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的牆壁又冷又硬,撞擊的鈍痛順着脊椎骨往上竄。葉栩然咬着牙,沒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
林姨還在旁邊扯着嗓子喊魂,吵得人腦仁疼。
“林姨,搭把手,先把大少扶到床上去。地上涼。”
葉栩然突然出聲,硬生生把林姨的尖叫給截斷了。
她顧不上後背辣的疼,費力地撐起上半身,把懷裏的喬明慧扶正。
林姨這才如夢初醒,慌手慌腳地過來幫忙。
兩人合力將喬明慧安頓在床上。
葉栩然沒急着退開,她借着給喬明慧掖被角的動作,手指看似無意地搭在了喬明慧的手腕寸關尺上。
賀明滄剛掛斷電話,一回頭就看見這一幕。
女孩垂着眼,長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神情專注得有些過分。
那姿勢,是在……切脈?
他挑了挑眉,沒出聲,也沒阻止,就那麼抱臂倚在床尾的羅馬柱旁,眼神玩味。
幾秒鍾後,葉栩然鬆開手,長長舒了一口氣,轉過身時,臉上那種超越年齡的沉穩瞬間消失,又變回了那個唯唯諾諾的小家教。
“賀先生……大少應該是氣血兩虛,加上休息不足才暈過去的。沒什麼大礙,就是得注意休息,營養也要跟上。”
賀明滄看着她,手指在袖扣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剛才那十幾秒,這小丫頭身上的氣質變了個人似的。
“你懂醫?”他問。
葉栩然像是被他的視線燙到了,縮了縮脖子:“懂……懂一點點。”
賀明滄沒再追問,只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走到床邊的沙發椅上坐下。
這時候,床上的喬明慧眼睫顫了顫,醒了。
“水……”
葉栩然反應最快,轉身從床頭櫃上倒了杯溫水,試了試溫度,才小心翼翼地遞過去,甚至貼心地了一吸管。
“大少,慢點喝。”
喬明慧就着她的手喝了兩口,眼神逐漸聚焦。
剛才那一瞬間的天旋地轉讓她心有餘悸,但倒地前的記憶還在。
如果不這丫頭墊了一下,這會兒她估計已經在醫院搶救了。
她看了一眼葉栩然,目光在對方擦破皮的手肘上停了一秒,隨後移開。
“明滄……”喬明慧聲音虛弱,“孩子……孩子沒事吧?”
賀明滄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燥溫熱,卻沒什麼力度。
“沒事。陳醫生已經在路上了,很快就到。”
喬明慧鬆了口氣,身子軟軟地靠回枕頭上,眼角還掛着淚珠,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葉栩然站在一旁,低頭看着鼻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股淡淡的甜膩香味鑽進鼻腔。
她下意識地聳了聳鼻子,目光順着氣味飄向床頭櫃上的那只水晶的熏香爐,味道很淡,但是依舊能聞出來。
但這味道……
葉栩然禁不住的皺了皺眉,眸底極快地劃過一絲冷意。
她看得正出神,忽然感覺一道銳利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葉栩然心頭一跳,猛地抬頭,正對上賀明滄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他顯然注意到了她在看那個香爐。
葉栩然迅速調整表情,換上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局促樣,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發:“那……那個爐子真好看,剛才多看了兩眼。”
賀明滄沒接這個話茬,而是把話題扯回了剛才:“葉老師還會把脈?”
這男人,直覺敏銳得像條獵犬。
葉栩然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聲音訥訥的:“我媽……身體不好,家裏窮,去不起大醫院,就一直找赤腳醫生開土方子調理,一來二去看得多了,也就學了點皮毛。”
她抬起頭,眼神誠懇:“不過我這就是野路子,大少身子金貴,還懷着孕,肯定還是要等陳醫生來看看才放心。”
這一番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點毛病。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久病床前成良醫。
喬明慧聽了,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葉栩然。
這丫頭雖然看着窮酸,做事倒是利索,而且剛才那一撲,確實是實打實地救了她。
最重要的是,這丫頭欠了她三十萬,拿捏起來簡直易如反掌。
她轉過頭,沖着賀明滄虛弱地笑了笑:“明滄,你看小葉老師,人老實,手腳也勤快,還懂點中醫。之前你請的那個小保姆笨手笨腳的,連個水都倒不好,我看着就心煩。”
賀明滄挑眉:“你想怎麼樣?”
“不如……”喬明慧眼波流轉,視線落在葉栩然身上,“讓小葉老師留下來照顧我吧?”
賀明滄沒立刻答應,而是看向了站在角落裏盡量縮小體積的葉栩然。
女孩穿着洗得發白的牛仔褲,T恤領口有些鬆垮,因爲剛才的撞擊,她站姿有些僵硬,顯然是在忍痛。
“這要問葉老師自己的意思。”賀明滄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她還是大四的學生,學業爲重。我不想被人說賀家壓榨勤工儉學的學生。”
“哎呀,明滄。”喬明慧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沒等葉栩然開口,就搶過了話頭,“小葉老師不是正缺錢嗎?剛才那個花瓶三十萬呢,她一個學生哪賠得起?再加上景黎那邊的家教費也不夠她家用的。”
她頓了頓,笑得更加溫柔,像個普度衆生的活菩薩。
“讓葉老師到我這兒來,工資我開雙倍,正好也能讓她早點把債還清,補貼家用,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這哪裏是商量,分明就是把路堵死了。
要麼賠錢,要麼賣身。
葉栩然心裏冷笑。
不過,這正合她意。
葉栩然抬起頭,眼眶微紅,滿臉感激地看着喬明慧,聲音都在顫抖:“大少,謝謝你。”
喬明慧很滿意她這副感恩戴德的奴才相。
賀明滄看着葉栩然那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心裏莫名的有些煩躁。
“葉老師的意思呢?”他沉聲問了一遍,目光沉沉地壓在葉栩然身上。
葉栩然吸了吸鼻子,用力點了點頭,對着賀明滄和喬明慧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賀先生,多謝大少!我願意,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大少的!”
她低下頭的瞬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底的怯懦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獵人看着獵物走進陷阱時的冰冷與戲謔。
既然你們把門打開了,那我就不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