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蒜素
周文清半倚在李一的肩頭,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
郎中正爲他更換口的傷藥,動作雖已極盡小心,每一次紗布的揭開換藥仍牽扯出刺痛瘙癢之感,令他止不住地齜牙吸氣。
“公子,”郎中包扎妥當,後退一步,拱手道,“外傷已見愈合,然內裏經絡之損,非旬可復,還須靜養,萬勿急躁。”
周文清虛弱地點了點頭,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他原以爲在這醫療簡陋的世代,受了這般重傷必死無疑,如今竟能撿回一條命,莫非......這便是穿越者冥冥之中的一點氣運?
傷口處的劇痛漸消減,化爲一種沉悶的隱痛,求死的念頭雖仍在周文清心底盤桓,卻不再如最初那般灼燒般急切。
前不久李一自請爲護衛,用那一個不算充分的借口,甚至都算不上借口,但周文清自以爲和他‘心照不宣’,互不點破,就這樣同意了。
他連自己哪來的錢聘請護衛、請郎中、置辦家用都沒有過問,畢竟他所有的錢財,都在那個死去的仆從身上帶着,韓王在這一方面還算大度,沒少給。
這段時間以來,李一照顧他可謂是體貼入微,連他偶爾提出來的對於古人來說相對矯情的事情也都毫無異議的盡去滿足。
比如他每天必須洗臉刷牙、隔兩天總要擦一擦身體之類的。
這時候打水燒水都不容易,但周文清也是真的沒辦法,在現代已經習慣了,他還有點微微的潔癖,不洗真的受不了。
李一聽了雖然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照他的吩咐做了,不可謂不稱職。
所以他死倒是無所謂,但是牽連到李一,讓他無法完成任務賠了性命,周文清還是不忍心的。
那郎中收拾好藥箱,卻未立即離去,反而面露躊躇,目光在周文清臉上徘徊不去。
周文清心中暗叫不好,立刻向李一遞去一個眼色,示意他送客。
可惜,還是遲了一瞬。
“公子。”老郎中終究沒能忍住,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關於您先前提及那枚祖傳靈藥......當真再無任何線索了麼?哪怕一言半語也好......”
“我是真的不知了......”周文清幾乎呻吟出聲,臉上寫滿生無可戀,若不是礙於對方年長,太過不尊重,他真想抬手將雙耳死死捂住。
這話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了。
當初爲了解釋自己爲何能在致命重傷下存活,他信口編造了個“祖傳救命丹藥”的說法,聲稱是在瀕死之際服下此藥,才勉強吊住了一口氣。
比起那些玄乎的鬼神之說,這個理由聽起來總算有跡可循,也讓一直心存疑惑的李一暫時接受了這個解釋。
可誰曾想,這老郎中一聽世間竟有如此神藥,頓時如癡如狂,定要親眼見識。
周文清去哪給他變出這莫須有的丹藥,只得推說祖上所傳,僅此一顆,早已用掉。
老郎中聞言,頓足長嘆,那痛心疾首的模樣,仿佛周文清吞下的是世間最後一顆仙丹,暴殄了天物,看得周文清暗自腹誹,直想翻白眼。
然而,他的磨難才剛剛開始。
縱然見不到丹藥實物,郎中仍是鍥而不舍,一次次追問那丹藥是何形狀、何種色澤、什麼氣味,祖上可曾留下只言片語的丹方......翻來覆去,喋喋不休,直將周文清擾得不勝其煩。
周文清只得將那些杜撰的細節又重復了一遍,一邊說一邊頻頻向李一使眼色:快送客!送他走!
可偏偏平時裏和他仿佛心有靈犀,心照不宣的李一,每到這個時候就像瞎了一樣,完全看不出他的不耐煩。
周文清氣結,口一陣起伏,忍不住嗆咳起來。
“別激動,別生氣,慢慢喘氣。”
李一這才上前,一邊說一邊動作熟稔地爲他撫背順氣,又端來溫水小心喂他喝下。
他早已習慣了這位“文弱士子”的種種嬌貴做派和習慣,若非確信情報無誤,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找錯了人,出發去尋找另一個“周文清”去了。
當然,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找沒找對人不重要了,秦王已經盯上了這個周文清——從他說出救命丹藥開始。
包括他不阻止郎中一次又一次問這丹藥的事兒,也是秦王授意的,因此,即便周文清的眼風如刀子般掃來,他也只能故作不知。
李一側過頭,不着痕跡地遞了個眼神給郎中。
郎中會意,雖心有不甘,如百爪撓心,卻也只得強壓下追問的念頭,轉而捋須笑道:
“公子雖得靈藥護住心脈,然內腑之損非比尋常,還須平心靜氣,切忌大悲大喜,方能徐徐圖之。”
周文清將杯子遞還給李一,語氣帶着幾分送客的意味:“多謝郎中提醒,在下記下了,不知還有何囑咐?”
沒事兒就趕緊走吧,別在折磨我的耳朵啦!
郎中看出他的意思,卻不惱反笑,眼中閃過真切之色的贊賞:“公子確是性情爽直,不過,老朽確有一事,需當面告知。”
“何事?”
“是特來恭喜公子!”
郎中聲音提高了幾分,帶着難掩的激動,
“公子所授那‘大蒜素’之法,老朽依言配制後,用於多名瘡癰化膿、發熱不止的病患,竟真有奇效!此乃活人無數之功啊!”
周文清欣慰地點了點頭,懸着的心終於落下:“有用就好,總算沒白費這番功夫。”
“豈止是有用!簡直是有大用!”
不等郎中接話,一旁的李一竟搶先開口,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他身爲暗衛,又曾出身老秦兵卒,常年遊走於生死邊緣,比誰都清楚這“大蒜素”意味着什麼——傷口不再潰爛發熱,等於爲他們這些刀頭舔血之人多續了半條命!
他眼前仿佛已經看到千軍萬馬的景象,一場大戰過後,秦國多少精壯兒郎並非當場戰死,而是在傷後高燒中痛苦掙扎,最終不治。
若此物能廣泛應用於軍中,不知能讓多少家庭免於喪子之痛,又能爲秦國保住多少精銳戰力!
想到這裏,他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來,看向周文清的目光中,已不僅僅是奉命監視的謹慎,更添了幾分難以言喻的灼熱。
雖然不明白,公子將小蒜起名爲大蒜,到底是什麼......呃,癖好,但,實在是太神奇了!
周文清本就半倚在他身上,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震得口一痛,連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臂膀。
“冷靜些,你也莫要激動!”
李一這才驚覺失態,慌忙穩住身形,小心翼翼地扶住周文清,語帶歉意:
“失禮了,公子傷勢無礙吧?”
“無妨,並未牽扯到傷口。”
“周公子——”
老郎中見狀,忽然整了整衣袍,朝着周文清鄭重一揖,一躬到底,
“此物既已證實有奇效,老朽鬥膽,懇請公子將此良方上獻於王,唯有借朝廷之力推廣天下,方能澤被蒼生,拯救更多黎民於病痛啊!”
周文清被他這鄭重其事的架勢嚇了一跳,眼見那老胳膊老腿彎得厲害,生怕他一個不慎傷了筋骨,那自己的罪過可就大了。
“老先生何故行此大禮?快快請起!”
他急忙遞了個眼色給李一,看着對方將老郎中穩穩扶起,這才緩聲道:
“不瞞先生,我制這‘大蒜素’,本就是爲了獻予秦王,以惠及百姓,先生不必多慮,更不必如此。”
老郎中聞言,更是激動得連連拱手:“公子高義!公子高義啊!”
也難怪他如此激動,在此獨門醫術多爲不傳之秘的時代,尤其對於醫者而言,秘方往往視若性命,肯將其公之於衆者實屬鳳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