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醒來時,嘴裏有股泡面混合着鐵鏽的味道。
窗外是凌晨四點的城市,霓虹燈在雨中暈染成模糊的光斑。他躺在不到八平米的出租屋單人床上,天花板滲水形成的黴斑像一張嘲諷的臉。
手機震動起來。
“您有新的美團外賣訂單,請及時處理。”
林楓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鍾,才從記憶碎片中拼湊出現狀:他,仙界萬年來最年輕的渡劫期大能,在即將踏破虛空、成就混沌金身的最後一刻,被自己最信任的摯友玄冥子和道侶雲瑤聯手暗算。九九混沌天劫加上兩人的本命法寶自爆,足夠讓任何仙尊形神俱滅。
但他沒有。
一絲殘魂裹着本命法寶“寰宇星盤”的碎片,不知穿越了多少時空壁壘,附在這個同樣叫林楓的年輕人身上——一個連續加班七十二小時後猝死在出租屋裏的外賣員。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林楓扯了扯嘴角,試圖運轉《九天玄功》。
什麼都沒有發生。
這個宇宙的“靈氣”稀薄到幾乎不存在,而且異常惰性,像被膠水黏住的沙子,完全無法引動。更糟糕的是,他的神魂傷勢正在緩慢但不可逆地消散。按照這個速度,最多三個月,他就會真正魂飛魄散。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語音:“楓哥!你醒了沒?再超時一單,這個月獎金全沒了!”
是王胖子,他在這座城市的唯一朋友,合租室友。
林楓深吸一口氣,從床上爬起來。鏡子裏是張蒼白憔悴的臉,黑眼圈深重,頭發油膩打結——完全符合一個過勞死的社畜形象。只有那雙眼睛深處,偶爾閃過一抹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銳利。
“這就去。”他回了一句,抓起牆上掛着的明黃色外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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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城市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林楓騎着那輛二手電瓶車穿梭在巷弄裏,雨水打溼了他的褲腿。導航顯示目的地是“錦繡花園7棟1404”,一個高檔小區。
他一邊騎車,一邊分心內視己身。
神魂上的裂痕如同破碎的瓷器,全靠寰宇星盤碎片散發的微弱星光勉強粘合。這塊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懸浮在他的識海深處,內部是一處大約十立方米的空間——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家底”。
空間裏空蕩蕩的,只有三樣東西:一本《基礎陣法全解》(仙界幼兒啓蒙讀物)、一瓶“回春丹”(最低階療傷藥,還剩七顆)、一把斷成兩截的“青霜劍”(他的第一柄飛劍,有紀念意義但已報廢)。
“聊勝於無。”林楓苦笑。
到了錦繡花園,保安攔下他,用審視的眼神打量了好一會兒才放行。高檔小區的電梯裏貼着香薰廣告,鏡面牆壁映出他狼狽的樣子。
1404號房。
他按響門鈴,等了半分鍾。門開了一條縫,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睛透過門鏈看着他。
“外賣。”林楓舉起袋子。
門砰地關上,接着是鏈條滑動的聲音。再次打開時,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出現在門口,臉色蒼白得像紙,眼袋烏青,頭發亂糟糟的。他穿着皺巴巴的睡衣,房間裏傳來嬰兒的啼哭聲,時斷時續,聲音尖銳得不正常。
“謝謝。”男人機械地說,接過袋子就要關門。
林楓卻突然開口:“你家裏有東西。”
男人的動作頓住了。
“什麼?”
“我說,你家裏有東西。”林楓平靜地說,“不淨的東西。最近三個月開始的吧?先是寵物莫名死亡,然後是家人開始生病,夜裏總有奇怪的響動。最近一周,嬰兒是不是整夜哭鬧,怎麼哄都沒用?”
男人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捏緊了外賣袋,塑料發出刺耳的響聲。
“你……你怎麼知道?”
“聞出來的。”林楓實話實說。那是一種極陰的穢氣,雖然微弱,但對他這種曾經的神魂大能來說,就像黑夜裏的燈塔一樣明顯。
男人盯着他看了幾秒,突然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你能解決?大師,你要是能解決,多少錢我都給!我老婆已經回娘家了,說我這裏風水不好,再這樣下去家都要散了!”
林楓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感應了一下體內的情況。神魂傷勢需要穩定,這需要資源——在這個世界,資源等於錢。而他全身上下加起來不到兩百塊。
“五千。”他報了個價。按這個身體的記憶,這是普通人大半個月工資,應該合理。
“成交!”男人幾乎是吼出來的,“現在就能處理嗎?”
林楓點點頭:“我需要朱砂、黃紙、一支新毛筆。還有,把你家所有窗戶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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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鍾後,林楓站在客廳中央。
男人叫張浩,是個程序員。他跑遍了半個街區才在喪葬用品店買到朱砂和黃紙,氣喘籲籲地遞過來。
嬰兒的哭聲從臥室傳來,尖銳刺耳。
林楓鋪開黃紙,提起毛筆。他畫符不需要這些凡品,但眼下修爲全無,只能借助載體。筆尖蘸滿朱砂,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神魂雖然殘破,但境界還在。那是千萬次刻畫陣紋、書寫仙篆練就的肌肉記憶。
筆走龍蛇。
一張最簡單的“淨穢符”在十秒內完成。符成的瞬間,林楓指尖出一滴精血——這是他目前能動用的最大代價——點在符膽位置。
血光一閃而逝。
符紙上的朱砂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流動着微不可察的靈光。
“貼在你家大門內側,正中央。”林楓將符遞給張浩,“然後去把你兒子抱出來。”
張浩照做。當他抱着嬰兒走出臥室時,林楓看到那孩子眉心纏繞着一縷灰黑色的氣——陰氣入體,已經傷了神魂基。
他接過嬰兒,左手托住,右手劍指在孩子額頭虛畫了一個安神符。同時,他分出一縷神識,順着陰氣來的方向探去。
找到了。
在臥室衣櫃的最上層,一個紅色綢布包着的小盒子,裏面是一枚民國時期的銀元。銀元上附着一段殘缺的執念——一個早夭女子的不甘,經年累月吸收了房間裏的負面情緒,形成了低級的陰穢之物。
“把那個盒子拿出來。”林楓說。
張浩臉色一變:“那是我爺爺的遺物……”
“就是它在作祟。”
猶豫了幾秒,張浩還是搬來椅子取下盒子。林楓打開綢布,捏起那枚銀元。入手冰涼,普通人長時間接觸會做噩夢、體虛多病。
他運起最後一絲能調動的神魂之力,輕輕一碾。
銀元表面浮現出一張模糊的女子面孔,無聲地尖叫了一聲,隨後化作青煙消散。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轉而發出困倦的呢喃。
房間裏的壓抑感瞬間消失。
張浩張大嘴巴,愣了幾秒,突然哭了出來——那是壓力釋放後的崩潰。他抱着已經睡着的兒子,語無倫次地道謝。
“符紙能管三年。這期間家裏多通風,多曬太陽,保持心情舒暢。”林楓囑咐道,“另外,銀元已經淨了,可以留着,但別放臥室。”
他看了眼手機,訂單已經超時十五分鍾。
“錢怎麼給你?”張浩擦眼淚問。
“微信轉賬。”林楓亮出收款碼。
五千塊到賬的提示音響起時,林楓感覺到識海中的寰宇星盤碎片微微震動了一下——不是吸收錢,而是吸收了一絲微弱的“願力”。張浩真摯的感激形成了一縷看不見的能量,被碎片吸收,轉化爲一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星光,滋潤着他破碎的神魂。
雖然微弱,但確實有效。
林楓眼睛一亮:原來如此。在這個靈氣惰性的宇宙,“情緒能量”或者說“願力”可以成爲替代品?
“大師,以後如果有問題……”張浩欲言又止。
“叫我林楓就行。”他頓了頓,“有問題可以聯系,但收費。”
“應該的!應該的!”
離開錦繡花園時,雨已經停了。林楓騎上電瓶車,手機再次震動——不是訂單,是平台通知:“您已被用戶‘幸福一家人’投訴送餐超時,扣除信用分20分,本單收入歸零。”
投訴理由是:“外賣員在門口神神叨叨,耽誤時間。”
林楓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那是仙尊林楓蘇醒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笑。
“有意思。”他輕聲說,“這個世界的規則,比我想的還要有趣。”
電瓶車駛入凌晨的街道,車燈切開黑暗。林楓的腦海裏已經開始飛速運轉:五千塊能買什麼藥材?哪些凡俗草藥可以替代煉丹材料?如何用科學儀器檢測並提純惰性靈氣?還有,剛才那縷願力的轉化效率太低,需要優化……
三個月。
他要在神魂消散之前,至少恢復到築基期的修爲,這樣才能真正穩定傷勢。
而第一步,是活下去,並且活得更好。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胖子的電話:“楓哥!你沒事吧?怎麼還沒回來?我剛才看到平台通知你被投訴了……”
“沒事。”林楓說,“胖子,明天陪我去趟中藥市場。”
“啊?你要啥?”
“買點東西。”林楓看着前方漸亮的天色,“順便,研究一下怎麼在這個不能修仙的世界……繼續修仙。”
電瓶車拐進城中村的小巷,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裏。
而在林楓不知道的地方,錦繡花園的監控室,保安老李正反復觀看1404門口的監控片段。他截取了林楓畫符的模糊畫面,猶豫再三,點開了一個備注爲“特殊事務科秦先生”的微信。
“秦科長,我這邊可能拍到了點奇怪的東西,您看看?”
信息發出,附上視頻。
三分鍾後,回復來了:“位置發我,明天上午到。不要聲張。”
天際線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對大多數人來說只是又一個平凡的周五。
但對林楓而言,這是他在這個陌生宇宙掙扎求存、並終將改變它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