指揮着鐵匠們把滾燙的鐵水倒進特制的陶罐,趁着清軍慌亂時扔過去——鐵水砸在鐵甲船上,瞬間燒出一個個黑洞,慘叫聲從船艙裏傳來,淒厲得讓人頭皮發麻。
“登船!”錢老大拔出腰刀,第一個跳上清軍的小艇。太湖義民們跟着涌上去,手裏的長刀劈開清軍的甲胄,鮮血濺在江面上,染紅了一片水域。
沈硯秋站在指揮台旁,飛快地記錄着戰況。他看見魯王親自點燃火箭,箭頭拖着火焰射向敵船;看見陳青黛用鐵砧砸碎清軍的頭顱,紅內襯上濺滿了血點;看見趙虎帶着水鬼營的弟兄從船底鑽出,手裏的鑿子進敵人的咽喉——這些畫面在他筆下流淌,匯聚成滾燙的文字,比任何史書都更鮮活。
戰鬥持續到正午,清軍終於潰敗了。三艘鐵甲船有兩艘被擊沉,剩下的一艘拖着殘破的船身逃往杭州灣,留下的八艘戰船成了浙東水師的戰利品。士兵們把繳獲的旗幟撕成碎片,拋向空中,歡呼聲震得江都仿佛停了一瞬。
魯王抱着錢老大的肩膀,笑得像個孩子:“我們贏了!我們真的贏了!”他轉身對沈硯秋道,“快記下來!崇禎十七年十月,浙東水師會同太湖義民,大破清軍於錢塘江口,擊沉鐵甲船兩艘!”
沈硯秋提筆寫下這段文字,筆尖的墨水混着濺來的江水,在紙上暈開淡淡的痕跡。他突然想起初見魯王時,少年說的“水總會漲起來”——此刻的錢塘江口,水正拍打着岸邊的礁石,卷起丈高的巨浪,像在爲這場勝利歡呼。
傍晚時分,錢塘百姓提着魚、米、酒來到軍營,沙灘上燃起篝火,士兵們和百姓圍着篝火唱歌跳舞。陳青黛坐在火堆旁,正在給趙虎包扎新添的傷口,少年的胳膊被炮彈碎片劃傷,卻滿不在乎地炫耀着繳獲的清軍腰牌。
“青黛姐,你看這上面的字。”趙虎把腰牌遞過去,上面刻着“鑲黃旗”三個字,“聽說這是清軍最厲害的旗營,今天還不是被咱們打跑了!”
陳青黛沒說話,只是把腰牌揣進懷裏,抬頭望着天邊的晚霞。晚霞把江面染成了金紅色,水正緩緩上漲,浪濤拍打着沙灘,發出“譁譁”的聲響,像在訴說着什麼。
沈硯秋走過來,遞給她一塊糧:“魯王說明天要論功行賞,想讓你當工部主事,專管兵器營造。”
“我還是喜歡打鐵。”陳青黛咬了口糧,眼裏的光映着篝火,“等把清軍趕出去了,我就回固安,重開鐵匠鋪,給百姓打農具,打菜刀,再也不打兵器了。”
沈硯秋笑了,他想起自己的圖書館,想起那些冰冷的史書。或許有一天,他會回到屬於自己的時代,但這段在亂世裏的經歷,這些用鮮血和勇氣書寫的故事,會永遠刻在心裏。
夜深時,他坐在篝火旁,繼續寫那本名冊。新的一頁上,已經寫滿了錢塘之戰的英雄:“錢老大,斬清軍參將一員;劉孔昭,擊沉鐵甲船一艘;陳青黛,焚敵船三艘……”寫到最後,他突然加了一句:“是,錢塘漲,如大明之復興有望。”
海風帶着水的氣息吹過,掀動着紙頁,發出沙沙的聲響。遠處的江面上,月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像鋪了一條銀色的路,通往遙遠的天際。沈硯秋知道,這場勝利只是開始,清軍的主力還在杭州,南京的陰影尚未散去,前路依舊漫長。
但他看着篝火旁熟睡的人們——魯王蜷縮在錢老大身邊,像個依賴兄長的孩子;陳青黛靠在鐵匠爐上,沖鋒衣的紅內襯在火光中若隱若現;趙虎抱着繳獲的腰牌,嘴角還掛着笑意;石頭和小公子依偎在一起,西洋鍾的滴答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突然覺得,只要這些人還在,只要這支筆還能寫,這世道的水,就永遠不會退去。
因爲希望,從來都藏在最普通的人心裏,藏在鐵匠爐的火星裏,藏在少年的笑容裏,藏在那支永遠寫不完的名冊裏。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錢塘再次上漲,巨大的浪濤拍打着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像在爲新的一天,爲未完的征途,奏響雄渾的序曲。沈硯秋握緊鋼筆,在名冊的最後畫了個小小的箭頭,指向北方——那裏,還有更多的土地等待收復,還有更多的故事等待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