飽餐一頓帶來的短暫暖意和振奮,很快便被連日奔波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意取代。土城廢墟中,鼾聲四起,士卒們裹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蜷縮在殘垣斷壁下,沉沉睡去。
張牧靠着一堵半塌的土牆,難以入眠。胃裏有了食物,腦子便越發清醒。白日裏劉備看到“中山蘇氏”木牘時那驟變的臉色,在他腦中反復回放。
誤搶了潛在贊助人的糧隊……這事像一根刺,扎在劉備心裏,恐怕也扎在了這支隊伍本就不甚明朗的前途上。投奔公孫瓚,似乎成了唯一的選擇,也是歷史既定的方向。
然而,命運的戲弄並未結束。
後半夜,值夜的哨兵突然發出了低促的警示唿哨!
整個營地像被針扎了一下,瞬間驚醒!士卒們條件反射地抓起兵器,緊張地望向黑暗。
不是追兵。
只有一騎,渾身浴血,馬匹口吐白沫,踉蹌着沖破夜色,直直闖入營地邊緣,那騎士甚至沒能勒住馬,便一頭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是……是盧帥的親衛!”有眼尖的老兵認出了那人破碎衣甲上的標記。
劉備、關羽、張飛早已被驚動,疾步上前。
那人身上多處創傷,最深的一處在後背,皮肉翻卷,血流不止。他看到劉備,渙散的眼神凝聚起最後一點光彩,掙扎着想爬起來,嘴唇翕動,發出微弱的氣音:
“劉……劉大人……快……快走……”
劉備猛地蹲下身,扶住他:“怎麼回事?!恩師怎麼了?!”他聲音發顫,心中涌起極度不祥的預感。
那親衛猛地咳嗽起來,吐出帶血的沫子,死死抓住劉備的胳膊,用盡最後力氣嘶聲道:“京師……來的消息……盧帥……盧帥他……被定爲死罪……已……已冤死獄中!!”
如同晴天霹靂!
劉備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瞳孔驟然收縮!
不只是他,周圍的關羽、張飛、簡雍,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全都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盧植……死了?
那個剛正不阿、用兵如神、對他們有知遇之恩、哪怕自身難保仍叮囑他們“勿要做無謂之事”的恩師盧植……竟然就這麼屈辱地、冤屈地死在了獄中?!
“不……不可能!”劉備的聲音破碎不堪,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恩師他……朝廷怎會……”
“是……是那群閹宦!”那親衛眼神中爆發出刻骨的仇恨,聲音卻越來越弱,“他們……構陷……不肯罷休……左豐……那沒卵子的畜生……盧帥……死得冤啊……”
他的話沒能說完,最後一口氣耗盡,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那雙瞪大的眼睛裏,還凝固着無盡的憤怒與不甘。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營地。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衆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
劉備依舊保持着蹲伏的姿勢,扶着那已然死去的親衛,一動不動。他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極致的、無法宣泄的憤怒和悲愴!
恩師死了。不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而是死在了自己誓死效忠的朝廷的冤獄裏,死在了卑鄙閹宦的構陷之下!
“啊——!!!”
一聲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嘶吼,猛地從劉備喉嚨裏爆發出來!他霍然起身,額角青筋暴突,雙目赤紅,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向着身旁的斷壁瘋狂劈砍!
“爲什麼?!爲什麼?!忠良何以不得好死!國賊何以竊據高位!蒼天無眼!無眼啊!!”
劍刃與土石碰撞,迸射出火星。他狀若瘋魔,嘶聲怒罵,淚水卻混合着額頭傷口崩裂流下的鮮血,縱橫交錯在那張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上。
關羽猛地跪下,深深低下頭,緊握的雙拳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張飛仰天狂吼,聲如雷震,巨大的悲痛和憤怒讓他無處發泄,只能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土牆上,砸得牆體簌簌落下塵土!
整個營地沉浸在一種巨大的悲憤和茫然之中。盧植的冤死,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許多人對這個朝廷最後一絲幻想和忠誠。
張牧站在人群外圍,看着劉備失態痛哭,看着關張悲憤欲絕,看着士卒們茫然無措的臉。
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盧植之死,他知道。但他沒想到消息會來得這麼快,這麼突然,以這種慘烈的方式呈現在眼前。這對劉備的打擊,是毀滅性的。這不僅僅是失去一位恩師和靠山,更是對他所堅守的“匡扶漢室”信念的一次殘酷拷問——這樣的漢室,還值得匡扶嗎?這樣的朝廷,還有希望嗎?
不知過了多久,劉備力竭,拄着劍跪倒在地,肩膀劇烈起伏,發出壓抑至極的嗚咽聲。
關羽站起身,默默走到他身邊。張飛也紅着眼圈圍過來。
“大哥……”張飛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哽咽。
劉備緩緩抬起頭,臉上血淚模糊,眼神卻在一片破碎的悲慟中,漸漸凝聚起一種冰冷徹骨的、近乎絕望的堅毅。
他推開關張的攙扶,自己掙扎着站起來,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撕裂,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一字一句,砸進每個人的心裏:
“諸君……都看到了?”
“忠如盧師,功勳卓著,卻落得如此下場!這漢室朝堂,早已是非顛倒,忠奸不分!吾等空懷熱血,欲報國而無門!”
他猛地舉起染血的劍,指向漆黑的天穹:
“今日,盧師之冤,便是吾等之恥!這朝廷,救不了了!但這天下,還有萬千黎民受苦!這國賊,尚未誅盡!”
“我劉備在此立誓!此生必傾盡全力,蕩滌奸佞,廓清寰宇!雖萬死,亦不改其志!終有一日,要還這天下一個朗朗乾坤!要讓盧師……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他的聲音並不高昂,卻充滿了血淚的份量和破釜沉舟的決心!
不再是空泛的“匡扶漢室”,而是更具體、更血淋淋的“蕩滌奸佞”、“廓清寰宇”!盧植的血,徹底澆滅了他對洛陽那個朝廷最後的幻想,也點燃了他心中更熾烈、更偏執的火焰!
“願隨大人!”關羽第一個單膝跪地,抱拳沉聲道,聲音斬釘截鐵。
“俺老張這條命,跟大哥捆死了!殺盡國賊,給盧帥報仇!”張飛轟然跪倒,聲若巨雷。
“願隨大人!” “願隨玄德公!”
殘存的士卒們被這悲憤和誓言感染,紛紛跪倒在地,聲音匯聚成一股悲壯的洪流。盧植的冤死,沒有擊垮他們,反而奇異地將這支瀕臨絕境的隊伍,更加緊密地凝聚在了一起,有了一種同仇敵愾、向死而生的慘烈氣勢。
張牧看着眼前這一幕,心情復雜難言。
歷史的車輪,似乎因爲盧植之死的提前確認和帶來的巨大沖擊,而微微偏轉了一絲方向。劉備的信念,在破碎後重塑,變得更加極端,也更加……危險。
投奔公孫瓚,似乎不再是唯一的,或者最好的選擇了。
至少,在劉備此刻的心裏,寄人籬下,遠不如盡快擁有自己的力量,去實現那血誓重要。
劉備擦去臉上的血淚,眼神恢復了些許冷靜,但那冷靜之下,是洶涌的暗流。
“此地不宜久留。”他沉聲道,“董卓若知盧師死訊,局勢恐有變。我等需更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他略一沉吟,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忽然看向簡雍:“憲和,我記得你曾提過,徐州刺史陶謙,素與恩師有舊,且爲人耿直,憎惡閹宦?”
簡雍微微一怔,立刻明白了劉備的意圖:“確有此事。玄德公之意是……”
“不去幽州了。”劉備斷然道,語氣果決,“公孫伯珪處,雖可暫棲,但終非長久。陶恭祖處,或可憑恩師之誼,另有一番機遇!”
改變路線了!
張牧心中一震。劉備竟然因爲盧植之死的刺激,臨時改變了投奔公孫瓚的計劃,轉而要南下徐州去投陶謙!
這……這完全偏離了原有的歷史軌跡!
是因爲自己的出現帶來的蝴蝶效應?還是盧植之死這個消息本身帶來的巨大沖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前路變得更加未知了。徐州,那是另一個龍潭虎穴,另一個群雄逐鹿的舞台。
劉備的命令被迅速執行。隊伍掩埋了那名報信親衛的遺體,再次連夜啓程。但這一次,隊伍的氣氛截然不同。悲傷和憤怒被一種沉甸甸的、破釜沉舟的決心所取代。
南下徐州,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張牧跟在隊伍裏,回頭望了一眼北方。那裏是幽州,是公孫瓚,是既定的歷史。
而現在,他們正駛向一條未知的岔路。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看向走在隊伍最前方那個背影。劉備的脊背挺得筆直,仿佛能將所有壓下來的苦難和絕望都扛起。
虎牢關……還會去嗎?十八路諸侯討董……還能趕上嗎?
一切都是未知。
但他能感覺到,變化已經發生。而他這個意外的闖入者,似乎正被這變化的漩渦,卷向更深、更不可測的歷史洪流之中。
他攥緊了拳,眼底那點幽微的光,再次閃爍起來。
未知,意味着危險。
但也可能,意味着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