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熙拉着兩只略顯陳舊的行李箱，剛踏出主臥房門，還沒來得及將身後這間承載了她八年悲歡的房間徹底關在身後，一個冷冽而高傲的聲音便從走廊另一端傳來，像一道無形的冰牆，攔住了她的去路。
“怎麼？這是要把我們黎家的東西，搬到你們周家去嗎？”
周芸熙抬眸，看見她的婆婆——黎夫人，正站在不遠處的廊燈下。黎夫人穿着剪裁合身的香雲紗旗袍，外搭一件薄羊絨披肩，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頸間佩戴着品相極佳的珍珠項鏈。她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卻罩着一層寒霜，眼神銳利如刀，帶着毫不掩飾的審視和……厭惡。
這位黎家的女主人，從始至終，就沒有真正接納過她。在黎夫人深蒂固的門第觀念裏，林家那樣從政的家庭，才能對黎斯辰的商業版圖有所助益，才是她理想中的姻親。而周家，不過是依附黎家生存的一個末端供應商，娶了周芸熙，在她看來，是兒子年輕時一時糊塗，做出的最不劃算的“”。
更讓她耿耿於懷的是，周芸熙嫁入黎家八年，肚子卻一直沒有動靜。一個“不會下蛋的母雞”，這是黎夫人私下裏不知多少次對心腹傭人抱怨過的話。她也不止一次地在黎斯辰面前明裏暗裏地挑撥，希望兒子能離婚再娶，爲黎家開枝散葉，娶一個真正“門當戶對”、能帶來更多利益的兒媳。
此刻，看到周芸熙竟然拖着行李箱要離開，黎夫人心中首先涌起的不是疑惑，而是一種被冒犯的怒氣，以及一種“她終於要露出狐狸尾巴”的篤定——這女人，定是卷了黎家的錢財，要跑回娘家去了！
周芸熙看着婆婆那充滿敵意和鄙夷的目光，聽着那近乎羞辱的質問，心中一片啞然，甚至覺得有些荒謬。
看吧，這個家裏，從婆婆到丈夫（或許他潛意識裏也是如此），甚至到那些見風使舵的傭人，有誰是真的希望她留下？他們都希望她離婚，都希望她走。
以前她還會因爲這種毫不掩飾的排斥而感到刺痛和委屈，但現在，她的心像一口枯井，再也激不起半點漣漪。
黎夫人見她沉默，以爲她是心虛，上前一步，語氣更加咄咄人：“你要去哪裏？你要帶着我們黎家的財產去哪裏？！”
“黎家的財產……”周芸熙在心中默默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唇角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度自嘲的弧度。
她停下腳步，將行李箱穩穩地立在身側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目光平靜地迎上黎夫人凌厲的視線。那目光裏，沒有往的隱忍和閃躲，只有一種近乎淡漠的坦然。
“黎夫人，”她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不再稱呼那個從未真心屬於過她的“媽”，“這兩只箱子裏，是我婚前的一些舊衣物、書籍和私人物品。是在陳管家的眼皮子底下，一件一件收拾的。”
她說着，目光微微側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的陳管家，算是爲他作了證。
陳伯感受到兩位女主人的目光，頭垂得更低，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確實親眼見證了整個過程，此刻只能硬着頭皮，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黎夫人冷哼一聲，顯然並不完全相信：“哼，說得輕巧！誰知道你有沒有夾帶……”
周芸熙沒有爭辯，也沒有生氣。她只是緩緩地，從自己隨身的、那個款式簡單卻質感上乘的皮包裏，拿出一個純白色的、略顯厚重的文件袋。
那個文件袋的出現，讓走廊裏的空氣瞬間凝滯。
黎夫人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信封，瞳孔微縮，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陳管家的呼吸也屏住了。
周芸熙用指尖捏着信封，仿佛那是什麼無關緊要的文件，遞到了黎夫人面前。她的動作不疾不徐，帶着一種決定已下、無需多言的決絕。
“如果黎夫人還不放心，可以親自打開箱子檢查。”她的語氣依舊平淡，“另外，這份文件，麻煩您幫忙轉交給斯……”
她的話音在這裏極其自然地頓了一下。
那個曾經在唇齒間纏繞過無數次、帶着親昵和依賴的名字，如今再喚出口，已覺不合時宜。
她很快改口，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剩下純粹的客套和疏離：
“……給黎先生。”
斯辰 與 黎先生。
一個稱呼的轉變，隔開了八年的光陰，也劃清了她與這個男人、與這個家庭所有的界限。從今往後，他只是黎先生，一個與她周芸熙再無瓜葛的、熟悉的陌生人。
黎夫人幾乎是有些失態地一把奪過了那個文件袋。文件袋入手微沉，質感很好。她抽出裏面的文件，首頁那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像燒紅的烙鐵，猛地燙了她的眼——
離婚協議書。
她飛快地翻到最後一頁，落款處，“周芸熙”三個字，清秀卻力透紙背，已經端端正正地籤好了。期，是今天。
她……她竟然主動提出了離婚？而且還已經籤了字？！
黎夫人猛地抬起頭，看向周芸熙，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震驚，以及一種計劃突然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達成後、所帶來的茫然和……一絲被搶占了先機的不快。
她不是應該哭鬧着不肯離嗎？不是應該千方百計保住黎太太這個位置嗎？她怎麼敢……她怎麼配主動提出離婚？！
周芸熙無視了黎夫人臉上那精彩紛呈的表情變化。她重新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目光越過僵立的黎夫人，看向走廊盡頭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門。
“箱子裏是我的私人物品，協議我已經籤字。剩下的，與我無關了。”她淡淡地總結陳詞，像是在完成最後一項交接工作。
然後，她不再停留，拉着那兩只裝着她過去和未來的箱子，邁開了腳步。
高跟鞋敲擊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穩定的“噠、噠”聲，在寂靜的走廊裏回蕩，每一步，都像是在叩響新生活的大門。
她從黎夫人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極輕的風，風中似乎還殘留着她身上那抹清雅的、不同於黎家慣用香氛的淡淡氣息。
黎夫人手裏緊緊攥着那份離婚協議書，看着周芸熙挺直了脊背、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一時間竟忘了阻攔，也忘了再說些什麼刻薄的話。
那個她一直看不起、一直試圖驅逐的兒媳婦，竟然以這樣一種她完全沒想到的、如此平靜又如此決絕的方式，親手終結了這一切。
沒有哭訴，沒有爭執，沒有祈求，甚至……沒有帶走黎家的一針一線。
她就這麼走了。
帶着她那兩只寒酸的舊箱子，和一份籤好字的離婚協議。
陳管家依舊低着頭，心中卻是翻江倒海。他親眼見證了周芸熙如何冷靜地放棄所有，如何平靜地面對羞辱，又如何脆利落地交出那份意味着徹底解脫的協議。
這位黎太太……不，周小姐，她不是離開，她是……畢業了。從這個名爲“黎家”的殘酷考場裏，以一種近乎滿分的姿態，提前交卷離場。
走廊裏，只剩下黎夫人粗重的呼吸聲，和她手中那份仿佛重若千鈞的離婚協議書。
黎母跟陳管家，看着芸熙走下樓梯，走向玄關，最後消失在大門外。
自始至終，她沒有回頭。
陳伯拿着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斤的清單，久久地站在原地。主臥裏似乎還殘留着她身上那抹淡淡的、不同於先生常用的冷冽香調的清雅氣息。
他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徹底不一樣了。
黎太太走了。
不，是周芸熙小姐，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