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七·倒計時開始】

陳不折站在時間收容所第七分局的主控室內,面前是占據整面牆的巨型全息屏幕。屏幕被分割成十幾個區域:城市地圖上的靈質熱點分布、時間流速異常監測、詭異活動頻率統計、以及最中央的——傷口波動指數實時曲線。

那條曲線在過去三小時內呈指數級上升,從基線37%一路飆升至62%,且沒有任何放緩的跡象。曲線旁邊跳動着紅色的倒計時:

06天 23小時 17分鍾 08秒

父親避風港的剩餘時間。

也是傷口徹底崩潰的預估時限。

林雨眠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全息鍵盤上快速敲擊,調出新的數據流:“據無目者-β被摧毀後的靈質逸散軌跡分析,剩餘四塊碎片的大致位置已經鎖定。但問題在於,這四個點的異常讀數都高得離譜,而且……”

她停頓,調出四個坐標點的實時監控畫面。

陳不折看向屏幕:

坐標A:市圖書館地下禁書區——畫面顯示一排排書架在無風自動,書頁翻飛,紙張上的文字像活蟲一樣蠕動爬行。更深處,有低語聲從監控麥克風傳來,是數百種語言疊加的混亂呢喃。

坐標B:老城劇院舊址——舞台帷幕自行開合,空無一人的觀衆席上響起掌聲和啜泣。聚光燈聚焦在舞台中央,那裏有一個由影子構成的人形,正在表演一場沒有劇本的獨白。

坐標C:廢棄地鐵隧道3號線——鐵軌上凝結着黑色的冰晶,隧道牆壁滲出暗紅色的液體。監控鏡頭偶爾會捕捉到一閃而過的、在軌道上逆向行駛的幽靈列車。

坐標D:城北公墓骨灰堂——存放骨灰盒的架子在輕微震顫,所有骨灰盒的蓋子都打開了一條縫,從中飄出淡藍色的磷火。磷火在空中組成模糊的人臉形狀,又消散。

“這四個點對應的無目者,可能比我們之前遇到的都要強大。”林雨眠面色凝重,“因爲它們活動的位置,本身就是城市靈脈的節點,積累了數十年的時間異常殘留。獵它們不僅危險,還可能引發節點崩潰,造成區域性時間災難。”

陳不折的目光掃過四個畫面,最後停在圖書館禁書區。

那裏的書架排列方式,和他記憶宮殿裏的圖書館驚人地相似。而且……那些蠕動的文字,他好像認得幾個——和蘇白薇筆記本上的符號是同一種體系。

“第一站,圖書館。”他說,“我需要查閱一些資料,關於時間錨點碎片的完整記錄。”

“圖書館的無目者代號‘書記員’,規則推測與‘閱讀’有關。”林雨眠調出檔案,“過去五年,禁書區發生過十一起失蹤案,全是圖書管理員或研究者。共同點:他們失蹤時都在查閱同一類書籍——關於時間理論和異常現象的古老文獻。”

她放大一張現場照片:一本攤開的羊皮紙古籍,頁面空白,但書頁邊緣有暗紅色的手印。手印的指紋被刻意抹去,但在紫外線下能看到細小的文字:“閱此頁者,當知時間之重。”

“規則可能是:不可閱讀特定文字,或不可理解特定知識。”林雨眠分析,“但具體觸發條件未知。我們派過兩支偵查隊,都失聯了。最後傳回的影像裏,隊員們在瘋狂撕扯自己的眼睛,喊着‘太多了一—看不完——’。”

陳不折摸了摸左眼。融合三塊碎片後,他的視覺處理能力已經遠超常人,理論上可以承受大量信息沖擊。但“書記員”的規則如果針對的是“理解”而非“觀看”,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需要蘇半夏的預知輔助。”他說,“她能看到我進入圖書館後的可能分支嗎?”

林雨眠搖頭:“她的能力在持續進化,但副作用也在加劇。從污水處理廠回來後,她開始出現‘時間人格分裂’——會突然變成另一個年齡段的自己,持續幾分鍾到幾小時不等。今早她變成九歲狀態,在房間裏畫滿了同樣的圖案:一只眼睛在書頁裏流血。”

她調出監控畫面:蘇半夏坐在地板上,用蠟筆在白紙上瘋狂塗畫。畫面上確實是一只巨大眼睛,眼球是攤開的書,書頁邊緣在滴落紅色的蠟筆痕跡。畫紙旁邊,九歲的她寫着一行歪扭的字:“大哥哥不要看書書,書書會吃眼睛。”

陳不折沉默片刻。

“讓她在安全距離外待命,不用進入建築。我只需要她在觸發前給我一個危險預警。”他看了眼時間,“一小時後出發。在這之前,我要先處理一件事。”

“什麼?”

“連接傷口。”陳不折說,“我需要和父親對話。”

林雨眠猛地抬頭:“太危險了!傷口現在的波動劇烈,主動連接可能會被直接吸入,或者意識被原始噩夢污染!”

“我有三塊碎片,可以建立屏障。”陳不折指向自己的左眼,“而且,我需要知道避風港的詳細情況,以及……父親是否還保留着關於第七塊碎片的記憶。”

他停頓了一下:“另外,我懷疑傷口裏不止有父親和那些被吞噬的人。可能還有……其他東西。”

林雨眠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去3號冥想室,那裏有最強的靈質屏蔽場。我會在外面監控你的生命體征,一旦異常,立刻切斷連接。”

“如果切斷不了呢?”

“那我只能強行注射鎮靜劑,讓你昏迷。但那樣可能會導致意識滯留傷口,再也回不來。”林雨眠的聲音很嚴肅,“想清楚,陳不折。你現在的價值,對整個計劃來說無可替代。”

“我知道。”陳不折轉身走向門口,“所以我更要去。因爲我需要確認,這個‘計劃’到底值不值得。”

---

【3號冥想室】

純白的房間,六面牆都是高密度鉛合金,內層鍍有銀質符文。房間中央只有一個坐墊,和一台腦波連接裝置。

陳不折盤腿坐下,戴上連接頭盔。裝置會自動引導他的意識進入深度冥想狀態,然後通過左眼的三塊碎片作爲“天線”,嚐試接觸傷口散發的靈質波動。

“準備連接。”林雨眠的聲音從外部通訊器傳來,“記住,如果感覺被拖拽,立刻默念你的名字、期和位置。那是意識錨點。還有……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保持理性。傷口會放大所有情緒,尤其是恐懼和愧疚。”

“明白。”

陳不折閉上眼睛,啓動裝置。

起初是黑暗。

然後,黑暗中出現光點,像夜空中遙遠的星辰。光點越來越近,變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帶——那是時間流,但紊亂、扭曲、互相纏繞。

他“感覺”到了傷口的存在。

不是視覺上的,是某種更深層的感知:一個巨大的、搏動的、不斷滲漏的傷口,位於城市地下的時間結構深處。它像一個活物的心髒在跳動,每次搏動都噴涌出銀灰色的噩夢流體。

而在這個傷口正中央,有一個微弱但穩定的光點。

父親的意識錨點。

陳不折集中精神,向那個光點“遊”去。

穿過紊亂的時間流,避開噴涌的噩夢汐,越靠近傷口中心,周圍的景象越詭異:

· 凝固的瞬間:一個孩子永遠停留在摔倒前的姿勢

· 循環的片段:一對情侶不斷重復爭吵與和好的對話

· 破碎的記憶:無數人臉像玻璃碎片一樣飄浮,每一片都在尖叫

這些都是被傷口吞噬的時間殘片,在永恒的痛苦中循環播放。

終於,他抵達了那個光點。

光點展開成一個空間。

一個大約十平方米的圓形區域,邊界是半透明的銀色屏障,將外部的噩夢汐隔絕在外。屏障內,地面是淨的白色,中央坐着一個人。

陳啓明。

但不是陳不折記憶中的任何樣子。

父親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像由凝固的光構成。可以看見皮膚下的血管是流動的銀光,骨骼是水晶般的結構,心髒位置有一個發光的核心——那是時間錨點碎片的原始形態,也是他維持存在的基。

他的眼睛睜着,但瞳孔裏沒有焦點,只有不斷變換的光影:1999年實驗室的爆炸、四歲兒子的臉、妻子的笑容、數學公式、還有……痛苦。無窮無盡的痛苦,像海嘯一樣在他的意識裏反復沖刷。

“父親。”陳不折的意識發出“聲音”。

陳啓明的身體輕微一震,瞳孔裏的光影驟然凝固,聚焦在陳不折的方向。

“小……折?”聲音直接傳入意識,破碎、沙啞,像生鏽的齒輪轉動,“你……怎麼……來了……”

“我需要知道真相。”陳不折的意識靠近,“關於傷口,關於避風港,關於第七塊碎片。”

陳啓明緩緩抬起透明的手,做了一個“靠近”的手勢。陳不折的意識更貼近,然後——信息洪流。

不是語言,是直接的記憶和知識傳輸。

陳不折瞬間理解了:

避風港的真相:

1999年傷口形成時,除了三個維修工人,還有十二個路人的意識被卷入。陳啓明在成爲封印的瞬間,用最後的力量抓住這些意識,並將他們拉入傷口,避免了他們被噩夢徹底溶解。二十四年來,他用自己承受的痛苦能量,維持這個避風港的存在,保護這些意識不被傷口同化。

但代價是,他的痛苦加倍。每一秒都像被活體解剖,意識被撕扯成碎片又重組。

避風港內的人們:

那十五個意識大多已經殘缺,只剩核心的情感片段:恐懼、困惑、對家人的思念。他們像困在琥珀裏的昆蟲,保持着最後的意識狀態。其中一個意識相對完整——是當年鍾樓維修隊的班長老趙,他還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家裏有個五歲的孫子。

傷口本質:

不是單純的時間結構損傷,而是一個活性的高維存在的傷口。1999年實驗打開的不是“通道”,是刺傷了某個沉睡在時間深層的東西。那個東西在流血,流出的“血”就是原始噩夢。而傷口無法愈合,因爲刺傷它的“異物”——時間錨點碎片的雛形——還嵌在裏面。

那個異物,就是陳啓明現在作爲載體的核心。

第七塊碎片:

不是單獨存在的碎片。它是前六塊碎片完全融合後,在極高異常值個體眼中凝結成的‘概念核心’。換句話說,當陳不折集齊六塊碎片,異常值突破+7.0時,他的左眼會自動凝結出第七塊碎片。

但第七塊碎片不是用來“放入”傷口的。

它是用來取出父親體內那塊原始碎片的鑰匙。

取出後,父親的存在會立刻消散,因爲他的意識完全依賴那塊碎片維持。但同時,傷口會失去封印,徹底爆發。

除非……在同一瞬間,有人帶着完整的七塊碎片,將自己嵌入傷口,成爲新封印。

那就是陳不折的最終命運。

信息傳輸結束。

陳不折的意識劇烈波動,幾乎要崩散。

“所以……”他的意識發出顫抖的“聲音”,“治療傷口的方法,是先死你,再獻祭我自己?”

陳啓明透明的手輕輕“觸碰”陳不折的意識,傳遞來一種復雜的情緒:愧疚、痛苦、驕傲、還有無盡的悲傷。

“不是死……是解脫。” 父親的聲音帶着釋然,“我累了,小折。二十四年……每一天都像永恒。但我不能自己放棄,因爲如果我消散,這十五個人會立刻被吞噬。我需要有人……來替我。”

“你選擇了我。”

“時間選擇你。” 陳啓明糾正,“從你四歲沖進實驗室那一刻起,你的命運就和傷口綁定了。你的高異常值,你對時間的感知能力,甚至你的性格……都是傷口在‘塑造’你,爲了培養一個合格的繼任者。”

他傳遞來一段更驚人的信息:

傷口是活性的。它會“選擇”和“培養”自己的封印者。陳不折經歷的一切——記、死亡回溯、詭異獵、能力進化——可能都是傷口通過未來的他進行的引導。因爲傷口需要一個足夠強大、足夠堅韌、足夠冷酷的個體,來承受永恒的囚禁。

而未來的陳不折成爲時間管理者後,看穿了這個循環,但他無法打破,只能順應,並確保現在的自己走上“正確”的道路。

“所以……” 陳不折的意識冰冷下來,“我的自由意志,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存在。” 陳啓明傳遞來堅定的信念,“你可以拒絕。現在轉身離開,讓傷口七天後徹底爆發,讓整座城市被原始噩夢吞噬。那是你的選擇。傷口在培養你,但沒有控制你。它只是在……創造最優條件。”

“而你已經做出了選擇,不是嗎?”

陳不折沉默。

是的。從他燒毀記卻又繼續調查開始,從他主動赴死獲取記憶開始,從他成爲網絡主節點開始……每一個選擇,都是他自己做的。

即使這些選擇被精心設計的命運引導。

他仍然選了。

“避風港裏的人們,” 他問,“如果我不成爲新封印,他們會怎樣?”

“七天後,避風港崩潰,他們的意識會在幾秒內被噩夢溶解,變成傷口的一部分,承受和我一樣的永恒痛苦。” 陳啓明的聲音帶着懇求,“小折,我不求你救我。但這些人……他們是無辜的。老趙的孫子今年該二十九歲了,他一直在等爺爺回家……”

陳不折的意識劇烈掙扎。

十五個無辜的人。

一座城市的安危。

父親的永恒痛苦。

自己的自由和未來。

天平的一端,是具體的、有限的痛苦和犧牲。

天平的另一端,是抽象的、無限的、可能更糟糕的災難。

而天平本身,是時間傷口那永不滿足的飢餓。

“告訴我該怎麼做。” 最終,陳不折的意識發出平靜的“聲音”。

陳啓明傳遞來最後的計劃:

1. 七天內集齊六塊碎片,異常值突破+7.0

2. 在第七天午夜,傷口波動達到峰值時,進入傷口核心

3. 用左眼的第七塊碎片作爲鑰匙,取出父親體內的原始碎片

4. 在同一瞬間,將自己嵌入傷口,完成封印替換

5. 同時,用剩餘的能量,將避風港的十五個意識“彈射”回現實——他們會回到各自被吞噬的時間點,但失去相關記憶,以植物人狀態回歸身體,有微弱的蘇醒可能

“彈射的成功率?”

“37%。” 陳啓明說,“但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否則,他們會和我一起……永遠困在這裏。”

陳不折的意識開始後退。

“等等。” 陳啓明叫住他,傳遞來最後一段信息——不是計劃,是一段私人的記憶:

1999年7月14晚上,事故發生前幾小時。陳啓明在家裏的書房,四歲的陳不折坐在他腿上,父子倆在看一本兒童天文繪本。

“爸爸,星星會死嗎?”

“會的。但星星死了,會變成新的東西。有些變成黑洞,有些變成星雲,有些變成我們身體裏的元素。”

“那人死了呢?”

“也會變成新的東西。記憶會留在愛你的人心裏,你做過的事會改變世界的軌跡,你的身體會回歸大地,滋養新的生命。”

“那會痛嗎?”

陳啓明抱緊兒子,下巴抵在孩子柔軟的頭發上:“可能會。但最重要的是,活着的每一刻都要有意義。這樣即使結束了,你留下的東西,也會繼續發光的。”

“像星星一樣?”

“對,像星星一樣。”

記憶結束。

“小折,” 父親的聲音溫柔得像羽毛,“不管你選什麼,你都是我的驕傲。因爲你在思考,在掙扎,在試圖做正確的事。這就夠了。”

陳不折的意識徹底退出連接。

---

【現實·冥想室】

陳不折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喘息。左眼的銀色晶體瘋狂旋轉,幾乎要脫離眼眶。他感覺臉上有溫熱的液體,一抹,是血——左眼角膜輕微破裂,血淚混合着銀色的靈質滲出。

“你堅持了十七分鍾。”林雨眠沖進來,手裏拿着鎮靜劑注射器,看到他眼角的血又停下,“連接成功了?”

“成功了。”陳不折擦掉血,“我知道完整的計劃了。也知道……我的最終任務。”

林雨眠的表情復雜:“陳不折,你聽我說。組織確實一直在培養你成爲新封印,但如果你現在拒絕,我們可以嚐試其他方案。雖然成功率低,但——”

“成功率多少?”陳不折打斷她。

“……不足3%。”

“那避風港裏十五個人的存活率?”

“零。”

陳不折站起身,左眼的血已經止住,傷口在碎片的作用下迅速愈合。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左眼銀光刺目,眼神像結冰的湖面。

“準備出發去圖書館。”他說,“時間緊迫。”

“陳不折——”

“這是最優解。”他轉身走向門口,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用一個人的永恒囚禁,換十五個人的微薄生機,和一座城市的暫時安全。從數學角度,這是正收益。”

“但從人性角度,這是謀。”林雨眠攔住他,“謀你自己。”

陳不折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父親在傷口裏承受了二十四年痛苦,還保護了十五個人。”他說,“和他比起來,我只是去接班而已。而且……我有死亡回溯的能力。也許在永恒的囚禁中,我能找到其他解法。”

“但你無法在傷口內回溯。”林雨眠的聲音有些顫抖,“傷口是時間結構上的空洞,在那裏死亡,你的意識會被直接溶解,連錨點都會消失。”

陳不折終於回頭,左眼的銀光映在林雨眠臉上。

“那就不死。”

他走出冥想室。

走廊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柄黑色的劍,刺向未知的黑暗。

林雨眠站在原地,手裏還握着那支永遠用不上的鎮靜劑。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陳不折已經走上了獻祭之路。

而她的任務,就是確保這條路走得順利——確保這個祭品足夠完美,足夠強大,足夠……心甘情願。

即使這意味着,她要親手將一個人送進永恒。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了組織的冷靜。

“所有單位注意,”她打開通訊頻道,“獵行動‘七焚詩’正式開始。第一階段目標:市圖書館禁書區無目者‘書記員’。行動時間:三十分鍾後。主執行者:陳不折。支援團隊按預案部署。”

通訊頻道裏傳來整齊的回應。

林雨眠看向陳不折離開的方向,低聲說了一句話,只有自己能聽見:

“對不起。”

“但謝謝你。”

---

【圖書館·禁書區入口】

陳不折站在一道厚重的鐵門前。門上掛着生鏽的鎖鏈,旁邊貼着一個褪色的告示:“地下書庫維修中,禁止入內。市圖書館管理處,2005年8月。”

已經十八年了。

他抬起手,左手掌心貼着鐵門表面。融合三塊碎片後,他對靈質的感知變得極其敏銳。門後傳來的,是書頁的海嘯——無數文字、符號、知識凝聚成的靈質洪流,在禁書區深處不斷循環、碰撞、重組。

“蘇半夏。”他打開通訊器。

“我在。”蘇半夏的聲音傳來,聽起來比之前穩定了一些,“我剛才又預知了……你走進那道門後的三十七種可能性。”

“最可能的是哪一種?”

“第十三種。”蘇半夏的聲音低了下去,“你……會失去一些很重要的東西。不是生命,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畫面裏,你從圖書館出來時,左眼的銀光暗淡了,而且……你在哭。”

陳不折摸了摸左眼。

哭?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哭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四歲?還是六歲?

“具體會失去什麼?”

“我看不清。但和你記憶宮殿裏的一個房間有關。”蘇半夏說,“那個房間的門牌號是……‘母親’。”

母親。

陳不折的記憶宮殿裏,確實有一個標注“母親”的房間,但他從未進去過。因爲每次靠近,都會感覺到劇烈的情緒波動——那不是他的情緒,是碎片融合後殘留的、屬於父親對妻子的愧疚和思念。

也許“書記員”的規則,與記憶和情感有關。

“知道了。”他說,“保持通訊,如果我十分鍾後沒有出來,或者發出求救信號,立刻通知林雨眠執行B計劃。”

“B計劃是什麼?”

“炸毀圖書館地下結構,用物理方式埋葬無目者。”陳不折說,“但那樣會導致至少三個街區的靈質污染,數千人受影響。”

“……明白了。請你一定出來。”

陳不折切斷通訊,用液壓剪剪斷鎖鏈。

鐵門緩緩打開,露出向下延伸的螺旋樓梯。樓梯深處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還有……歌聲。

古老的、用聽不懂的語言吟唱的歌謠。

他踏入黑暗。

左眼的銀光照亮台階,每一級台階上都刻着細小的文字,不是印刷體,是手寫體,而且墨跡還是溼的,像剛寫完。

他低頭看了一行:

“閱此文字者,當承此知識之重。”

文字在他注視的瞬間,像活了一樣從台階上浮起,鑽進他的眼睛。

一段陌生的記憶涌入:

一個中世紀僧侶在燭光下抄寫古籍,手指因爲寒冷而開裂,血滴在羊皮紙上。他在抄寫的內容是關於“時間的七個秘密”,但寫到第三秘時,突然發瘋,用刀挖出了自己的眼睛。

記憶碎片轉瞬即逝。

陳不折繼續向下。

第二級台階的文字:

“知此真理者,當擔此真相之痛。”

又是一段記憶:

一個十九世紀的科學家在實驗室裏發現時間不連續性,他欣喜若狂,但當晚回家時,發現妻子和女兒在火災中喪生。他意識到,他的實驗擾亂了時間流,導致了那場“意外”火災。他吞下氰化物自。

第三級、第四級、第五級……

每一級台階都是一段關於時間知識的悲劇記憶。那些探索者、研究者、窺視者,在觸及真相後,都付出了慘痛代價。

陳不折面無表情地承受着這些記憶碎片的沖擊。

他左眼的銀色晶體在快速旋轉、解析、歸檔。三塊碎片賦予他強大的信息處理能力,但代價是,這些悲劇記憶開始在他意識深處沉澱,像毒素一樣累積。

抵達樓梯底部時,他已經承受了超過兩百段這樣的記憶。

眼前是禁書區的主廳。

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半徑超過五十米。牆壁從地面到天花板全是書架,密密麻麻塞滿了書籍。但這裏的書不是普通紙質——有些是石板雕刻,有些是金屬板蝕刻,有些是生物皮革縫制,還有些……是用某種透明晶體爲頁,內部封存着發光的光點。

大廳中央,懸浮着一本書。

一本攤開的、巨大的書,頁面是某種發光的白色材質,每個文字都是活的,像微小的蟲子在紙面上爬行、重組、變幻。

書頁前,站着一個“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它穿着破舊的圖書管理員制服,但身體已經半透明化,可以看見內部流動的文字和符號。它的臉沒有五官,只有不斷變換的文字流:有時是拉丁字母,有時是楔形文字,有時是象形文字,有時是本不屬於任何已知文明的符號。

無目者-書記員。

它緩緩“轉”向陳不折,沒有眼睛,但陳不折能感覺到被“注視”。

然後,它抬起手,指向中央那本懸浮的巨書。

書頁自動翻動,停在其中一頁。

頁面上浮現出一行陳不折能看懂的文字:

“閱讀此頁,你將知曉關於你母親的完整真相。”

“但知曉的代價是,你將永遠遺忘她。”

“選擇吧,窺視者。”

陳不折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母親的真相。

那個他從未了解,父親也極少提起的女人。

那個在他六歲後,就從生活中徹底消失的母親。

他看向那頁書,左眼的銀光試圖解析上面的內容,但被一層強大的規則屏障阻擋——除非他真正“閱讀”,否則看不到任何信息。

規則很明確:閱讀,知曉真相,但遺忘。

或者,不讀,保持無知,但保留記憶。

而“書記員”就在那裏,等待着。如果他不閱讀,它不會攻擊,但也不會讓他離開。如果閱讀,可能觸發更復雜的規則連鎖。

陳不折想起了蘇半夏的預知:他會失去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也想起了自己記憶宮殿裏那個從未打開的房間。

他想起了父親在傷口裏承受的痛苦,想起了避風港裏那十五個人,想起了七天的倒計時。

然後,他做出了選擇。

他走向那本巨書,直視那一頁,開始閱讀。

第一個字映入眼簾的瞬間,整個世界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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