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鳴穿窗而入時,陸承淵已在書桌前立了半晌。桌案上攤着一摞泛黃的一年級課本,頁角卷翹,紙頁泛着陳舊的米黃色,經過昨夜的摸索,他終於勘破關鍵:那些彎彎曲曲的“拼音符號”,竟是解讀陌生漢字的密鑰。他如今認得的字不過“一、二、三、人、水”寥寥數個,絕大多數方塊字在他眼裏都像毫無規律的亂碼,想要在這“高階者領地”站穩腳跟,必須先啃下這門“基礎編碼”。他隨手將課本塞進帆布書包,動作脆利落,眼底藏着末世強者特有的決絕,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陸承淵,準備好了嗎?該走了。”單元樓門口,林野的聲音溫和,沒有往的毛躁。他穿着整潔的藍色校服,領口平整,頭發梳理得整齊,手裏拎着書包,神色從容,顯然早早就已等候。
陸承淵快步走到智能鎖前,指尖熟練按出早已刻在腦海的“權限編碼”,“咔噠”一聲脆響,門鎖應聲而開。“剛收拾完。”他淡淡回應,目光下意識掃過林野身後的樓道——牆面雪白平整,沒有任何隱蔽的陰影死角,也無碎石或可疑物件,確認無異常後,才側身與林野並肩前行。兩人走在整潔的柏油路上,陸承淵刻意保持着半步距離,這份刻入骨髓的警惕,從不是針對某個人,而是末世生活教會他的生存本能。在他眼裏,林野絕非單純的同學,更可能是“高階者”派來的監視者,一舉一動都在窺探自己的行蹤與異常,他不敢有絲毫僥幸。
路上的“移動鐵箱”平穩穿梭,引擎聲溫和,空氣淨得沒有一絲沙塵,讓陸承淵有些恍惚。林野沒有像往常那般絮絮叨叨,只是偶爾點評兩句路邊的新店鋪,語氣平和,腳步不快不慢,恰好契合着充裕的時間節奏。陸承淵偶爾點頭應和,目光卻離不開路邊商鋪的招牌——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塊字裏,他只能零星認出一兩個簡單字符,其餘的都像天書般難懂。他將課本暫時壓在書包底部,沒有再拿出來,只是在腦海中默默回想基礎拼音的形狀,將易混淆的符號反復比對,那份專注,堪比當年在廢土上鑽研高階能量提煉裝置時的模樣。
踏入校園的瞬間,喧鬧聲如水般撲面而來。穿着藍色校服的少年少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的分享着口袋裏的零食,有的低頭討論着昨晚的遊戲,臉上滿是輕鬆的笑意,沒有半分末世裏常見的麻木與警惕。陸承淵的目光快速掃過人群,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感慨:在廢土上,這般年紀的孩子早已扛起了生存的重擔,要麼在基地裏學習控武器,要麼跟着成年幸存者外出搜尋物資,稍有不慎便可能殞命於變異獸爪下或掠奪者刀下。而這裏的“低等幸存者”,卻能在這般安全的環境裏肆意歡笑,這般安逸,是末世裏任何人都奢望不來的。
但這份感慨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警惕。越是安逸的環境,越容易讓人放鬆戒備,末世裏無數基地的覆滅,都是源於對“安全”的誤判。他收回目光,跟着林野快步走向教學樓,指尖始終按在腰間的匕首上——那把末世定制的匕首被他藏在校服內側,刀刃冰涼,是他應對突發危險的最後保障。
早自習的鈴聲尖銳響起,像末世裏基地的警報,陸承淵下意識挺直脊背,全身肌肉瞬間繃緊。他快步走進教室,目光匆匆掃過右前方:王琳端坐桌前,低眉翻書,安靜得近乎隱形。
他在後排座位坐下,迅速將一年級課本從書包裏掏出,藏在高三語文課本下面,趁着老師還沒進來,快速翻開拼音部分。指尖劃過聲母與韻母表,他試着按照課本上的聲調標注,嘴唇機械地開合,卻完全不確定自己發出的聲音是否正確。他壓低腦袋,筆尖在草稿紙上簡單勾勒着符號輪廓,試圖將其與課本上的簡筆畫建立關聯,那份專注,仿佛在破解末世裏最復雜的資源編碼。
“喲,陸承淵,你這是返璞歸真啊?”林野湊過頭來,聲音裏帶着明顯的調侃,眼神落在那本泛黃的小學課本上,“都高三了還看一年級教材,是打算重新投胎再來一遍義務教育?”
陸承淵握着筆的手猛地一頓,心髒瞬間狂跳,下意識將小學課本往語文課本下又壓了壓,臉上擠出一絲不自然的笑容:“沒事,翻着玩。”他的語氣帶着幾分慌亂,暴露弱點在末世裏等同於自,而語言文字的匱乏,正是他目前最致命的短板,絕不能被“監視者”察覺。
“翻着玩?”林野挑眉,語氣裏的調侃更甚,“這玩意兒有啥好玩的?還不如借我看看當年的畫,說不定能勾起我的童年回憶。”
“不用了,沒什麼好看的。”陸承淵飛快合上課本,將其塞進桌洞深處,生怕林野再追問。他能感覺到周圍有幾道好奇的目光投過來,臉頰微微發燙,那種被人窺探弱點的感覺,讓他格外不適,周身的氣息瞬間沉了幾分,隱隱透出末世首領獨有的冷冽。
林野見他反應激烈,也沒再強求,只是笑着搖了搖頭,轉頭和前桌討論起昨晚的遊戲賽事,語氣熱烈,很快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陸承淵鬆了口氣,卻也沒再敢把小學課本拿出來,只能在腦海中反復回想拼音符號的規律,像記憶重要的生存數據一樣認真,同時暗自警惕着林野的一舉一動,生怕露出絲毫破綻。
整個上午的課程,陸承淵依舊循着“模仿生存”的模式:老師在黑板上寫字,他便跟着在紙上劃線條,假裝標記重點;同學齊聲朗讀課文,他便嘴唇機械地開合,模仿着發音的節奏;老師提問時,他便低着頭假裝思考,盡量不引起注意,避免露餡。陳老師講解的知識點對他而言晦澀難懂,那些復雜的漢字、陌生的術語,像末世裏毫無規律的危險標記,讓他一頭霧水。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全然被動,而是嚐試着將老師朗讀課文的發音與腦海中的拼音對應起來,哪怕只能捕捉到幾個零散的音節,也讓他覺得有所收獲。
課間休息時,教室裏突然炸開一陣喧鬧,幾個男生簇擁着林野沖了進來,臉上滿是興奮的紅光,七嘴八舌的聲音瞬間蓋過了原本的嘈雜。“陸承淵!快答應!”“隔壁班剛約的,明天下午踢足球比賽!”“贏了能拿到不少好東西,大家都盼着你上呢!”
人聲鼎沸中,陸承淵聽得一頭霧水,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他只能勉強捕捉到“足球比賽”“明天下午”“好東西”幾個關鍵詞。直到林野擠到他座位旁,提高聲音重復了一遍:“剛跟隔壁班敲定,明天下午踢足球比賽,咱們班缺個能沖的,你上最合適!”
“足球比賽?”陸承淵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動。他對這陌生的“賽事”一無所知,連基本規則都不清楚,一旦上場必然暴露異常,可那“好東西”背後的資源價值,又讓他無法全然忽視。在末世裏,任何能積累資源的機會都值得把握,可無知的短板像一道鴻溝,讓他陷入兩難。
警惕性瞬間拉滿,他指尖下意識攥緊了筆,指節泛白:“我不參加。”
“爲什麼啊?”林野臉上的興奮淡了幾分,“你體能這麼好,不上場太可惜了。”周圍同學也跟着起哄勸說,陸承淵深吸一口氣,隨口找了個借口:“我還有事要做,必須明天處理。”
“有事?”林野挑眉,語氣裏滿是調侃,“你能有啥事比這還重要?昨天還跟我在網吧待到半夜,今天突然就忙起來了?而且還是正好趕在比賽當天的‘急事’?”
一句話戳破謊言,陸承淵的臉頰瞬間發燙,他強裝鎮定:“是臨時安排的事,之前沒計劃。”
“臨時安排的事?”林野笑着搖頭,“我咋這麼不信呢?你要是不想去,直接說就行,犯不着編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話吧?”周圍同學也跟着笑起來,陸承淵的窘迫更甚,只能換個理由:“我身體不太舒服,怕扛不住劇烈運動。”
“不舒服?”林野上下打量他,眼神裏的調侃更濃,“你早上跑樓梯比誰都快,現在說不舒服?這借口也太敷衍了,能不能走點心?”
陸承淵攥緊拳頭,又編了一個:“我輕微感冒,怕傳染給大家。”
“感冒?”林野湊近聞了聞,誇張地後退半步,“沒聞到藥味啊,也沒見你打噴嚏咳嗽,你這感冒是藏在肚子裏了?還是專門等着比賽當天發作?”
哄笑聲此起彼伏,陸承淵的額頭冒出細密冷汗,他咬着牙,拋出最後一個借口:“我之前崴到腳了,還沒好利索。”一邊說一邊揉着腳踝,試圖裝得真些。
“崴腳了?”林野盯着他的腳踝看了兩秒,突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疼嗎?我咋看着挺正常的,昨天走路也沒見你一瘸一拐啊?你這傷是選擇性發作,專門避開上網吧,就等着比賽當天掉鏈子?”
所有借口被一一戳破,調侃的目光從四面八方涌來,陸承淵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溼。他猛地想起自己曾是執掌陸氏基地、壟斷廢土資源的末首富,何時這般窘迫過?那些年在廢土上叱吒風雲,無人敢質疑他的決定,手下數萬幸存者唯他馬首是瞻,可如今卻要爲一場陌生的“比賽”,在一群“低等幸存者”面前編造漏洞百出的謊言,還要被反復調侃。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屈涌上心頭,夾雜着末世強者的驕傲與當下的無奈。他深吸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冷冽,卻又快速壓下——他不能暴露身份,不能引發沖突,只能妥協。更何況,明天還有一天時間,或許能從林野的講述中,勉強摸清“足球比賽”的基本玩法,不至於完全露餡。
“行了行了,我參加。”陸承淵的聲音帶着幾分不情願,語氣生硬,“別再念叨了。”
“真的?”林野瞬間興奮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對嘛!早答應不就沒這麼多事了?有你在,咱們班穩了!”周圍同學也歡呼起來,簇擁着他討論起上場的位置,喧鬧聲再次淹沒了教室。
陸承淵坐在人群中,臉上沒什麼表情,心底卻翻涌着復雜的情緒。他看着眼前興奮的少年們,想起自己在廢土上的權勢與榮光,再對比此刻的窘境,一股強烈的落差感襲來。可他清楚,這是蟄伏的必經之路,爲了生存,爲了積累資源,哪怕是不情願的妥協,也只能接受。
下午的課程裏,陸承淵始終有些心不在焉,腦海中反復盤算着如何在一天內摸清足球規則。他刻意留意着同學們的討論,試圖捕捉有用的信息,可那些“陣型”“傳球”之類的詞匯,對他而言依舊陌生難懂。林野則興致勃勃地和同學聊着戰術,完全沒注意到他的異常與焦慮。
放學鈴聲響起的瞬間,林野立刻收拾好書包,快步走到陸承淵身邊:“走,路上跟你說下明天的安排!”
兩人並肩走出教學樓,林野便打開了話匣子,語氣興奮地講解起來:“明天你就負責往前沖,不用管別的,隊友把球傳給你,你就帶着球往對方球門跑,盡量把球踢進去就行。”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着跑動和踢球的動作,“到時候我在中場給你策應,有沒人防守你就喊一聲,我給你創造機會。”
陸承淵默默聽着,將“帶球跑”“踢進門”這些關鍵信息記在心裏,像記憶末世裏的作戰指令般認真。他偶爾點頭應和,目光卻時刻留意着周圍的環境,警惕性絲毫未減。林野還在滔滔不絕地說着隊友的分工和注意事項,那些陌生的戰術術語讓他聽得一頭霧水,但他沒敢多問,只是將能理解的部分反復默念。
一路走到單元樓門口,林野才停下腳步:“差不多就是這樣,明天下午放學直接去場,別遲到!”
“知道了。”陸承淵點點頭,聲音依舊帶着幾分疏離。他看着林野轉身離開的背影,指尖始終按在腰間的匕首上,眼底藏着不甘與警惕。
推開家門,“咔噠”一聲反鎖房門,陸承淵才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他走到書桌前,將書包裏的小學課本掏出來,整齊地擺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夕陽漸漸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書頁上,照亮了那些陌生的拼音符號。這場被迫參與的比賽,對他而言既是未知的考驗,也是蟄伏路上的又一道關卡。他必須在明天之前吃透林野所說的“戰術”,哪怕只是掌握最基礎的動作要領,也不能在“監視者”和同學們面前暴露自己的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