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救護車一路鳴笛,將葉寸心送到了東海市最好的軍區總醫院。提前接到通知的張海燕早已在急診樓前焦急等待,平裏優雅練的女企業家形象全無,只剩下一位擔憂女兒安危的普通母親,臉色蒼白,眼圈通紅,不斷踱步。

車門打開,擔架被迅速抬下。

“寸心……”

而一聽到醫護人員提到葉寸心的名字,那仍舊還在焦急地踱着步的張海燕,馬上就停下了腳步,猛地轉向擔架的方向,聲音顫抖地呼喚。

躺在擔架上的葉寸心,在藥物的舒緩下腹痛稍減,但精神和身體的疲憊感如同水般涌來。

然而,這聲熟悉到靈魂深處的呼喚,還是讓她強行睜開了沉重的眼皮。視線有些模糊,但她還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穿着精致套裝卻難掩凌亂與憔悴的身影——她的母親,張海燕。

前世,母親因黑貓事件受牽連,後來雖證明清白卻也飽受打擊,身體和精神都大不如前,母女間也因此事隔閡多年。

此刻,看到母親完好無損、全副心神都系在自己身上的樣子,葉寸心心口一酸。

“老媽……”

一聽到那聲熟悉的稱呼,葉寸心她當即就是鼻子一酸,積蓄已久的、混雜着重生沖擊、綁架恐懼、傷痛折磨以及見到雷戰後巨大情緒波動的所有委屈和後怕,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在醫護人員“小心”的驚呼聲中,腳下一動,竟自己從擔架上支撐着坐起,然後筆直的沖着張海燕的方向,踉蹌卻堅定地撲了過去,再然後,她一下子就飛撲到了自己母親的懷裏,雙手緊緊環住母親的腰,臉埋在熟悉的馨香氣息中,嘴裏再度的吐出了這兩個字,帶着濃重的哭腔:“老媽……”這完全是下意識的、屬於孩子的舉動,是卸下所有防備和堅強後最本能的依賴。

二十九歲的靈魂在這一刻暫時退讓,十五歲的身體和劫後餘生的心靈主導了一切。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張海燕被女兒這充滿力道和依賴的一撲撞得後退半步,卻立刻反手緊緊抱住懷中失而復得的珍寶,手臂收得死緊,仿佛一鬆手女兒就會消失。

她在確定了自家女兒雖然狼狽帶傷,但確實平安回來了以後,心中那塊懸了幾天幾夜、幾乎要將她壓垮的大石頭,也終於是“轟”地一聲放了下來。

巨大的慶幸和後怕讓她渾身發軟,只不過,她的口中卻還是心有餘悸般的、不停的念叨着:“沒事就好……回來就好……” 眼淚終於決堤,落在女兒髒亂的頭發上。“老媽,我、沒……事……真的……” 耳邊聽着母親那不斷顫抖的、近乎自我催眠般的安慰聲,葉寸心她本來是想抬起頭,告訴母親自己已經沒事了,讓她別擔心。

但是在她被綁架的這幾天來,本就承受着巨大的恐懼和壓力,身心俱憊;脫困時腹部受創,逃跑和緊繃神經又消耗了大量體力;加上今天經歷重生、脫險、尤其是與雷戰那場充滿巨大情感沖擊的“初見”,情緒幾度劇烈起伏,如同坐過山車般消耗心神。

這具十五歲的身體,終究不是前世那具經過千錘百煉的特種兵軀體。

因而最終,這些事情所導致的結果就是……

葉寸心她的話還沒說完,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感如同黑幕般襲來,眼前發黑,四肢無力。成功的暈了過去。

身體軟軟地滑落。

“寸心!寸心你怎麼了?!”

一見自家女兒話沒說完就突然暈倒,張海燕她立即就急了,魂飛魄散,完全就顧不上自己的形象,一把扶住女兒下滑的身體,聲音尖厲而破碎地大聲喊道:“醫生!醫生快來啊!我女兒暈倒了!!!”隨即,又是一陣混亂。

醫護人員迅速上前,檢查、抬上移動病床、推進急診室。張海燕六神無主地跟在旁邊,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雜亂無章。而此時此刻,雷電突擊隊的隊員們則早就已經完成了現場交接,登上直升機,撤離了這片剛剛結束戰鬥的廠區,返回狼牙特戰基地。

……半空中,直升機引擎發出規律的轟鳴聲。艙內光線昏暗,只有儀表盤散發着幽幽的光芒。

激戰後的疲憊開始顯現,雷電突擊隊其中的幾個人,如哈雷、小蜜蜂,已經靠在艙壁上閉目休息,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而老狐狸,他則是坐在雷戰旁邊,看着後者望着艙外濃重夜色、明顯有些心不在焉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打破了沉默。

“雷神,在想什麼呢?” 老狐狸擰開一瓶水遞過去,看着那自從這次的任務圓滿的完成了以後,就有些不在狀態、略顯沉默的雷神,不由的問道。

作爲隊裏的老大哥,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雷戰細微的情緒變化。任務完成得很漂亮,人質安全救出,綁匪悉數落網,按說雷戰不該是這副若有所思、甚至帶點……恍惚的樣子。

雷戰接過水,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裏,目光依舊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似乎在透過夜色回望剛剛離開的那片廠區,以及那個特別的女孩。過了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在引擎聲中顯得有些飄忽:“她的眼神……跟她,真的很像呢。”

此時,雷神的聲音,似是在呢喃,又似是在感慨,帶着一種很少在他身上出現的、近乎柔軟的追憶和困惑。

老狐狸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你是指剛剛的那個小丫頭,葉寸心嗎?”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救援現場,那個從通風口爬出來時滿身狼狽卻眼神清亮、面對雷戰時沉默低頭卻又在最後露出促狹一笑的少女。

“眼神……的確是挺像的,那種……怎麼說呢,看着軟和,但裏頭有股子拗勁兒,亮得有點扎人。” 老狐狸斟酌着詞句,“但是,她終究不是她啊!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務實起來,“也許我們以後都見不到了呢,那就是個普通老百姓家的孩子,雖然她媽好像挺有錢。這次任務結束,也就沒交集了。”

雷戰沉默着,拇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冰冷的礦泉水瓶身。

老狐狸說得對,那只是個人質,任務結束,他們的職責就完成了。以後大概率是兩條平行線。

但是……

“是啊,即使她的眼神再像,但是她終究也不是安然啊……”

雷戰終於低低地嘆了口氣,聲音裏帶着一絲幾乎聽不出的悵然和沉重。

“唉……”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後,只見雷神他先是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腔裏某種沉悶的情緒呼出,然後也閉上了眼睛,靠向椅背,做出了休息的姿態。安然。

這個名字像一枚細針,輕輕刺痛了老狐狸的心。

那是雷戰心底一道從未真正愈合的傷,是他們所有老隊員都小心翼翼避免去觸碰的禁區。

那個明媚颯爽、同樣有着一雙亮得灼人眼睛的女軍官,她的犧牲,是雷戰、也是整個雷電突擊隊一段沉重的過去。看着眼前這樣的雷神,老狐狸明智的選擇了不再開口。 他知道,有些傷痛,深埋在歲月和軍裝之下,是需要時間來療愈的,就比如說,安然的事情。

或許今天那個女孩相似的眼神,無意中勾起了雷戰某些久遠的記憶和情緒。而伴隨着雷神和老狐狸他們兩個人的沉默,整個直升機艙內,也陷入了一片有些壓抑的安靜氣氛之中。

只有引擎的轟鳴持續不斷,載着這群剛結束戰鬥的鐵血軍人,劃破夜空,返回他們的營地。沒有人再開口說話,各自沉浸在任務後的疲憊或思緒中。遠在醫院急救室的葉寸心不知道,她那雙因承載了太多前世記憶與情感而異常復雜的眼睛,已經在那個她心心念念的男人心中,投下了一顆名爲“似曾相識”的細小石子,蕩開了些許連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漣漪。

而對於葉寸心而言,這一世的征程,在經歷綁架、脫困、與母親重逢並暈厥之後,在醫院蒼白的燈光和消毒水氣味中,才剛剛真正開始。她與雷戰的命運線,已然因爲這一次救援而產生了微妙的交疊。那顆石子激起的漣漪,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會擴散成改變彼此軌跡的波瀾。

夜深,人未靜。故事,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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