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極州的春天來得悄無聲息。
瑤光隨李懷周回到京城時,護城河邊的柳樹已經抽了新芽,嫩綠的一點一點,在料峭春風裏顫巍巍地舒展。宮牆還是那座宮牆,朱紅依舊,可氣氛已大不相同——許家的燈籠拆了,阮府的牌匾換了,連街上的行人都好像鬆快了些,步履輕快地穿梭在剛剛解凍的市集裏。
南柯閣卻還是老樣子。
陳嬤嬤早早得了信,領着幾個老仆把院子掃了又掃,窗櫺擦了又擦。瑤光進門時,海棠樹還光禿禿的,但樹下已經擺好了石桌石凳,桌上溫着一壺新沏的龍井。
“大小姐,”陳嬤嬤抹着淚,“您可算回來了。”
“嬤嬤辛苦了。”瑤光環顧四周,一切如舊,連她離開前沒看完的那本賬冊,還攤在書案上,書頁泛黃,墨跡如新。
仿佛這三個月的生死奔忙,只是一場夢。
“陛下說,讓您先好生歇着。”陳嬤嬤遞上熱茶,“宮裏頭正在籌備登基大典,忙得很。等大典過了,再接您進宮說話。”
瑤光接過茶,點點頭。
是該歇歇了。
肩上傷口雖已愈合,但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更累的是心——西嵐的血戰,王宮的陰謀,拓跋峰的死,拓跋烈的重生……一樁樁一件件,在腦海裏翻騰,夜裏常驚醒。
她在南柯閣靜養了半個月。
每天看看賬冊,理理顧家各地的產業,偶爾去街上轉轉,看看鋪子。李懷周派福伯來過兩次,一次送藥,一次送了些宮裏新制的點心,還有一句話:
“陛下說,海棠花開時,請您進宮賞花。”
瑤光看着院子裏光禿禿的海棠枝,算着子。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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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大典定在三月初三。
那天氣極好,碧空如洗,暖風熏人。瑤光換上李懷周派人送來的禮服——不是宮裝,而是特制的“皇商”朝服,深青色繡銀線海棠,莊重又不失雅致。
她沒有去太和殿觀禮,而是站在宮門外的人群裏,遠遠看着。
九重宮闕,鍾鼓齊鳴。李懷周穿着明黃龍袍,一步一步走上丹陛。陽光落在他身上,金線繡的龍紋熠熠生輝,襯得他面容清俊,氣度雍容。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的朝拜聲裏,瑤光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
在那個深秋的夜晚,他一身玄衣站在她的窗外,說“買茶人”。
那時她只當他是利益交織的陌生人,是棋盤上不得不的棋子。
可現在……
“顧小姐。”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瑤光回頭,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文士,穿着三品官服,面容清癯,眼神睿智。
“陸大人。”她認出來,是南境巡撫陸文淵,如今已調任戶部尚書。
陸文淵含笑拱手:“顧小姐別來無恙。陛下登基前特意交代,讓下官多多照應顧家商行。後若有什麼需要,顧小姐盡管開口。”
瑤光還禮:“多謝陸大人。”
“該謝的是下官。”陸文淵正色道,“若非顧小姐當初運來軍資,南境軍也撐不到今。顧家於國於民,功不可沒。”
兩人正說着,又有人過來打招呼——西境大都督王震,如今封了鎮國公;兵部侍郎趙嚴,因戴罪立功,官復原職;還有幾個面生的官員,都是李懷周新提拔的。
瑤光一一應對,心裏卻有些恍惚。
這些朝廷重臣,如今對她客客氣氣,甚至帶着幾分恭敬。
只因爲她是“皇商”?還是因爲……她和李懷周的關系?
正想着,宮門開了。
登基大典結束,百官退朝。
李懷周沒有直接回養心殿,而是往宮門這邊走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徑直走到瑤光面前。
“陛下。”瑤光要行禮,被他扶住。
“不必多禮。”李懷周看着她,眼中帶笑,“等久了吧?”
“不久。”瑤光搖頭,“恭喜陛下。”
李懷周微微一笑,轉向衆人:
“今朕登基,第一道旨意——封顧氏瑤光爲‘一品皇商’,總領雲極州與各國商貿,享親王俸祿,可隨時入宮議事。”
旨意一出,滿場譁然。
一品皇商?總領五國商貿?享親王俸祿?
這是何等的恩寵!
連陸文淵和王震都露出驚訝之色。
瑤光也愣住了。
她知道李懷周會給她名分,但沒想到……這麼重。
“陛下,”她低聲說,“這……太過了。”
“不過。”李懷周看着她,“這是你應得的。”
他頓了頓,提高聲音:
“顧家於國有大功,顧瑤光更是女中豪傑,當得起這份榮耀。從今往後,雲極州商政,還需顧皇商多多費心。”
這話既是說給瑤光聽,也是說給百官聽。
他在告訴所有人——顧瑤光,是他要重用的人。
瑤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深深一揖:
“臣……領旨謝恩。”
李懷周扶起她,眼神溫柔:
“走吧,陪朕去看看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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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園的海棠,果然開了。
不是南柯閣那棵老樹,而是整整一片海棠林。粉白的花朵層層疊疊,如雲似霞,風一過,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場溫柔的雪。
李懷周和瑤光漫步在林間。
太監宮女們都遠遠跟着,不敢靠近。
“喜歡嗎?”李懷周問。
“喜歡。”瑤光點頭,“只是……太奢靡了。陛下剛登基,不該如此鋪張。”
李懷周笑了:“這不是鋪張,是……念想。”
他摘下一朵海棠,輕輕簪在瑤光鬢邊:
“朕記得,你母親最喜歡海棠。南柯閣那棵,就是她種的。”
瑤光心頭一顫。
是啊,母親喜歡海棠。
所以外祖父給她的院子取名“海棠春”,所以李懷周種了這片海棠林。
“陛下……”她聲音有些哽咽。
“瑤光,”李懷周看着她,“朕知道,你心裏還有顧慮。你不喜歡深宮,不喜歡束縛,你想自由自在地做生意,看五國風光。”
瑤光低下頭。
他果然懂她。
“所以朕給你‘皇商’的身份。”李懷周繼續說,“你可以繼續經營顧家,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只是……偶爾回來看看朕,可好?”
瑤光抬起頭,看着他眼中的期待和溫柔,心中最後一道防線,終於崩塌。
“好。”她輕聲說,“臣……會常回來看陛下。”
李懷周笑了,那笑容如春風拂面:
“那就夠了。”
兩人相視而笑。
花瓣落在肩頭,落在發間,落在彼此眼中。
這一刻,沒有君臣,沒有利益,只有兩個歷經生死的人,在春花爛漫裏,許下一個簡單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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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商的身份,確實給了瑤光極大的便利。
她可以自由出入皇宮,查閱戶部檔案,調閱各國情報。顧家的商路迅速擴張,從雲極州到東濮,從東濮到西嵐,再從西嵐到北凜——除了桑南,顧家的船幾乎跑遍了離央大地。
李懷周也沒有食言。
他改革稅制,減輕商稅,鼓勵通商。又設立“通商司”,由瑤光總領,專門負責與各國貿易往來。短短三個月,雲極州的國庫就充盈了許多,邊關的軍餉、災區的賑濟,都有了着落。
朝中原本有些微詞,但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也漸漸閉嘴了。
四月,瑤光去了趟東濮。
秦夫人親自到碼頭迎接,看見她一身皇商朝服,笑了:
“丫頭,出息了。”
瑤光臉紅:“夫人別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是高興。”秦夫人拉着她的手,“懷周那孩子,總算做了件對的事。”
兩人並肩往別院走。
“明月呢?”瑤光問,“她還好嗎?”
“好得很。”秦夫人笑道,“拓跋烈那孩子,是個知恩圖報的。明月回來這幾個月,他三天兩頭派人送東西,前幾還親自來了,說是……求親。”
瑤光腳步一頓:“求親?”
“嗯。”秦夫人點頭,“他說要娶明月做王後。我還沒答應,想問問明月的意思。”
“那明月……”
“那丫頭,”秦夫人搖頭,“嘴上說不嫁,可一聽說拓跋烈來了,臉都紅了。”
瑤光笑了。
看來明月是願意的。
“夫人,”她正色道,“拓跋烈是個明君,對明月也好。這門親事……可以應。”
秦夫人看着她:“你就不怕,西嵐和東濮聯姻,勢力太大,對雲極州不利?”
“不怕。”瑤光搖頭,“雲極州、西嵐、東濮,若能結成穩固的聯盟,對三國百姓都是好事。而且……有明月在,秦家就能一直保持中立,平衡各方勢力。”
秦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贊賞:
“丫頭,你越來越有遠見了。”
瑤光苦笑:“都是被出來的。”
兩人進了別院,秦明月已經等在屋裏。
看見瑤光,她撲上來抱住:
“瑤光姐姐!我想死你了!”
瑤光抱着她,感覺她胖了些,臉色紅潤,眼睛亮晶晶的,顯然過得不錯。
“聽說……有人來求親?”她打趣道。
秦明月臉一紅,鬆開她,扭捏道:“姐姐也取笑我。”
“不是取笑。”瑤光認真說,“明月,你想嫁嗎?”
秦明月沉默片刻,小聲說:
“他……對我挺好的。在西嵐的時候,雖然被軟禁,但他每天都派人送東西,怕我悶,還偷偷給我送話本子。後來我逃出來,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問我安全不安全……”
她頓了頓,抬起頭:
“瑤光姐姐,我喜歡他。但……我也怕。怕嫁過去,就回不來了。怕東濮和西嵐以後有矛盾,我夾在中間爲難。”
瑤光明白她的顧慮。
政治婚姻,從來都不只是兩個人的事。
“明月,”她握住秦明月的手,“如果你喜歡他,就嫁。其他的……交給我們。”
“我們?”秦明月不解。
“對,我們。”瑤光點頭,“雲極州、西嵐、東濮,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有我們在,就不會讓你爲難。”
秦明月眼眶紅了:“姐姐……”
“傻丫頭。”瑤光摸摸她的頭,“你要幸福,這才是最重要的。”
秦明月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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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東濮待了十天,瑤光又去了西嵐。
這次是奉李懷周的旨意,與西嵐籤訂正式的貿易協定。
拓跋烈親自到赤岩港迎接。
他已經完全康復了,氣色很好,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看見瑤光,他鄭重行禮:
“顧皇商,西嵐上下,永記恩情。”
瑤光還禮:“大王子言重了。此次前來,是奉陛下之命,與西嵐商議通商事宜。”
“好。”拓跋烈點頭,“請。”
談判很順利。
雲極州需要西嵐的戰馬和鐵礦,西嵐需要雲極州的絲綢和瓷器,兩國互補,一拍即合。協定規定,雙方互免關稅,開放邊境市場,設立共同商隊。
籤完協定,拓跋烈設宴款待。
席間,他忽然問:
“顧皇商,明月……可好?”
瑤光微笑:“很好。秦夫人說,明月常常提起大王子。”
拓跋烈眼睛一亮:“真的?”
“嗯。”瑤光點頭,“大王子若有意,可以正式向東濮提親。秦夫人那邊……應該不會反對。”
拓跋烈激動地站起身:
“多謝顧皇商!我……我這就準備!”
瑤光笑了。
看來,又有一樁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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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嵐回來,已經是五月。
瑤光沒有直接回京城,而是轉道去了北凜。
耶律弘已經統一北凜,正式即位爲可汗。聽說瑤光來了,他親自到邊境迎接。
“顧皇商!”他大笑,“你可算來了!我正想派人去雲極州找你呢!”
瑤光行禮:“恭喜可汗。”
“同喜同喜。”耶律弘引她進王帳,“沒有你的糧草,我打不贏耶律雄。這份恩情,我記一輩子。”
瑤光搖頭:“可汗言重了。顧家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耶律弘挑眉,“別家商人可不會冒着頭的風險,給叛軍送糧草。”
他頓了頓,正色道:
“顧皇商,從今往後,北凜與雲極州,就是兄弟之邦。北凜的馬匹、皮毛、藥材,雲極州可以優先購買。同樣的,雲極州的茶葉、絲綢、瓷器,北凜也要優先供應。”
瑤光心中一喜:“可汗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耶律弘從懷中取出一枚狼頭令牌,“這是我的信物。持此令牌,在北凜境內暢行無阻,所有關卡不得阻攔。”
瑤光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多謝可汗。”
“該謝的是我。”耶律弘擺擺手,“對了,還有一事——桑南那邊,最近有些動靜。”
瑤光心頭一動:“什麼動靜?”
“桑南老國主病重,幾個王子爭位。”耶律弘壓低聲音,“其中三王子拉攏了巫教,勢力最大。但他……排外,尤其是排雲極州人。”
瑤光明白了。
桑南是五國中唯一還沒打開的市場。如果能趁此機會……
“可汗的意思是?”
“我可以幫你牽線。”耶律弘說,“桑南大祭司,是我母親的舊友。如果你想去桑南,我可以寫封信。”
瑤光沉吟片刻,點頭:
“好。那就有勞可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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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着耶律弘的信,瑤光回到雲極州時,已是六月初。
京城已經入了夏,暑氣蒸騰。但她心裏卻一片清涼——東濮、西嵐、北凜,三國通路都已打通。只剩下桑南,這塊最難啃的骨頭。
養心殿裏,李懷周正在批閱奏折。
聽說瑤光回來了,他放下筆,起身相迎。
“辛苦了。”他看着她風塵仆仆的樣子,眼中滿是心疼,“這一趟,跑了三個國家。”
“不辛苦。”瑤光搖頭,“收獲很大。”
她詳細匯報了三國之行,說到西嵐和北凜的協定時,李懷周眼中露出贊許:
“做得好。如此一來,雲極州與三國盟約,就穩固了。”
“但桑南……”瑤光遲疑,“耶律弘說,三王子排外,恐怕不好打交道。”
李懷周點頭:“桑南確實麻煩。但越是麻煩,越要盡早解決。否則……恐生變數。”
他頓了頓:
“你想去桑南?”
瑤光點頭:“想。顧家的商路,不能缺了這一環。而且……桑南盛產藥材和香料,若能打通,對雲極州大有好處。”
李懷周看着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勸不住。
“好。”他最終說,“但這次,朕要派一隊護衛隨行。桑南不比別國,巫蠱盛行,危險重重。”
“不用。”瑤光搖頭,“人多反而顯眼。我帶周大眼和幾個熟手去就行。”
李懷周蹙眉:“太危險了。”
“陛下,”瑤光看着他,“臣這一路走來,哪次不危險?可每次,臣都化險爲夷了。”
李懷周沉默了。
是啊,她不是養在深閨的嬌花,她是經歷過生死,闖過刀山火海的顧瑤光。
“那……答應朕一件事。”他最終妥協。
“陛下請說。”
“活着回來。”李懷周看着她,眼神深邃,“無論遇到什麼,保住性命。商路可以不要,生意可以不做,但人……必須回來。”
瑤光心頭一熱,重重點頭:
“臣答應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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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瑤光又去了一趟南柯閣。
陳嬤嬤已經習慣了她的來去匆匆,這次沒哭,只是默默給她收拾行李。
“大小姐,”她一邊疊衣服一邊說,“這次去桑南,聽說那地方邪乎得很。您可千萬小心。”
“嬤嬤放心。”瑤光安慰她,“我很快就回來。”
“還有,”陳嬤嬤壓低聲音,“宮裏……最近有些傳言。”
瑤光心頭一跳:“什麼傳言?”
“說陛下……”陳嬤嬤猶豫,“說陛下遲遲不立後,不納妃,是因爲……因爲您。”
瑤光愣住了。
“因爲我?”
“嗯。”陳嬤嬤點頭,“說陛下要等您回來,立您爲後。可您是皇商,又是再嫁之身,朝中那些老臣……都反對。”
瑤光心沉了下去。
她早知道會有這一天。
李懷周對她的感情,她不是感覺不到。可她也知道,這條路……太難了。
“嬤嬤,”她輕聲說,“這些話,您聽過就算了,別往外傳。”
“老奴明白。”陳嬤嬤嘆氣,“大小姐,您……怎麼想?”
怎麼想?
瑤光看着窗外鬱鬱蔥蔥的海棠樹,心中一片茫然。
她喜歡李懷周嗎?
喜歡。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她也不知道。或許是在西嵐血戰中,他率軍來援的那一刻。或許是在海棠林裏,他溫柔地說“偶爾回來看看朕”的那一刻。或許更早,在那些並肩作戰、生死與共的子裏,感情早已悄然滋長。
可她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放棄自由,困在深宮?準備好面對朝臣的非議,天下的目光?準備好……做他的皇後?
“我不知道。”她最終說,“等從桑南回來……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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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瑤光帶着周大眼和八個護衛,乘船前往桑南。
同行的還有耶律弘的信使,和一個桑南的向導——那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叫岩溫,是耶律弘母親當年的仆人,對桑南很熟悉。
“顧小姐,”岩溫在船上說,“桑南和別的國家不一樣。那裏是巫教的天下,王室都要看巫教的臉色。您去了,千萬要小心,不要得罪巫教的人。”
“怎麼才能不得罪?”瑤光問。
“第一,不要隨便碰巫教的東西,比如神像、祭壇、法器。”岩溫說,“第二,不要隨便吃巫教給的東西,尤其是……蟲子。”
“蟲子?”周大眼瞪大眼睛。
“對。”岩溫點頭,“桑南巫教擅長蠱術,很多蠱蟲都是混在食物裏的。一不小心吃了,就中蠱了。”
瑤光心頭一凜:“那怎麼分辨?”
“很難分辨。”岩溫苦笑,“所以最好……什麼都別吃,除非是自己帶的。”
瑤光明白了。
這一趟,果然凶險。
船行了半個月,終於抵達桑南最大的港口——萬象港。
與東濮的金浦港、西嵐的赤岩港不同,萬象港彌漫着一股奇異的香氣,像是各種香料和草藥混合的味道。碼頭上的工人大多皮膚黝黑,穿着色彩鮮豔的筒裙,說着瑤光聽不懂的語言。
岩溫上前交涉,很快回來:
“顧小姐,三王子的人已經在等了。但他只見您一個人,護衛不能帶。”
周大眼立刻反對:“不行!太危險了!”
瑤光擺手:“聽他們的。”
她看向岩溫:“帶路吧。”
岩溫引着她上了一輛馬車,馬車沒有窗戶,顛簸着往城裏駛去。
大約半個時辰後,馬車停了。
瑤光下車,發現自己在一座宏偉的宮殿前。宮殿是典型的桑南風格,尖頂飛檐,雕刻繁復,但顏色暗沉,透着一股陰森之氣。
“請。”一個穿着黑袍的巫教徒引路。
瑤光跟着他走進宮殿。
裏面很暗,只有幾盞油燈閃爍。空氣中那股奇異的香氣更濃了,聞久了讓人頭暈。
大殿深處,坐着一個年輕人。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穿着桑南王子的華服,但臉色蒼白,眼神陰鬱,手裏把玩着一條……蛇。
“雲極州的皇商?”他開口,聲音沙啞,“膽子不小,敢來桑南。”
瑤光行禮:“三王子,顧瑤光奉雲極州皇帝之命,前來商議通商事宜。”
“通商?”三王子嗤笑,“桑南不需要和雲極州通商。我們有的是藥材、香料、寶石,不稀罕你們那些絲綢瓷器。”
瑤光不卑不亢:“桑南固然富庶,但雲極州的茶葉、鹽鐵、書籍,也是桑南需要的。互通有無,對兩國都有好處。”
“好處?”三王子放下蛇,站起身,走到瑤光面前,“可我怎麼聽說,雲極州的新帝,和西嵐、東濮、北凜都結盟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對付桑南了?”
瑤光心頭一凜。
果然,他擔心的是這個。
“三王子多慮了。”她平靜地說,“雲極州與各國結盟,是爲了和平,不是爲了戰爭。桑南若願意,也可以加入這個聯盟,共享太平。”
“共享太平?”三王子冷笑,“說得好聽。可我怎麼知道,這不是雲極州的緩兵之計?”
瑤光直視他:“那三王子要怎樣才相信?”
三王子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簡單。你留下來,做我的人質。等雲極州皇帝籤了盟約,保證永不侵犯桑南,我就放你走。”
瑤光臉色一變。
人質?
“三王子,”她強壓怒火,“我是雲極州的皇商,不是戰俘。您這樣做,不合規矩。”
“規矩?”三王子大笑,“在桑南,我就是規矩!”
他一揮手,幾個巫教徒圍了上來。
“把她關進地牢!”他冷冷道,“等雲極州皇帝來贖人!”
瑤光被押了下去。
地牢比西嵐的還要陰森,牆上畫着詭異的圖騰,空氣中彌漫着腐臭和藥味。
她被推進最裏面的牢房,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黑暗中,瑤光靠着牆,心中一片冰涼。
她太大意了。
以爲有耶律弘的信,就能順利見到三王子。沒想到……對方本不講道理。
現在怎麼辦?
等李懷周來救?
可李懷周剛登基,朝局未穩,若爲了她向桑南低頭,威信何在?
她不能成爲他的軟肋。
必須自救。
可怎麼自救?
地牢守衛森嚴,外面還有巫教徒把守。她一個人,怎麼逃?
正想着,牢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
瑤光警惕地抬頭。
只見一個黑袍人悄無聲息地打開牢門,閃了進來。
“誰?”瑤光低喝。
黑袍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蒼老的臉。
是個老婦人,頭發花白,面容慈祥,但眼神銳利。
“你就是雲極州的皇商?”她開口,聲音嘶啞。
“是。”瑤光點頭,“您是?”
“我是桑南的大祭司,烏雅。”老婦人說,“耶律弘那孩子,托我照顧你。”
瑤光心中一喜:“您是大祭司?那三王子……”
“三王子被巫教控制了。”烏雅嘆氣,“他身邊的巫教徒,都是二王子的人。二王子想借三王子的手,挑起桑南和雲極州的戰爭,好趁機奪位。”
瑤光明白了。
又是奪位之爭。
“大祭司,您能幫我出去嗎?”她問。
“能。”烏雅點頭,“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幫我們……除掉二王子。”烏雅眼中閃過一絲寒光,“他是巫教的叛徒,用蠱術控制王室,殘害百姓。只要除掉他,三王子就能清醒,桑南……就能恢復太平。”
瑤光沉吟片刻,點頭:
“好。我幫您。”
烏雅笑了,從懷中取出一枚藥丸:
“吃了它,能解百蠱。三王子給你吃的任何東西,都不會傷到你。”
瑤光接過,毫不猶豫地吞下。
藥丸很苦,但咽下後,渾身一陣清涼,頭暈的感覺消失了。
“今晚子時,”烏雅低聲道,“我會派人來救你。到時候,你跟着他們走,去城外的‘白象寺’。那裏是巫教聖地,二王子不敢亂來。”
“好。”
烏雅轉身離開,牢門重新關上。
瑤光靠着牆,閉上眼睛。
今晚子時。
又是一場生死搏。
但她不怕。
因爲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烏雅,有耶律弘,有……遠在雲極州的李懷周。
他會等她。
所以她必須……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