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個字映入陳不折的左眼,不是信息,是觸感。

冰冷、黏膩,像某種深海生物的皮膚貼在視網膜上。緊接着是聲音——不是通過聽覺,是直接在他大腦顳葉皮層激起的生理信號——一種高頻的嗡鳴,混雜着紙張撕裂、墨水潑濺、書頁在暴風中瘋狂翻動的混亂聲響。

視野裏的巨書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正在坍縮的記憶。

---

【記憶碎片001:1998年,夏夜,書房】

四歲的陳不折被雷聲驚醒,光着腳跑到書房門口。門縫裏透出暖黃色的光,還有低低的交談聲。

他推開門。

父親陳啓明和母親林晚並肩站在書桌前,桌上攤着一張巨大的圖紙。圖紙上畫着復雜的幾何結構,中央有一個醒目的標記:∞。

“如果這裏發生諧振,”母親的手指沿着一條曲線滑動,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整個結構會在0.3秒內分形展開,形成穩定的時間褶皺。”

她的聲音和記憶中不同。不是哄他睡覺時那種柔軟的、帶着笑意的聲音,而是清晰的、冷靜的、每個音節都像經過精密校準。

父親皺眉:“但褶皺的維持需要持續的能量輸入。如果用靈質……”

“用我們自己。”母親轉過頭,陳不折看見了她的側臉。鼻梁很直,下巴的線條利落,眼鏡片後的眼睛反射着圖紙上的線條光,“我們的時間感知異常值加起來超過+9.0,足夠作爲初始能源。等褶皺穩定後,再慢慢替換成外部靈質。”

父親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又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他臉上掙扎的表情。

“晚晚,”他低聲說,“我們還有小折。”

母親的手頓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摘下眼鏡,用指尖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陳不折很熟悉——每當他問了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時,母親就會這樣做。

“正因爲有小折,我們才必須這麼做。”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啓明,你比我更清楚監測數據。全球時間結構的熵增速率在過去三年加快了47%,局部區域已經出現微裂隙。如果不提前建立防護層……”

“那也不該用我們自己做燃料!”父親的聲音突然提高,“我們可以找其他方法!可以申請國際協作,可以——”

“來不及了。”母親打斷他,重新戴上眼鏡,轉身看向門口的方向。四歲的陳不折嚇得往後縮,但母親的目光並沒有真正落在他身上,她只是在看門的方向,“最晚1999年底,第一批大規模裂隙就會在人口密集區出現。到時候死的就不止是我們了。”

她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遞給父親。

“這是我計算的三種方案的成功率。方案A:我們兩人作爲核心節點,建立城市級防護網,成功率72%,預計維持時間二十年。方案B:尋找十個以上異常值+4.0的未成年個體,分散風險,成功率58%,維持時間未知。方案C:什麼都不做,等待災難發生,然後試圖在災難中建立幸存者據點,成功率……3%。”

父親看着那些數字,肩膀一點點垮下去。

“二十年……”他喃喃道,“小折才二十四歲。”

“足夠他長大了。”母親合上筆記本,“足夠他理解這一切,然後……接過我們的工作。”

她走到父親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臉。這個動作很溫柔,但她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溫情,只有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絕。

“啓明,我們從選擇研究時間的那天起,就知道可能會有這一天。只是它來得比預想的早了一些。”

父親閉上眼睛,額頭抵在她的肩上。

“我答應你。”他的聲音悶悶的,“但我們要留下記錄。完整的記錄。讓小折知道,他的父母不是拋棄他,是……”

“是爲了保護他。”母親接上話,手指輕輕梳理父親的頭發,“也爲了保護這座城裏所有和他一樣的孩子。”

雷聲再次滾過。

四歲的陳不折悄悄退回黑暗的走廊,爬回自己的小床。他不完全理解父母在說什麼,但他記住了那個數字:二十年。

也記住了母親說“足夠他長大了”時的語氣。

那不是母親對兒子的期待。

那是一個工程師在評估某個裝置的服役年限。

---

記憶碎片結束。

陳不折站在禁書區的黑暗中,左眼銀光劇烈閃爍。剛才那段記憶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實,不可能是僞造的。但它和他多年來對父母的認知完全沖突——在他的印象裏,母親溫柔愛笑,父親嚴謹但慈愛,他們從未在他面前表現出那種冰冷的、近乎非人的理性。

除非……

“第二段。”無目者-書記員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閱讀繼續。”

第二個字刺入。

【記憶碎片002:1999年7月13,實驗室】

“最後一次校準。”母親的聲音。

陳不折的意識“站”在實驗室角落,像幽靈一樣看着。這次他七歲——不,不對,時間線不對。1999年他應該只有四歲。但記憶中的自己明顯更大,穿着小學校服,背着一個藍色書包。

記憶被篡改了。

或者說,覆蓋了。

實驗室裏只有母親一人。她站在時間錨點發生器前,手裏拿着一塊發光的晶體——第一塊碎片的原始形態。她的白大褂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手腕上的一串數字紋身:19990715。

“注入靈質濃度93%,達到臨界值。”她對着錄音設備說,“實驗體預備:陳啓明,時間感知異常值+4.8;林晚,異常值+4.6;陳不折,異常值預估+5.2。實驗目標:建立三人意識鏈接,嚐試主動打開可控時間裂隙。”

她停頓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晶體表面。

“風險評估:如果失敗,三人的意識可能被拋入時間亂流,身體進入植物人狀態。如果成功……我們將成爲人類歷史上第一批主動跨越時間層的個體。”

“但我們不打算真的跨越。”她繼續說,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情緒波動,像是興奮,又像是恐懼,“我們要在裂隙打開的瞬間,將我們的意識烙印在時間結構上,成爲永久的觀測節點。這樣,未來任何時間異常,我們都能第一時間感知並預。”

“代價是,我們的肉身會進入假死狀態,意識永遠與時間綁定,無法返回正常生活。但小折還小,他的意識可塑性更強,也許在二十年後,當他的異常值自然增長到+7.0以上時,他能短暫地‘下載’回某個克隆體或合成身體,繼續我們的工作。”

她看向實驗室門口。

七歲的陳不折(記憶版本)站在那裏,手裏拿着一個玩具機器人。

“媽媽,爸爸說可以吃冰淇淋了。”

母親的表情在瞬間切換——從冷靜的研究員,變成了溫柔的母親。她笑着走過去,蹲下身,摸了摸“陳不折”的頭:“好呀,等媽媽做完這個記錄。小折先去和爸爸玩,好嗎?”

“嗯!”

孩子跑開了。

母親的笑容在門關上的瞬間消失。她回到發生器前,按下幾個按鈕。

“記錄追加:已對陳不折植入第一層記憶覆蓋。他將記得一個溫暖的家庭,一對愛他的父母,一場意外的車禍奪走了母親。這層記憶會保護他,直到他的異常值突破+6.0,自然覺醒真實記憶。”

“覆蓋程序將在2003年11月7自動激活。屆時我會安排一場假死,徹底轉入後台。陳啓明將繼續以‘悲傷的父親’身份撫養小折,同時暗中監控他的異常值增長。”

“希望當他知道真相時……能理解我們的選擇。”

她按下確認鍵。

屏幕上顯示:“記憶覆蓋程序已部署。倒計時:4年3個月24天。”

---

記憶碎片結束。

陳不折感覺到自己的意識結構在震顫。不是情緒上的沖擊——三塊碎片融合後,他的情感反應已經被壓制到最低——而是認知上的地震。

二十四年的人生,至少前六年是假的。

父母的愛是假的。

家庭的溫暖是程序。

甚至連母親的“死亡”,都是一場精心編排的演出。

而他,是那個被設定好成長路線的“實驗體”,是爲了在二十四年後“覺醒”並“繼承工作”而培養的工具。

“第三段。”書記員的聲音沒有感情,“也是最後一段開放記憶。之後,你需要書寫契約。”

第三個字。

【記憶碎片003:2003年11月7,黃昏】

陳不折的意識“站”在自家客廳裏。八歲的他(記憶版本)坐在地毯上拼樂高,父親在旁邊看報紙,但眼睛不時瞟向牆上的鍾。

下午五點十七分。

電話響了。

父親接起來,聽了十幾秒,臉色瞬間蒼白。他掛掉電話,手在顫抖。

“小折……媽媽出事了。”

醫院。白布。哭聲。

八歲的陳不折站在病床前,看着白布下隆起的輪廓。父親在旁邊捂着臉,肩膀抽動。醫生在說什麼“車速太快”“當場死亡”“節哀”。

但陳不折的左眼——現在的左眼,融合了三塊碎片的左眼——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在時間流層面,他“看到”:

病床上的“屍體”本不是母親。是一個精心制作的仿生體,內部有微弱的靈質殘留,模擬生命特征。真正的母親林晚,站在病房的角落,身體半透明,正在通過一個微小的時空裂隙離開。

離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八歲的自己。

眼神復雜。

有愧疚,有期待,有決絕。

但沒有愛。

至少不是普通母親對兒子的那種愛。

那是一個創造者在看自己最成功的作品。

然後她消失了。

裂隙閉合。

父親抬起頭,眼睛通紅,但陳不折現在能看到——那不是悲傷的淚水,是靈質過載導致的生理性流淚。父親的意識深處,有一層冰冷到極致的理性,正在嚴格執行“悲傷父親”的程序。

他抱住八歲的陳不折,聲音哽咽:“小折,以後就剩我們兩個人了……”

程序繼續運行。

---

三段記憶結束。

陳不折重新“站”在禁書區的巨書前。

左眼的銀光穩定下來,晶體表面的溫度在緩慢下降。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多少意外——就像一個數學家看到了一個漂亮而殘忍的證明,除了“原來如此”的認知,沒有多餘情緒。

“記憶覆蓋程序在我異常值突破+6.0時自動解除。”他平靜地陳述,“所以在我收到記、第一次死亡回溯後,真實記憶開始浮現。但浮現是碎片化的,需要特定觸發器才能完整重組。”

“正確。”書記員的聲音回答,“圖書館禁書區,時間知識的匯聚點,就是觸發器之一。現在,你已閱讀‘母親’章節。據契約,你需要支付代價:永久遺忘所有被覆蓋的虛假記憶中的情感內容。”

“具體會失去什麼?”

“你會記得林晚是你的生物學母親,記得她做了那些事,記得她的長相和聲音。但你會忘記她曾擁抱過你、曾在你發燒時整夜陪伴、曾在你做噩夢時輕聲安慰、曾在你第一次上學時站在校門口揮手——所有那些構成‘母愛’這個概念的互動記憶,都會被剝離。”

書記員頓了頓:“取而代之的,是剛才那三段真實記憶。你會記住她是一個冷靜的研究員,一個將你視爲工具和繼承者的創造者,一個爲了更大的目標可以毫不猶豫地欺騙你二十四年的人。”

陳不折沉默了幾秒。

“如果我不支付代價呢?”

“契約不可違反。代價會自動扣除。”書記員說,“而且,沒有代價,你無法獲得第四塊碎片。沒有第四塊碎片,你無法在七天內達到+7.0。無法達到+7.0,你無法拯救傷口裏的十五個人,也無法……見到真實的林晚。”

“她還活着?”

“在時間流的某個層面。但她已經不是你記憶中的母親了。二十四年的時間旅行和意識烙印,讓她變成了某種更接近時間本身的存在。”書記員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類似嘆息的波動,“她可能……早已遺忘了如何做一個人類母親。”

陳不折看着巨書空白的那一頁。

然後他伸出手,不是去拿筆,而是直接將自己的左手按在了書頁上。

“我用這個支付。”

銀色的血液從他的掌心滲出——不是真正的血,是高度濃縮的靈質混合着時間殘片。它們在書頁上流淌、擴散,自動形成文字:

“我自願遺忘:1994-2003年間,所有與林晚互動記憶中的情感維度。包括但不限於:被擁抱的觸感、被安慰時的安心、被鼓勵時的溫暖、被愛時的歸屬感。這些記憶將轉化爲純事實記錄,不附帶任何情感價值。”

“作爲交換,我要求獲得:第四塊時間錨點碎片,以及——關於林晚當前坐標的線索。”

文字寫完的瞬間,陳不折感覺到一種剝離。

不是疼痛,是更奇怪的感覺——像有人從他的大腦裏抽走了一整層顏色的濾鏡。世界還是那個世界,但某些東西變灰了。

他試着回想母親的臉。

畫面清晰:林晚,三十四歲,黑色長發,戴細邊眼鏡,左邊眼角有一顆很淡的痣。她穿着實驗室的白大褂,手裏拿着記錄板,正在說什麼。

但他想不起她的溫度。

想不起她的聲音裏曾經有過的溫柔。

想不起自己撲進她懷裏時的那種安全感。

那些記憶還在,但變成了平面圖片和文字描述,失去了所有情感重量。就像在閱讀一個陌生人的檔案。

剝離完成。

巨書的書頁亮起銀光,那段文字被吸收進去。然後,從書頁中央,緩緩浮出一塊晶體。

第四塊時間錨點碎片。

這塊碎片是菱形的,表面有細密的紋理,像大腦皮層的褶皺。它沒有飛向陳不折的左眼,而是懸浮在他面前,緩慢旋轉。

“伸手。”書記員說。

陳不折抬起右手。

碎片落入掌心,瞬間融化,滲入皮膚。不是通過眼睛,是通過神經末梢直接進入循環系統,然後沿着脊柱上行,最終匯入左眼的銀色晶體。

融合過程比前三次都劇烈。

他看見——

無數時間線分支展開:

· 一條線裏,他拒絕了碎片,轉身離開圖書館,七天後傷口爆發,整座城市變成噩夢。

· 一條線裏,他接受了碎片但選擇復仇,追林晚,最終在時間盡頭死她,然後自己崩潰。

· 一條線裏,他成爲新封印,在傷口裏承受永恒痛苦,父親解脫,但那十五個人……

· 一條線裏,他找到了林晚,兩人聯手,嚐試治傷口……

· 還有一條線,很暗,幾乎看不見,裏面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融合完成。

左眼的銀色晶體擴張到3.0毫米,幾乎占據了整個瞳孔。晶體內部,可以看見細小的光點在沿着某種復雜的軌道運行,像微觀的星系。

異常值讀數在視野角落跳出來:+6.97。

無限接近臨界點。

新能力解鎖的提示涌入意識:

【時間線觀測(有限)】

效果:可短暫(≤5秒)看見當前決策導致的未來可能性分支。

限制:每次觀測會隨機“固定”一個分支細節成爲必然,不可控。

冷卻時間:12小時。

危險的能力。看到未來,但會無意中改變未來。

“契約完成。”書記員的聲音開始消散,“第四塊碎片已交付。關於林晚的坐標線索,已植入你的記憶宮殿。去尋找吧……在一切太遲之前。”

“等等。”陳不折問,“你是誰?爲什麼幫我?”

書記員沉默了片刻。

“我是第一個嚐試書寫《時間之傷編年史》的人。”它的聲音變得遙遠,“但我沒能完成最後一章。我的意識被困在這裏,成爲這本書的守護者。現在你完成了它,我的使命結束了。”

“你是誰?”

“一個和你一樣,試圖理解時間真相的人。”最後的聲音像風中的嘆息,“我的名字是……不重要了。記住:傷口在選擇你,但你可以選擇如何回應。不要成爲它想要的工具,要成爲……它沒想到的變數。”

聲音徹底消失。

禁書區的所有書架開始震動,書本一本接一本地化爲光點,消散在空氣中。整個空間在褪色,像一幅被水洗掉的油畫。

陳不折轉身,沿着來時的螺旋樓梯向上走。

每走一級台階,腳下就塌陷一級。

當他走到頂端,推開鐵門回到圖書館正常區域時,身後的整個禁書區已經坍縮成一個微小的光點,然後熄滅。

鐵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鎖鏈重新纏繞,鏽跡斑斑。

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他左眼裏新融合的第四塊碎片,和腦海中關於母親真相的記憶,證明這一切真實存在。

通訊器裏傳來林雨眠急切的聲音:“陳不折?你還好嗎?我們監測到圖書館地下的靈質波動突然歸零了,發生了——”

“任務完成。”陳不折打斷她,“第四塊碎片獲得。回基地。我需要查閱‘公元前1347年祭祀遺址’的所有資料。”

“什麼遺址?陳不折,你的聲音……”

“我沒事。”他走向圖書館出口,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裏回響,“只是……忘了一些東西。也記起了一些東西。”

窗外,天已經黑了。

城市燈火在遠處閃爍,溫暖而虛假。

就像他記憶中前六年的家庭。

都是程序。

都是設計。

都是爲了把他培養成一個合格的時間傷口的繼承者。

陳不折抬起手,看着掌心——剛才書寫契約的地方,皮膚上還殘留着淡淡的銀色痕跡,像一道愈合後的疤。

他握緊拳頭。

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不是成爲新封印。

不是追林晚。

不是任何一條他剛才在融合碎片時看見的時間線。

他要走第五條路。

那條很暗的、幾乎看不見的、有什麼東西在蠕動的路。

因爲他突然意識到:

如果一切都是設計,都是程序。

那麼,設計程序的人,可能也在程序之中。

而他要做的,不是遵守程序。

是黑進系統。

找到那個真正的程序員。

然後,

問一個問題:

“爲什麼是我?”

帶着這個念頭,他走出圖書館,踏入夜色。

左眼的銀光照亮前路,冰冷,理性,沒有任何多餘的溫度。

就像他現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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