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破黃巾大捷的餘暉尚未散盡,朱儁大營中卻已籠罩上一層新的、更爲沉重的陰霾。
戰功表奏的喜悅被一紙來自京師的緊急軍令徹底沖散——董卓征討河北張角餘部失利,損兵折將,朝廷震怒,急調朱儁北上,接替董卓,主持北方戰局,務必盡快撲滅張角殘部!
然而,通往北方的要道,卻被一支龐大的黃巾軍死死扼住——南陽黃巾渠帥張曼成,收攏宛城潰兵及各地餘孽,聚衆三萬餘人,盤踞在宛城以北的魯陽、葉縣一帶險要之地,深溝高壘,擺出了一副死守阻截的架勢!
朱儁大軍數次嚐試突破,皆被憑險據守的黃巾軍擊退,傷亡不小。戰事瞬間陷入了令人焦灼的僵局。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朱儁面色鐵青,來回踱步,案幾上那份來自朝廷的催促進軍文書像烙鐵一樣燙眼。
“皇甫義真(皇甫嵩字)在潁川連戰連捷,聲威日隆!老夫卻在此地被這張曼成堵得寸步難行!朝廷催促日緊,天子的耐心是有限的!”朱儁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和不甘。
他原本還存着盡快解決此地戰事,或許還能趕去與皇甫嵩合圍宛城,分潤些戰功的心思。如今看來,不僅合圍成了泡影,自己反而可能因遷延日久而被朝廷問罪!
帳下諸將,包括孫堅在內,皆默然不語。強攻,損失太大,且未必能速勝。繞道?時間漫長,且糧道更容易被襲擊。一時間,竟似無計可施。
劉備站在諸將末位,眉頭緊鎖。他因落雁坡之功,雖仍受孫堅節制,但已能偶爾參與軍議。此刻,他心中同樣焦急。朱儁若被困死在此,他們這支依附其下的偏師,前途也將一片黯淡。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帳外。張牧作爲他的親隨,正安靜地守在帳外不遠處。
軍議無果而散,衆人皆面色沉重地離去。
劉備回到自己偏僻的營區,關羽張飛立刻圍了上來。得知軍情不利,張飛頓時又焦躁起來:“娘的!又是堵路!這仗打得憋屈!”
關羽則看向劉備:“大哥,可有良策?”
劉備搖了搖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張牧。
張牧會意,走上前來,低聲道:“大人,可是爲張曼成阻路之事煩憂?”
劉備嘆了口氣:“是啊,朱將軍心急如焚,卻無良策。強攻損失太大,遷延日久,朝廷降罪,我等亦受池魚之殃。”
張牧沉默片刻,似乎在權衡什麼,然後緩緩開口:“大人,牧或有一計,或可試之。”
劉備眼睛猛地一亮!落雁坡獻策的成功,讓他對張牧的“機敏”有了更深的認識。他立刻將張牧引入帳中,關張簡雍也圍攏過來。
“計將安出?”劉備急切地問。
張牧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大人,可知那張曼成麾下三萬之衆,成分如何?”
劉備一怔,答道:“多是宛城潰兵和新裹挾的流民,應良莠不齊。”
“正是!”張牧眼中閃過銳光,“其衆雖多,卻非鐵板一塊!潰兵驚魂未定,流民只爲求食,真正死心塌地追隨張曼成的核心,恐怕不足萬人。其據險而守,看似穩固,實則內部必然惶惑不安,軍心不穩!”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糧草補給,全靠劫掠和之前宛城庫存,支撐三萬大軍,必不長久,此其弱點一。其分守魯陽、葉縣多處險要,兵力分散,呼應不便,此其弱點二。其軍卒多爲烏合之衆,勝則一擁而上,敗則頃刻潰散,此其弱點三!”
寥寥數語,將張曼成部的虛實剖析得清清楚楚!
關羽撫須頷首,丹鳳眼中露出贊賞之色。
張飛急道:“那該如何破之?”
張牧沉聲道:“朱將軍欲強攻,正中了張曼成下懷。我軍當反其道而行之——示弱驕敵,分化瓦解,而後雷霆一擊!”
“如何示弱?如何分化?”劉備追問,呼吸都急促起來。
“朱將軍可佯裝久攻不下,糧草不濟,士氣低落,甚至……可佯裝分兵,做出欲繞道他處的姿態。同時,派細作潛入敵營,散播謠言,稱朝廷大軍不日將至,朱將軍已得密令,只誅首惡張曼成,協從不同!並可許以重利,暗中聯絡其內部非嫡系頭目,誘其倒戈或作壁上觀!”
“待其軍心浮動,疑慮叢生之際!”張牧聲音陡然一厲,“集中全部精銳,不再攻擊其堅固營壘,而是選擇其防御相對薄弱、且內部已被策反的一處!夜襲!火攻!直搗黃龍!斬殺張曼成!主將一死,其部必潰!”
帳內一片寂靜。
關羽眼中精光爆射:“攻心爲上,擒賊擒王!好計!”
張飛興奮地直搓手:“夜襲!火攻!俺喜歡!”
劉備更是激動得臉色微紅,但他迅速冷靜下來,緊緊盯着張牧:“此計大妙!然……此計當由朱將軍統籌全局,非我等偏師所能主導。這獻計之人……”
張牧立刻躬身,語氣誠懇而堅定:“大人!此計自是大人運籌帷幄所想出的破敵良策!牧不過偶有所感,提供些許思路罷了。一切皆由大人決斷!牧只願追隨大人,建功立業!”
藏拙!毫不遲疑地藏拙!
劉備瞬間明白了張牧的深意。此計若成,乃是潑天之功!由他劉備獻上,則能極大提升他在朱儁心中的地位,甚至可能獲得獨立領兵的機會!而張牧,此刻需要的不是虛名,而是劉備的絕對信任和重視。
劉備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張牧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這就去求見朱將軍!”
劉備懷揣着這條堪稱冒險卻又極具誘惑力的計策,再次求見焦頭爛額的朱儁。
起初,朱儁對劉備這個“降將”並未抱太大希望,只是耐着性子聽。但隨着劉備將張牧的分析和計策娓娓道來,朱儁的臉色從懷疑逐漸變爲凝重,又從凝重變爲驚異,最後猛地從案後站起!
“示弱驕敵?分化瓦解?夜襲火攻?直取張曼成?!”朱儁目光如電,死死盯着劉備,“此計……甚險!但……或許可行!玄德,此計真是你所想?”
劉備面不改色,躬身道:“末將不才,日夜思慮破敵之策,偶有所得,願獻於將軍,以供參詳。”
朱儁盯着劉備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好一個劉玄德!盧子幹果然沒看錯人!就依此計!”
計策既定,朱儁展現出其名將的決斷力,立刻全盤部署。
他故意減少了攻勢,甚至佯裝因糧草不濟而軍心浮動,營地中開始出現“怨言”。同時,數批精幹的細作攜重金潛入張曼成控制區域。
謠言如同瘟疫般在黃巾軍中散開。 “朝廷大軍要來了!” “只殺張曼成,投降不殺!” “朱將軍給了承諾,倒戈者有功!”
與此同時,朱儁的密使也成功接觸到了張曼成麾下幾個非嫡系的小頭目,威逼利誘之下,有人暗中投誠,答應在關鍵時刻作爲內應或按兵不動。
張曼成雖有所察覺,嚴令彈壓,但猜疑的種子已經種下,軍心越發不穩。
五日後,時機成熟!
朱儁秘密集結所有精銳,以孫堅部爲先鋒,劉備部爲側應,直撲細作內應所在的、防御相對薄弱的魯陽東南側營壘!
是夜,月黑風高。
孫堅一馬當先,悍勇無比,直撲敵營!內應趁機放火,制造混亂!
大火沖天而起,喊殺聲震耳欲聾!
黃巾軍本就人心惶惶,驟遇夜襲,又見火起,頓時大亂!許多被策反的頭目果然按兵不動,甚至臨陣倒戈!
張曼成從睡夢中驚醒,試圖組織抵抗,但敗局已定!
孫堅部如同尖刀,直插其核心區域!劉備率關張從側翼猛攻,擴大戰果!
亂軍之中,張飛一眼瞥見試圖在親衛保護下逃竄的張曼成,暴吼一聲:“狗賊哪裏走!”丈八蛇矛如同黑龍出洞,生生撞開親衛,一矛便將張曼成捅了個對穿,挑於馬下!
“張曼成已死!降者不殺!”劉備適時高聲大喝!
主將被殺,本就崩潰的黃巾軍徹底失去了抵抗意志,跪地投降者不計於數,四散奔逃者更如潰堤洪水!
朱儁親率大軍掩殺,戰至天明,魯陽、葉縣一帶黃巾營壘全線崩潰!
清點戰果,斬首二萬八千餘級,繳獲輜重無數,餘部皆潰散逃亡,不知所蹤。
通往北方的道路,至此豁然貫通!
朱儁站在滿是屍骸和焦土的戰場上,看着跪地請功的孫堅、劉備諸將,尤其是被張飛挑來的張曼成首級,縱聲長笑,多日來的鬱結之氣一掃而空!
“好!好!好!”他連說三個好字,目光最終落在劉備身上,充滿了激賞和驚嘆,“玄德真乃吾之福將!此戰,你當居首功!本帥定當向朝廷爲你請功,重重封賞!”
劉備謙遜躬身,但所有人都知道,經此一役,劉備這個名字,真正進入了朱儁乃至朝廷的視野。
而只有劉備自己知道,那雙隱藏在幕後、洞察先機、獻上奇謀的眼睛,屬於那個被他越發重視、深藏於心的年輕人——張牧。
亂世之中,得此大才,何其幸也!
劉備看向正在遠處默默清點繳獲的張牧,眼神變得無比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