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的道路，並未因脫離董卓的魔爪而變得平坦。
飢餓和疲憊是如影隨形的伴侶。丟棄了大部分輜重，輕裝疾行，意味着幹糧很快見底。劉備軍這幾百人，像一股微不足道的溪流，艱難地在被戰火反復犁過的大地上蜿蜒前行。
沿途村落大多十室九空，僥幸遇到幾個尚有煙火的，也多是老弱婦孺，面黃肌瘦，眼神空洞地看着這支同樣狼狽的軍隊，像受驚的兔子，緊緊護着自家那一點點可憐的存糧。劉備嚴令不得騷擾百姓，更不得強征，即便麾下士卒看着那些藏在屋角、地窖裏的糧袋，眼睛都泛着綠光。
於是，隊伍只能依靠挖掘野菜、剝樹皮，偶爾運氣好打到些野物勉強果腹。張牧被編入所謂的“親兵隊”，其實也就是跟在劉備中軍附近，負責一些警戒和傳遞消息的輕鬆活計，但飢餓並不會因此放過他。胃裏像有只爪子在不停地撓，啃食着意志力。
他看到劉備再次將自己的口糧分給餓得哭喊的孩童，看到關羽沉默地將獵到的野兔大部分分給傷兵，看到張飛罵罵咧咧卻把最後一塊幹糧塞給了一個走路打晃的老卒。
仁義嗎？或許是。但張牧更清楚地看到，劉備眉頭越鎖越緊，看到他與簡雍低聲商議時，手指無意識地敲打着劍柄，那是一種被現實逼到絕境的焦慮。仁義不能當飯吃，更無法支撐一支軍隊走下去。
這日傍晚，隊伍行至一座荒廢的土城遺址休整。派出去尋糧的士卒又一次空手而歸，氣氛壓抑得可怕。傷兵因爲缺乏食物和藥物，情況惡化，呻吟聲有氣無力。所有人的臉上都籠罩着一層灰敗的絕望。
張飛焦躁地踢着地上的土塊：“大哥！再這麼下去，不用董卓老賊來追，咱們自己就先餓死了！不如找個寨子……”
“翼德！”劉備喝止他，聲音疲憊卻不容置疑，“我等是義兵，不是土匪！”
“可……”
“報——！”一名派出去的斥候踉蹌着奔回，臉上卻帶着一絲異常的興奮，“大人！西南方向十裏，發現一支車隊！打着‘蘇’字旗號，押運的像是糧草！護衛不多，只有二三十個家兵模樣的人！”
糧草！
這兩個字像火星，瞬間點燃了所有瀕臨絕望的人的眼睛！
就連劉備，呼吸也陡然急促了幾分，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可知是哪路的糧隊？運往何處？”
斥候搖頭：“看不出來路，車輛沉重，轍印很深，定是糧食無疑！”
空氣瞬間變得灼熱起來。幾乎所有將領的目光都投向了劉備，那裏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渴望——搶了它！有了糧食，就能活下去！
張牧的心也提了起來。他知道，這是亂世中最常見的戲碼，也是劉備早期必然經歷的灰色地帶。是堅守那脆弱的“仁義”餓死，還是動手搶奪，以維系生存？
劉備的手按在劍柄上，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面黃肌瘦的士卒，掃過那些奄奄一息的傷兵，胸膛劇烈起伏。
掙扎只持續了極短的時間。
他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被一種冰冷的決絕取代。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雲長，翼德。”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血味道，“帶你的人，換上黃巾的號褂（之前戰鬥中繳獲的），蒙面。速去速回，只取糧草，盡量勿要多傷人命，若遇抵抗……自行決斷。”
“得令！”張飛興奮地低吼一聲，眼睛放光。
關羽丹鳳眼中寒芒一閃，微微頷首，沒有任何異議。
很快，數十名精銳老兵被挑選出來，迅速套上破舊的黃巾號褂，用布蒙住口鼻，在關張的帶領下，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沒入暮色之中。
營地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豎着耳朵，聽着西南方向的動靜。火把噼啪作響，映照着一張張緊張、期待又帶着幾分負罪感的臉。
劉備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石雕，一動不動，只有緊握的雙拳微微顫抖。
張牧感到喉嚨發幹。他親眼見證了歷史書頁間不會詳細記載的、屬於劉備的“另一面”。這不是那個光偉正的仁德之主，這是一個在生存壓力下不得不露出獠牙的掙扎者。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遠處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隊伍回來了！
每個人身上都沾着血跡和塵土，殺氣未消。他們驅趕着十幾輛大車，車上堆滿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大哥！得手了！全是糧食！還有不少肉幹！”張飛扯下蒙面布，臉上帶着酣暢淋漓的興奮，聲音震得人耳膜發麻，“那幫慫貨，沒敢怎麼抵抗，殺了幾個刺頭，剩下的全跑散了！”
關羽默然下馬，走到劉備面前，微微點頭，青龍偃月刀的刀鋒上，有一抹未曾擦拭幹淨的血痕。
糧食！真的是糧食！
營地瞬間沸騰了！絕望的氣氛一掃而空，士卒們看着那些糧車，眼睛發光，忍不住發出壓抑的歡呼！
劉備看着糧車，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緊繃到極致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他走到一輛車旁，用劍劃開一個麻袋，雪白的米粒流淌出來。
他抓起一把米，握在手裏，久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下令道：“立刻埋鍋造飯！讓弟兄們飽餐一頓！傷兵優先！”
“噢！”歡呼聲這次徹底爆發出來。
篝火燃起，米香和肉香很快彌漫在荒廢的土城上空，驅散了死亡和絕望的氣息。士卒們捧着熱騰騰的飯食，狼吞虎咽，臉上露出了久違的、滿足的笑容。
張牧也分到了一碗濃稠的米粥和一小塊肉幹。他吃着這來之不易的食物，味道很好，胃裏暖烘烘的，心裏卻五味雜陳。
他看到劉備獨自一人走到土城的斷壁殘垣邊，背對着喧囂的營地，望着遠處沉沉的夜色，久久佇立。他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幾分落寞，甚至有幾分……蒼涼。
爲了活下去，他終究還是踏出了這一步。這無關對錯，只是亂世生存最赤裸的法則。
很快，簡雍清點完物資，走到劉備身邊，低聲稟報：“玄德公，清點完畢。糧草足夠我軍半月用度。另外……在車上發現了這個。”他遞過一塊木牘。
劉備接過，就着火光看了一眼。張牧距離不遠，隱約看到木牘上似乎寫着“中山蘇氏”之類的字樣，後面還列着一些數字，像是賬目。
劉備的眉頭猛地皺緊，臉色微微一變。
“中山蘇氏？”他低聲重復了一句，語氣有些異樣，“是……蘇雙？那個常年往來幽州販馬的豪商？他……他似是曾資助過……”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握着那木牘的手指，卻驟然收緊。
張牧的心猛地一跳。
蘇雙？這個名字他有點印象！好像是早期資助過劉備的商人之一？難道這糧隊……
他看到劉備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那是一種混合着懊悔、尷尬和一絲惱怒的復雜神情。他猛地將那塊木牘攥在手心，幾乎要將其捏碎。
所以，他們可能搶錯了目標？甚至搶了可能是潛在朋友或者贊助人的物資？
關羽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看到了劉備手中的木牘和難看的臉色，沉默了一下，低聲道：“大哥，事已至此。當時情況，無法細查。”
劉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些復雜的情緒已經被強行壓下，只剩下冰冷的現實。
“將所有帶有標識的東西，全部燒掉。”他聲音低沉地命令道，“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日後若有人問起，便說是截獲的黃巾賊贓。”
“諾。”簡雍和關羽同時應道。
劉備轉過身，不再看那些糧食，目光投向南方，變得幽深而堅定。
“休整一夜，明日黎明，繼續趕路。我們必須盡快趕到公孫伯珪處。”
這一次，他的語氣裏，除了生存的迫切，更多了一絲急於尋找一個穩定依靠、擺脫這種朝不保夕、甚至不得不誤搶友人物資的尷尬局面的渴望。
張牧低下頭，慢慢喝完了碗裏的粥。
亂世生存，每一步都踩在泥濘和荊棘之上，甚至可能沾上並不願意沾染的污穢。
仁義是理想，但活着，才是實現理想的前提。
他對劉備的認知，又深了一層。
這個未來的昭烈帝，形象在他心中變得更加復雜、立體，也更加……真實。
夜風更冷了，吹動着土城上的殘破旗幟，卻吹不散那濃鬱的食物香氣，以及香氣之下，隱藏着的淡淡血腥和難以言說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