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濃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
唯有岩壁苔蘚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慘綠色熒光,勉強勾勒出甬道猙獰的輪廓。水滴落地的聲音,空洞而悠長,更添死寂。
林夜扶着溼滑冰冷的岩壁,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卻依舊難免帶起碎石滾動的細微聲響,在死寂的甬道中被無限放大,又悄然消弭於更深的黑暗裏。
右臂的蛇毒雖然被陰珠和系統轉化的力量暫時壓制,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陰寒與麻木感,依舊如同跗骨之蛆,時刻侵蝕着他的神經,連帶半邊身體都顯得沉重僵硬。全身傷口傳來的、此起彼伏的灼痛與鈍痛,更是如同永不停歇的水,沖擊着他搖搖欲墜的意志。
他只能依靠左手和左半身發力,拖着殘破的身軀,在崎嶇不平的地面上,蹣跚前行。
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他竭力分辨着方向,警惕着黑暗中可能潛藏的任何一絲異動。模糊時,眼前便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黑暗,和黑暗中仿佛隨時會撲出的、扭曲猙獰的幻影。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或許只走了幾十丈,或許已走了數百丈。
直到前方,隱約傳來不同於風聲和水滴聲的、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林夜立刻停下腳步,屏住呼吸,身體緊緊貼在冰冷溼的岩壁上,將自己盡可能縮進一道岩壁的凹縫陰影裏。
沙沙聲越來越近,同樣帶着那種貼地爬行的黏膩感。
不止一個!
林夜的瞳孔微微收縮。
很快,兩點、四點、六點……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慘綠光點,出現在前方甬道的拐角處。光點移動着,伴隨着更加清晰的沙沙聲和嘶嘶的吐信聲。
是冥土盲蛇!
而且是一小群!至少有四五條!
它們似乎是被之前洞中盲蛇死亡的血腥氣,或者是他身上無法完全掩蓋的傷口血氣吸引而來。
這些盲蛇的體型比林夜死的那條略小一些,但身上的陰寒氣息同樣令人不適。它們沒有眼睛,全靠某種特殊的感知來鎖定獵物。
林夜的心沉了下去。
若在全盛時期,哪怕是剛剛突破開脈一重時,面對這幾條相當於聚氣境的盲蛇,他也有把握戰而勝之,甚至利用它們來補充修爲。
但現在……他重傷瀕死,右臂半廢,體內靈力十不存一,生命本源只是勉強穩住。別說四五條,就算只有一條,正面遭遇,他也凶多吉少。
硬拼,死路一條。
他緩緩低下身體,幾乎伏在了地上,收斂起最後一絲外泄的氣息,連心跳都竭力放緩。冰冷的岩石硌着前的傷口,帶來尖銳的疼痛,他卻恍若未覺。
那幾道慘綠的光點越來越近,幾乎到了他藏身的凹縫前方丈許處。
他能聞到更加濃鬱的腥氣,甚至能“聽”到它們鱗片刮擦地面的細微聲響。
其中一條盲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昂起頭顱,慘綠的光點(似乎是某種發光器官)朝着林夜藏身的方向“望”來,分叉的信子急促吞吐。
林夜渾身的肌肉繃緊到了極限,左手五指深深摳進地面的碎石中,指尖冰涼。
就在他幾乎要忍不住暴起、做殊死一搏的刹那——
“吱——!”
一聲尖銳短促、充滿驚恐的叫聲,突然從甬道另一側的黑暗中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環境中異常清晰。
幾只冥土盲蛇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慘綠的光點齊刷刷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嘶嘶聲變得興奮而急促。對鮮活生命的渴望,壓倒了對這邊一絲若有若無氣息的疑惑。
沙沙聲響起,幾條盲蛇迅速調轉方向,朝着那尖叫聲傳來的黑暗深處遊去,很快消失在拐角後。
危機,暫時解除。
林夜伏在原地,又等待了數十息,確認盲蛇群確實離開,且沒有其他動靜後,才緩緩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隨之而來的便是更加洶涌的疲憊和劇痛。
他掙扎着重新站起,背靠着岩壁喘息。
剛才那聲尖叫……是什麼東西?聽起來像是某種小型齧齒類動物?是這地下世界的原住民?還是……別的什麼?
不管是什麼,它無意中救了自己一命。
林夜沒有停留,繼續逆風前行,但更加謹慎。他不再貼着岩壁行走,而是盡量選擇地面相對燥、碎石較少、靠近甬道中央的區域,減少發出聲音的可能。
同時,他開始留意甬道兩側岩壁的細節。
他發現,岩壁上除了溼滑的苔蘚,偶爾還能看到一些奇特的、如同爪痕般的刻痕,深淺不一,年代似乎頗爲久遠,不像是盲蛇這類妖獸留下的。有些地方,岩石的顏色和質地也與周圍略有不同,仿佛被高溫灼燒或某種強酸腐蝕過。
這片地下世界,似乎並不簡單。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隱約有朦朧的微光傳來,並非苔蘚的慘綠熒光,而是一種更加柔和、偏向白色的光暈。
林夜精神微振,加快了些腳步。
拐過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
甬道在這裏變得開闊了不少,形成了一個類似小廳的天然洞。洞一側的岩壁上,鑲嵌着幾塊拳頭大小、散發出柔和白色光芒的石頭,照亮了這片空間。光線雖然依舊昏暗,卻比之前純粹的黑暗好了太多。
更讓林夜注意的是,洞中央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骨頭。
有細小如鼠類的,也有粗大如野獸腿骨的,甚至……他還看到了一截明顯屬於人類的、已經腐朽發黑的手臂骨!
骨頭大多殘缺不全,散亂地分布着,有些上面還殘留着清晰的齒痕。
這裏,像是一個“餐廳”或者“巢”?
林夜的心瞬間提起,目光銳利地掃視洞每一個角落,靈識也竭力延伸出去。
沒有活物。
至少此刻沒有。
他小心翼翼地走進洞,靠近那些發光的石頭。石頭入手溫潤,散發着穩定柔和的光和一絲淡淡的、中正平和的靈氣。
【發現物品:螢光石(普通)。可提供穩定照明,蘊含微弱純淨靈氣,長期接觸有寧心靜氣之效。品階:不入流。】
螢光石?林夜心中微動。這東西雖然不算珍貴,但在這暗無天的地下,卻是難得的照明之物,其散發的純淨微弱靈氣,對穩定他此刻混亂的心神和駁雜的靈力,或許也有些許幫助。
他毫不客氣,將幾塊能撬動的螢光石都收了起來,只留了一塊最小的鑲嵌在原處,維持基本照明。
然後,他走向那堆骨骸。
大多數骨頭都已經腐朽脆弱,一碰就碎。但林夜的目光,卻落在了那截人類臂骨旁。
那裏,半掩在碎骨和塵土中,有一個沾滿污跡、邊緣破損的皮質小袋,以及……一柄鏽跡斑斑、幾乎看不出原本模樣的短劍。
林夜用左手撿起皮袋。袋子很輕,入手硬。他小心地打開,裏面空空如也,只有袋底殘留着一點灰色的粉末,像是某種丹藥或藥材徹底風化後的殘渣。
短劍入手沉重,劍身幾乎被紅褐色的鐵鏽完全覆蓋,劍柄是某種硬木,也已經腐朽開裂。但林夜握上去的瞬間,卻隱隱感覺到劍身深處,似乎還殘存着一絲極其微弱、近乎消散的鋒銳之氣。
【發現物品:殘破的儲物袋(已失效)。發現物品:生鏽的鐵劍(凡鐵,曾受靈力長期溫養,殘留微弱劍意)。】
儲物袋已廢,裏面的東西顯然早已隨着時間流逝而湮滅。這柄生鏽的鐵劍,倒是有點意思。殘留的微弱劍意,或許在關鍵時刻,能起到一點出其不意的作用?聊勝於無。
他將短劍在腰間——他那原本的佩劍早已遺失或損毀。
做完這些,林夜沒有立刻離開。這個相對明亮、暫時安全的洞,是他自“燃魂遁”落地以來,遇到的第一個可以稍作喘息的地方。
他背靠着鑲嵌螢光石的岩壁坐下,取出一塊稍大的螢光石握在手中,感受着那溫潤的光線和微弱的純淨靈氣,緩緩閉上眼。
他沒有立刻修煉——重傷之下,貿然修煉風險太大。他只是嚐試着平復心緒,引導體內那因爲連番廝、逃遁、中毒而變得有些暴躁紊亂的靈力,按照開脈境最基本的路線,極其緩慢地運行。
同時,他也分出一絲心神,沉入系統界面。
【戮靈奪天系統】
宿主:林夜
狀態:重傷(多處骨骼碎裂,經脈受損,內髒震蕩,右臂中冥土盲蛇之毒,生命本源中度損耗(暫時穩定))
修爲:開脈境一重(後期)
功法:無
武技:無
戮點數:0
(注:宿主瀕死時消耗部分系統初始能量及生命本源啓動‘燃魂遁’,系統部分基礎功能(如戮商店、任務發布等)需待宿主狀態恢復至‘輕傷’及以上,且修爲達到開脈境三重後方可逐步解鎖。)
看到最後一條備注,林夜心中了然。果然,系統並非萬能,也有其限制和代價。“燃魂遁”消耗巨大,連帶着讓系統本身也陷入了某種低能耗狀態。
戮商店?任務發布?這些聽起來像是系統更完整的功能。但現在,他連查看的資格都沒有。
當務之急,是活下去,恢復傷勢,提升實力。
他睜開眼,從懷中取出那顆已經縮小了一圈的“冥土盲蛇陰珠(殘次)”,再次貼在眉心,緩緩吸收其中精純的陰寒靈力和微弱的生命精氣。
這一次,他吸收得更加仔細,引導着陰寒靈力重點去滋養、修復受損最嚴重的右手臂經脈,驅散盤踞的蛇毒。生命精氣則涓滴歸海般匯入心口,滋潤着那脆弱的本源。
過程緩慢而痛苦。陰寒靈力與蛇毒、與體內其他屬性的靈力沖突,帶來冰火交煎般的折磨。生命精氣的補充更是杯水車薪,只能勉強維持不惡化。
但林夜眉頭都沒皺一下。
比起之前瀕死的絕望和“燃魂遁”時靈魂燃燒的痛苦,這點折磨,不算什麼。
時間一點點流逝。
洞中只有他均勻而輕微的呼吸聲,以及螢光石散發的穩定微光。
不知過了多久,手中的陰珠徹底化爲齏粉,消散無蹤。
林夜緩緩吐出一口帶着冰寒白霧的濁氣。
右臂的青黑色略微褪去了一些,麻木感稍減,雖然依舊無法用力,但至少指尖恢復了些許知覺。體內的靈力也恢復了一兩成,流轉間順暢了些許。生命本源……依舊如故,只是那“暫時穩定”的狀態,似乎更牢固了一點。
還不夠。
他需要更多能量,更多生命精氣,或者……專治道傷、補充本源的靈藥。
在這暗無天的地下,去哪裏找?
林夜的目光,再次落向洞深處,那風聲和腥氣傳來的方向。
危險,往往也伴隨着機遇。
那些冥土盲蛇,還有這地下可能存在的其他生物,對於現在的他而言,是致命的威脅,卻也是……移動的“補品”。
尤其是,系統那“一人(或一獸),奪其兩倍修爲”的核心功能,並未因系統處於低能耗狀態而失效。這或許是他當前快速恢復、甚至提升實力的唯一捷徑。
只是,必須謹慎選擇目標,確保一擊必,不能陷入纏鬥,更不能引來群體。
他休息了片刻,等到體力稍微恢復,便站起身。
將那塊用作照明的螢光石也小心撬下收好,只留下一片黑暗。然後,他握緊腰間那柄生鏽的鐵劍——雖然鏽跡斑斑,但劍身沉重,關鍵時刻當個鈍器砸人,或者憑借那絲微弱劍意突襲,或許也有奇效。
調整呼吸,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最低,如同潛行的幽靈,林夜再次踏入甬道的黑暗之中。
這一次,他不再完全逆風而行,而是稍稍偏向風聲和腥氣傳來的方向,但保持着足夠的距離和警惕。
他要主動狩獵。
在這黑暗的地下,爲自己,出一條血路。
沒走多遠,前方再次傳來熟悉的沙沙聲,只有一道,而且聽起來有些遲緩、拖沓。
林夜立刻停下,靈識如同觸角般小心翼翼探出。
前方十餘丈外,一條冥土盲蛇正緩慢地在甬道中遊弋,似乎在搜尋着什麼。這條盲蛇體型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都要小一圈,氣息也弱了不少,大概只有聚氣境四五重的程度。它身體中段似乎受了傷,鱗片破損,遊動時有些不自然。
受傷的、落單的盲蛇。
完美的目標。
林夜眼中寒光一閃。
他伏低身體,如同捕食前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沿着岩壁陰影,向那條盲蛇靠近。
十丈……八丈……五丈……
盲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昂起頭,慘綠的光點轉向林夜的方向,信子急促吞吐。
就是現在!
林夜腳下一蹬,盡管右腿使不上全力,但左腿爆發的力量,配合開脈境的身法速度,依舊讓他在刹那間跨越了最後三丈距離!
鏽跡斑斑的鐵劍,沒有灌注多少靈力——他需要保留力量應對意外——只是憑借着純粹的肉體力量和沖刺的慣性,朝着盲蛇昂起的頭顱下方、相對脆弱的脖頸位置,狠狠刺去!
這一刺,毫無花哨,卻快、準、狠!
“噗嗤!”
鐵鏽的劍尖,竟異常順利地穿透了盲蛇頸部的鱗片,深深沒入!
盲蛇身體劇烈一顫,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嘶鳴,隨即瘋狂扭動起來!
林夜死死握住劍柄,整個人被帶得踉蹌,但他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鉤,狠狠摳進盲蛇頸部的傷口,用力一撕!
“嗤啦!”
傷口擴大,暗藍色的蛇血噴濺!
盲蛇的掙扎迅速減弱,片刻後,癱軟在地,只有尾巴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成功擊目標:冥土盲蛇(幼生體,受傷)。修爲:一階妖獸(初期,相當於聚氣境五重)。獲得修爲提升:聚氣境五重 * 2。獲得微量生命精氣。】
一股溫熱中帶着陰寒的力量涌入體內,迅速補充着消耗的靈力,並帶來一絲微不可察的生命力補充。
修爲穩固提升,傷勢也似乎微不可察地好了那麼一絲。
林夜拔出鐵劍,甩掉上面的蛇血,警惕地看向四周。
黑暗中,一片寂靜。
他迅速處理了一下蛇屍,這次運氣稍好,在蛇膽附近又找到了一顆更小的、品質更差的陰珠,只有指甲蓋大小。
收起陰珠,林夜沒有停留,繼續前行。
黑暗中,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