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意識如同沉入了最幽深的海底,又仿佛被拋入了恒星燃燒的核心。沒有光,沒有暗,沒有聲音,沒有觸感,只有無窮無盡、沸騰咆哮的“混沌”。

那並非單純的毀滅性能量,更像是一個由億萬破碎靈魂、扭曲基因片段、失敗實驗殘留、狂暴能量亂流以及最原始的“生命”與“死亡”概念粗暴糅合而成的、瘋狂囈語的體。它在尖叫,在哭泣,在狂笑,在吞噬,在畸變,在不斷地“存在”與“湮滅”間循環。

白微那縷微弱的銀色意識,如同驚濤駭浪中的一粒塵埃,隨時可能被徹底碾碎、同化,成爲這瘋狂囈語的一部分。痛苦?早已超越了肉體能夠承載的極限,變成了靈魂層面被反復撕裂、溶解又勉強粘合的麻木。恐懼?在絕對的、無理性的混沌面前,連恐懼都顯得蒼白無力。

但在這絕對的“無”與“瘋狂”之中,那縷銀色意識,卻如同最頑固的礁石,死死錨定着一點東西——那是“白微”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最核心的自我認知,是“生命編織者”路徑賦予的對“生命”形態最本質的、近乎本能的理解與親近,也是系統在徹底沉寂前,爲她銘刻下的最後一道、關於“秩序”與“路徑”的微弱烙印。

正是這一點烙印,讓她沒有立刻被混沌吞噬。

也正是這一點烙印,讓她在無盡的瘋狂與混亂中,捕捉到了一絲……不同。

混沌並非完全無序。在那億萬瘋狂囈語、扭曲片段、狂暴能量的最深處,在最原始、最本初的層面,依舊存在着某種……“韻律”。那是構成“生命”與“能量”最基礎的“序列”波動,是宇宙誕生之初就存在的“法則”碎片,只不過在這裏,被無數的失敗、痛苦、畸變和瘋狂層層包裹、扭曲、污染。

就像是把無數首優美的交響樂譜撕碎,混合着噪音、慘叫和褻瀆的低語,再胡亂拼接起來。

普通的意識,只會被這表面的瘋狂所淹沒、摧毀。

但“生命編織者”的本質是什麼?是理解、引導、乃至重塑生命與能量的“序列”!

那縷銀色意識,開始以一種近乎自毀的、卻又無比專注的方式,不再試圖抵抗周圍的混沌,反而如同最勇敢(或者說最瘋狂)的潛水者,主動向那混沌最狂暴、最混亂的深處“沉”去!同時,她開始“振動”,以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源自她自身生命核心的“編織者”頻率!

不是對抗,而是……共鳴!嚐試與那被污染、被扭曲的最底層“序列”碎片,產生一絲極其細微的共鳴與連接!

這是一個漫長到仿佛永恒,卻又短暫到只有一刹那的過程。

銀色意識無數次瀕臨徹底崩解,又無數次被那核心的自我烙印和與混沌深處偶爾“共振”到的、一絲極其微弱的“秩序感”強行拉回。

她“聽”到了基因鏈在強行拼接和暴力改造下的哀鳴。

她“觸”到了靈魂被撕裂、污染、強行注入異種意識時的極致痛苦。

她“嗅”到了能量在無序對沖、湮滅、畸變中散發出的、令人作嘔的甜美腐敗氣息。

她“看”到了物質與能量的邊界在這片混沌中變得模糊,細胞可以瞬間化爲能量流,狂暴的能量又能凝結成惡心的肉塊。

但在這無數的瘋狂與痛苦之中,她也偶爾、極其偶然地,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閃光”——

一段相對穩定的、關於某種植物(幽熒花?)能量吸收回路的基因編碼碎片。

一縷帶着冰涼鎮靜效果、能微弱撫平精神躁動的特殊能量波動軌跡。

一個關於如何將混亂能量進行初步“沉降”和“分流”的、極其粗糙的模型概念。

甚至……一絲絲,關於如何將不同屬性(哪怕是混亂屬性)的生命能量進行“強制性暫時調和”的、充滿了暴力與不確定性的“技巧”。

這些“閃光”如同黑暗宇宙中偶爾劃過的流星,轉瞬即逝,且大多殘缺不全、充滿隱患。但它們真實存在!它們是這片混沌的“組成部分”,是被扭曲前的“原材料”,是瘋狂中殘留的“理性”灰燼!

銀色意識如同最飢渴、也最不挑食的饕餮,瘋狂地“捕捉”、“記憶”、“解析”着這些轉瞬即逝的“閃光”。她無法理解全部,甚至無法理解萬一。但她不需要理解全部,她只需要……“記住”它們的存在,記住它們在這片混沌中的“相對位置”和“出現規律”,記住它們與周圍其他混亂碎片之間的、哪怕最微弱的“聯系”!

這不是學習,這是……拓印!是將這片混沌的“地圖”,強行烙印進自己即將徹底消散的意識之中!

過程凶險萬分。每捕捉、烙印一次“閃光”,她的銀色意識就會被那“閃光”中攜帶的瘋狂、痛苦與污染侵蝕一分,顏色變得更加黯淡,結構變得更加不穩。但同時,她對這片混沌的“感知”也清晰了一分,如同在絕對的黑暗中,逐漸點亮了星星點點的、扭曲而危險的“路標”。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億萬年。

當銀色意識已經黯淡到幾乎與周圍的混沌融爲一體,幾乎要徹底失去自我,只餘下最後一點微不可查的“存在感”時——

她終於,在那無窮無盡的瘋狂囈語和能量亂流的“深處”,“觸摸”到了!

不是具體的知識,不是清晰的路徑。

而是一種……“感覺”。

一種這片混沌本身,作爲一個極度不穩定、卻又在某種詭異平衡下“存在”着的“整體”,其最核心的、維持着它沒有立刻徹底湮滅或無限膨脹的……那個“不平衡的平衡點”!那個所有瘋狂、痛苦、扭曲、能量最終匯聚、沖突、又暫時達成微妙僵持的……“奇點”!

找到了!

銀色意識用盡最後的力量,放棄了所有防御,放棄了所有對自我的維持,如同撲火的飛蛾,又如同歸鞘的利劍,攜帶着她在這片混沌中艱難拓印下的、無數扭曲“路標”的信息,朝着那個感知到的“混沌奇點”,狠狠地……“撞”了過去!

不是攻擊,不是逃離。

而是……融入!或者說,是進行一次極度危險、成功率無限接近於零的……“編織”嚐試!

她要利用自己對“生命編織”的本能理解,利用拓印下的混沌“地圖”,利用這最後的自我意識作爲“引線”和“催化劑”,嚐試去……“引導”這個混沌奇點,發生一次微小的、可控的(或許)、“有序化”的坍縮或爆發!

就像是在即將爆炸的炸藥桶最不穩定的核心,嚐試用一針,以最精妙的角度和力度,刺出一個極微小的、導向特定方向的氣孔!

成功了,或許能釋放掉一部分最狂暴的能量,讓這片混沌暫時穩定(或改變形態),爲自己贏得一絲喘息甚至逃離的生機。

失敗了……那就是真正的、徹徹底底的、形神俱滅,化爲混沌的一部分,連一點渣滓都不會剩下。

沒有猶豫,也不需要猶豫。這本就是絕境中唯一的、不是選擇的“選擇”。

銀色意識,撞入了那片感知中、仿佛凝聚了所有瘋狂與痛苦的“奇點”!

轟——!!!

這一次的“爆炸”,並非發生在外界的物理層面。

而是在白微那殘存的意識最深處,在那片被她主動融入的混沌奇點內部!

無法形容的感覺。仿佛宇宙誕生,又仿佛萬物終結。時間、空間、物質、能量、意識……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又仿佛在瞬間被賦予了無數種矛盾的意義。

然後,如同超新星爆發後的殘骸,又如同一場混亂風暴過後的短暫寧靜。

一點全新的、微弱卻堅韌的“存在”,在那片逐漸平息(相對而言)下來的混沌能量中心,艱難地、緩慢地……重新“凝聚”了起來。

不再是純粹的銀色。

而是……一種奇異的、仿佛將銀白、暗紫、以及無數種難以名狀的、代表着不同“閃光”信息的細微色彩,以一種極其復雜、精密、卻又帶着一種詭異和諧感的方式,“編織”在一起的……全新的“光”。

這“光”非常微弱,如同風中殘燭,但其“存在”的本質,卻比之前的銀色意識更加凝實、更加……貼近某種“本源”。

【警告解除。】

【宿主意識核心重新凝聚。】

【檢測到宿主生命形態發生未知深度異變……分析中……】

【異變類型:與高濃度混沌能量場深度交互並幸存。】

【獲得全新狀態/能力:混沌親和(初級)——對混亂、污染、扭曲屬性能量及生命形態的感知、耐受及初步引導能力大幅提升。免疫部分低階精神污染及基因侵蝕效果。】

【獲得特殊能力(臨時/不穩定):混沌編織(雛形)——可嚐試引導、梳理、短暫“編織”小範圍內的混亂能量或生命結構,使其產生特定(但不可完全預測)的變化。消耗極大,成功率低,副作用未知。】

【宿主生命等級發生躍遷:一階(穩固期)→二階(混沌初生/極度不穩定)】

【全屬性(力量、敏捷、體質、精神、感知)獲得巨幅隱性提升(具體數值因狀態不穩定無法精確顯示)。生命能量及精神力總量上限大幅提升,但當前處於極度枯竭及污染殘留狀態。】

【警告:宿主當前狀態極不穩定!‘混沌編織’能力極度危險,隨時可能引發反噬或二次混沌污染!基因穩定性嚴重受損!精神污染殘留嚴重!強烈建議立刻進入絕對安全環境進行深度修復與穩固!】

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雖然依舊帶着大量警告,但至少證明她……活下來了。

新生的“光”……或者說,重新凝聚的白微的意識,緩緩“睜開”了感知。

她“看”到的,不再是之前那個冷庫。

而是一個……般的、活着的、不斷蠕動和畸變的“肉團”內部?不,更準確地說,是整個冷庫空間,連同裏面的所有物質——金屬、混凝土、設備、屍體(“清道夫”的)、甚至部分空氣——都被剛才那場恐怖的“混沌汐”徹底融化、扭曲、重組,形成了一個大約直徑十米左右的、不斷緩慢蠕動、表面布滿詭異肉瘤、眼睛、觸手、以及不斷開合流淌着粘液的嘴巴的、暗紫色與污濁肉色交織的……“混沌肉囊”!

她,就處於這個“混沌肉囊”的最中心,一個由相對“平靜”(相比於周圍)的、粘稠的、散發着微光的能量漿液構成的“核心腔室”裏。她的身體……也在這裏。

白微嚐試移動“視線”,看向自己的身體。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那頭銀白色的長發。它們似乎變得更長、更有光澤了,發梢處,竟然隱隱流轉着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周圍混沌能量同源的暗紫色流光。

她的皮膚,蒼白依舊,但之前因爲能量沖突和污染浮現的青灰色血管紋路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細膩、仿佛蘊含着內斂光澤的質感,只是皮膚表面偶爾會閃過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紫色的能量紋路,如同呼吸般明滅。

最顯著的變化是她的眼睛。依舊是淡紫色,但此刻,那紫色深處,仿佛融入了無數細碎的、不斷變幻的暗色星芒,凝視時,給人一種仿佛能看透混亂與表象、直視事物最原始“序列”的錯覺,但也帶着一種非人的、冰冷的疏離感。

身體似乎長高了一些,線條更加流暢有力,充滿了內斂的爆發感。身上那套黑色作戰服和護甲早已在混沌汐中化爲烏有,此刻的她……一絲不掛地懸浮在粘稠的能量漿液中。但奇怪的是,周圍那充滿了侵蝕性的混沌能量,卻似乎對她“視而不見”,甚至……有些“親近”?

【混沌親和】在起作用。

她能感覺到,體內空空如也,生命能量和精神力都如同涸的河床,只有最深處,有一小團新生的、顏色奇異的“光”在緩慢跳動,那是她全新的力量核心,蘊含着“混沌編織”的可能性,但也極度不穩定,如同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

身體各處傳來難以言喻的酸痛、麻木,以及一種深層的、仿佛每一個細胞都被打碎重組過後的虛弱與“陌生感”。基因層面的躁動雖然被壓制,但隱患深埋。精神污染如同沉底的淤泥,雖然暫時平靜,卻隨時可能被攪動。

她還活着,但狀態糟糕到了極點,也……奇異到了極點。

她成了什麼?一個在混沌中誕生的……怪物?還是……獲得了某種禁忌力量的“新人類”?

白微不知道。

但她知道,必須立刻離開這裏!這個“混沌肉囊”雖然暫時平靜,但極不穩定,隨時可能再次爆發,或者被“巢”的後續力量探測到。而且,她需要安全的環境來穩固這脆弱的新生。

她嚐試活動手指。動作滯澀,仿佛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但她強迫自己適應。

然後,她開始嚐試運用那新生的、極不穩定的“混沌編織”雛形能力。

心念微動,一絲微弱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混合了銀色與暗紫色的能量,從她指尖的新生核心中滲出。她沒有試圖去攻擊或改變這個“混沌肉囊”的整體結構(那無異於找死),而是極其小心地,引導着這縷能量,輕輕地“觸碰”、“安撫”、“梳理”着包裹着她的這個“核心腔室”內壁上,那些相對“平靜”的、流淌着的能量漿液。

如同在撫摸一頭沉睡凶獸最柔軟的腹部。

在她的“編織”下(更準確地說,是極其笨拙的引導和請求下),那些粘稠的能量漿液,開始極其緩慢地、向着腔室的一側“流動”、“讓開”,形成了一條狹窄的、勉強可供一人通過的“通道”。

通道盡頭,是“混沌肉囊”相對薄弱的“外壁”。

有效!但消耗巨大!僅僅維持這條幾米長的臨時通道,就讓她那新生的核心光芒黯淡了一分,大腦傳來強烈的眩暈感。

不能停下!

白微咬着牙(如果她還有牙的話),憑借着強大的意志力,控制着虛弱到極點的身體,如同在泥沼中掙扎,沿着那條狹窄的、不斷蠕動、仿佛隨時會閉合的通道,一點一點地,朝着外壁“爬”去。

過程緩慢而痛苦。混沌能量雖然對她親和,但那只是不主動侵蝕,其本身的粘稠和混亂特性,依然給移動帶來了巨大阻力。她的身體如同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牽扯着靈魂深處的疲憊和隱痛。

終於,她觸碰到了那層相對薄弱的、由半凝固的扭曲組織和能量構成的“外壁”。

沒有工具,沒有力量。

她只能再次嚐試“混沌編織”。這一次,目標更小——僅僅是讓外壁上一小塊區域的物質和能量“暫時軟化”、“暫時分離”。

又一絲寶貴的新生能量被消耗。

外壁如同融化的蠟,緩緩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外面隱約透出冷庫原本的、更加昏暗的光線(應急燈似乎還有幾盞沒完全壞)。

孔洞很小,而且正在快速自我修復。

白微用盡最後力氣,將手臂伸出孔洞,五指扣住邊緣(觸感滑膩惡心),然後不顧一切地、如同蛻皮的蛇,強行將自己的身體從那個狹小的孔洞中……擠了出去!

噗通!

她摔在了冰冷、溼、布滿粘液和扭曲組織碎片的地面上。身後,那個孔洞迅速愈合,“混沌肉囊”微微蠕動了一下,恢復了原狀,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出來了!

白微癱在地上,劇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濃烈的腐敗和化學藥劑氣味。她看向周圍。

這裏似乎是冷庫靠近原來入口的區域,但已經完全變了樣。地面和牆壁覆蓋着一層厚厚的、暗紫色的、如同苔蘚或菌毯般的活性組織,上面點綴着惡心的肉瘤和緩緩開合的孔隙。一些傾倒的貨架和設備的殘骸被這些組織包裹、同化,變成了扭曲雕塑的一部分。空氣中彌漫着甜膩的腐臭和瘋狂的低語殘留,光線昏暗扭曲。

整個空間,都成了那個“混沌肉囊”的延伸或者說“感染區”。

秦醫生……不見了。可能徹底融入了混沌,也可能在某個角落變成了怪物的一部分。

那三個“清道夫”……也只剩下一些被組織包裹、依稀能看出人形的恐怖殘骸。

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慘烈交鋒。

白微掙扎着想要站起,卻發現自己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新生核心的能量幾乎耗盡,身體虛弱到極點,而且……赤身裸體,沒有任何裝備。

必須……必須立刻找到衣服,找到武器,找到離開這裏的路,然後……藏起來,修復自己。

她趴在地上,用盡最後一點力氣,開始艱難地、一點點地向記憶中冷庫入口的方向爬去。手指摳進冰冷滑膩的地面組織,留下淺淺的痕跡。

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映照着這個她一手(被動)造就的、活生生的景象,冰冷深處,殘留着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以及……對自身那嶄新而危險力量的、冰冷的審視。

混沌編織者……

她活下來了。

但這條路,將通向何方?

無人知曉。

只有前方無盡的黑暗,和體內那團不安跳動的、混沌初生的火焰,在無聲地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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