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晨間的斥責,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冰雹,將祁月最後一點殘存的、試圖維持表面平靜的自尊,徹底砸得粉碎。
碎玻璃被清理了,香氣被新的熏香覆蓋,但那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卻滲入了祁月的四肢百骸,久久不散。
手腕上被古辭攥出的淤青,幾天後漸漸褪成淺淡的黃色,但祁月總覺得那裏仍隱隱作痛,像一種無聲的烙印,提醒着他那一刻的難堪與徹底的無足輕重。
古辭事後沒有再提此事,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曲,過去了便無需再憶。他對祁月的態度,恢復到了沈妄剛回來時那種徹底的、視若無睹的冷漠,甚至更甚。吩咐事情時,連眼神都吝於給予,仿佛對着空氣說話。
祁月則更加沉默,像一抹真正的、沒有重量的影子,精確地完成每一件被交代的事,不多說一個字,不多做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
但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顆被反復冰凍、敲打、踐踏的心,在極致的寒冷與麻木中,開始滋生一種陌生的、細微的,卻無比清晰的念頭那就是,逃離。
這個念頭最初只是一閃而過的幻影,在他深夜無法入睡、望着《囚徒之舞》出神時,或是在沈妄溫和卻精準的挑剔下,胃部條件反射般痙攣時,悄然浮現。
像冰層下悄然流動的暗涌,起初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但隨着復一的壓抑和那場當衆羞辱帶來的深刻刺痛,它開始變得清晰,變得頑固,像一枚冰冷的種子,在他荒蕪的心田裏,悄然扎下了。
他開始更加細致地觀察這座別墅。不再是過去那種被動的、麻木的適應,而是一種帶着冰冷審視的、近乎本能的觀察。
他留意到庭院裏那些看似美觀的灌木後,隱藏着不易察覺的監控探頭角度;他記住了保鏢換班的大致時間和巡邏路線;他甚至無意識地記下了別墅各個出口的位置,以及通往主路的小徑走向。
這些信息並非刻意收集,卻在他復一如困獸般的生活中,自然而然地刻入了腦海。
他也開始更加清醒地思考自己的處境。那份契約,那張賣身契,還有多久?三年。如今過去了多久?他沒有仔細算過,只覺得每一天都漫長如年。
剩下的時間,還要這樣度過嗎?在古辭的漠視和沈妄無形的排擠下,做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動輒得咎的影子?直到三年期滿,或者,直到沈妄徹底“原諒”古辭,自己這個礙眼的替身被更徹底地清理掉?
古辭會放過他嗎?祁月不敢肯定。那個男人偏執、陰鷙,對“所有物”有着近乎病態的占有欲,哪怕那只是一件他並不真正珍視、甚至已經開始厭棄的物品。
但至少,契約是有期限的。理論上,期滿之後,他應該能獲得自由。可那之後呢?母親的治療還在繼續,妹妹的學業需要支撐,那些被古辭解決掉的債務雖然暫時消失,但他自己依然一無所有,帶着“古辭前契約情人”,盡管他從未被真正承認過這個身份的這樣不堪的標籤,能在這個城市找到立足之地嗎?
更可怕的是,如果沈妄一直不接納古辭,古辭的偏執無處安放,會不會將更多的負面情緒轉嫁到自己身上?會不會以母親和妹妹爲要挾,延長或變更契約?那場晨間的斥責,已經清晰地展示了古辭在涉及沈妄時,可以多麼的不講道理,多麼的冷酷無情。
“離開”這兩個字,像黑暗中幽微的火星,時而明滅,卻頑強地不肯徹底熄滅。它代表着未知的風險,可能招致古辭雷霆般的怒火和難以想象的懲罰。
但同時也代表着一絲渺茫的、近乎奢侈的“可能”。可能擺脫這令人窒息的金絲籠,可能呼吸到沒有古辭氣息和沈妄目光的空氣,可能重新撿起一點點,哪怕只是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破碎的人生。
這種“可能”的誘惑,對於長久生活在絕望和壓抑中的人而言,是致命的。
他開始在腦海中,極其隱秘地,勾勒一些完全不切實際的畫面。或許是某個偏僻的南方小鎮,陽光和煦,物價低廉,他可以找一份最普通的工作,租一間小小的屋子,把病情穩定後的母親和妹妹接過去,過一種無人認識、也無人打擾的清貧但安靜的生活。
沒有呼來喝去,沒有冰冷審視,沒有替身的恥辱,也沒有正主的刁難。他可以慢慢償還內心的債,慢慢修復被踐踏得千瘡百孔的自尊,哪怕要用盡餘生。
這幻想如此美好,又如此虛幻,像陽光下的肥皂泡,一觸即破。每一次稍微深入的想象,都會立刻被冰冷的現實拉回,母親天價的後續治療費怎麼辦?妹妹未來的教育怎麼辦?古辭的勢力有多大,他真的能逃得掉嗎?被抓回來的後果是什麼?會不會牽連母親和妹妹?
這些問題像沉重的鎖鏈,將他剛剛萌生的、脆弱的念頭牢牢捆住,拖回現實的泥沼。
每一次,幻想破滅帶來的,是比之前更深的無力感和更刺骨的寒意。他心裏清楚,逃離的念頭,在目前看來,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自我安慰,一種在絕境中本能產生的、對自由的妄想,而非切實可行的計劃。
但他無法控制這個念頭的滋生。它像一種緩慢的毒素,滲透進他漸冰封的感知裏。
當他爲沈妄準備那些永遠無法讓對方完全滿意的物品時,當他感受到古辭掃過他時那不帶任何溫度的視線時,當他深夜獨自躺在空曠的房間裏,聽着窗外萬籟俱寂卻仿佛能聽到三樓隱約聲響時……那個念頭就會悄然冒出來,帶來一瞬間尖銳的刺痛和隨之而來的、更深沉的冰冷。
他開始對周圍的一切更加敏感,也更加疏離。容姨偶爾欲言又止的眼神,保鏢例行公事般的巡視,甚至連窗外飛過的鳥,都會讓他心頭微緊,隨即又暗笑自己的神經質。
他像一只驚弓之鳥,被困在華麗的籠中,羽翼早已被修剪,卻仍在心底殘留着對天空的記憶和渴望。
這份渴望,被嚴酷的現實和沉重的枷鎖壓抑着,無法生長,也無法熄滅。它只是在那裏,冰冷地存在着,提醒着祁月,他還沒有完全變成一具行屍走肉,他還能感覺到“不自由”的痛苦,還能產生“想離開”的妄念。
盡管,這妄念目前看來,是如此蒼白無力,如此遙不可及。
它像深冬寒夜裏,荒野上的一點殘火,微弱,搖曳,隨時可能被呼嘯的北風吹滅,卻固執地不肯完全消失,在無邊的黑暗與寒冷中,閃爍着一點令人心碎、也令人心悸的微光。
祁月知道,這火光很危險。它可能照亮前路,更可能引火燒身。
但他有時會想,如果連這一點冰冷的念想都沒有了,他是不是就真的,徹底死在這座華麗的牢籠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