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好友申請後，沈清歡沒有立刻回復周澤的消息。
她將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轉身進了浴室。溫水從花灑傾瀉而下，氤氳的水汽模糊了鏡面。她閉着眼，任由水流沖刷身體，腦海裏卻在模擬接下來的對話。
周澤會說什麼？大概率是“身體好些了嗎”這樣的常規問候。然後呢？可能會提到籤約的事，或者約時間見面。他的套路從來都是循序漸進——先以學長身份關心，再以業內人士給建議，最後才提出私下見面的邀請。
前世的她，就是一步步掉進這個溫柔陷阱的。
關掉水，沈清歡裹着浴巾站在霧蒙蒙的鏡子前。她伸手擦去鏡面上的水汽，看着裏面那張年輕的臉。二十二歲的沈清歡，眉眼間還有未褪盡的學生氣，眼神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
可她不是了。
鏡子裏的人眼神深處，藏着二十八歲影後的沉穩，和從爬回來的冷冽。
“演好這場戲。”她對着鏡子輕聲說。
回到書桌前時，手機屏幕亮着，顯示兩條未讀微信。一條來自周澤，一條來自林薇薇。
沈清歡先點開林薇薇的：「清歡，你去哪了？晚上一起吃飯吧，我有事想跟你說」
她幾乎能想象林薇薇打出那個愛心表情時的樣子——嘴角帶笑，眼神卻飄忽不定。這個所謂的“有事”，多半又是關於籤約的試探。
退出，點開周澤的對話框。
第一條：「身體好些了嗎？」
第二條：「聽朋友說星耀的籤約儀式改到20號了，準備得怎麼樣？」
果然。沈清歡盯着屏幕，指尖在鍵盤上懸停片刻，才緩緩打字：「謝謝學長關心，好多了。籤約的事還在準備中，有點緊張。」
發送。
她故意表現出一點怯懦。面對周澤這樣的人，完全的無懈可擊反而會引起懷疑。適當的弱點，才能讓他覺得一切盡在掌控。
對方幾乎秒回：「不用緊張。以你的條件，只要正常發揮就沒問題。」
緊接着又一條：「不過籤約只是第一步，後續的資源分配才是關鍵。我認識星耀的幾個股東，需要的話可以幫你引薦。」
沈清歡看着這條消息，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前世她收到這條信息時，感動得不知如何是好，覺得周澤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貴人。現在再看，這分明是在暗示：我有能力影響你在公司的資源，要不要依附我？
她沒有立刻回復。
而是起身走到陽台。夜色已深，遠處教學樓的燈光星星點點。六月的晚風吹來，帶着梔子花的香氣。她靠在欄杆上，讓風吹散浴室帶出來的水汽，也讓大腦更清醒。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周澤：「當然，這些等你籤約後再說。先好好準備。」
欲擒故縱。沈清歡幾乎能背出他接下來的步驟：先給一點甜頭，然後收回，等她主動開口求助。這套把戲他玩得爐火純青。
她回到桌前，回復：「謝謝學長，我會努力的。」
簡潔，禮貌，保持距離。
發完這條，她才點開林薇薇的對話框：「好啊，去哪吃？」
對方秒回：「學校西門新開的那家料店？聽說環境不錯。」
「好，半小時後見。」
料店是典型的網紅風格——原木色裝修，暖黃燈光，每桌都有竹簾隔斷，私密性不錯。沈清歡到的時候，林薇薇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正對着小鏡子補口紅。
看見她，林薇薇立刻收起鏡子，露出招牌甜笑：“清歡，這邊！”
沈清歡走過去坐下，服務員遞來菜單。她掃了一眼，價格不菲，顯然不是學生常消費的水平。林薇薇卻點得很自然：“三文魚刺身、甜蝦、烤鰻魚、清酒鵝肝……清歡，你要什麼？”
“一份茶泡飯，謝謝。”沈清歡合上菜單。
林薇薇愣了愣：“就吃這麼點？”
“沒什麼胃口。”沈清歡微笑，“你剛才說有事要跟我說？”
林薇薇抿了抿唇，等服務員離開後才壓低聲音：“是關於籤約的。我打聽到一個消息……”
她身體前傾，做出分享秘密的姿態：“蘇總監說，這次籤約可能真的要刷掉一個人。公司高層有爭議，覺得我們倆定位太像了。”
沈清歡端起茶杯，垂眼看着杯中漂浮的茶葉：“是嗎？”
“嗯。”林薇薇握住她的手，眼神真誠，“清歡，我真的很珍惜我們的友誼。如果……如果真的只能留一個，我希望是你。”
這話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微微泛紅。
前世沈清歡就是被這番表演打動，在籤約前一天主動聯系蘇曼，說自己“還需要歷練，想把機會讓給更有準備的林薇薇”。結果呢？籤約儀式上，林薇薇順利籤約，而她因爲“臨時反悔”被公司列入黑名單，最後是陳姐力保才勉強籤下。
現在想來，這一切恐怕都是蘇曼和林薇薇唱的雙簧。
“別這麼說。”沈清歡反握住林薇薇的手，語氣溫柔，“我們都要努力，一起留下。”
林薇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可是……如果必須二選一呢？”
沈清歡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然後笑了：“那就公平競爭吧。無論結果如何，都不會影響我們的感情，對嗎？”
空氣有瞬間的凝滯。
竹簾外傳來其他客人的談笑聲，服務員端着餐盤穿行而過，一切都正常得詭異。林薇薇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很快又恢復自然：“當然，我們是好姐妹嘛。”
刺身拼盤上來了，鮮豔的三文魚鋪在冰上。林薇薇夾起一片，蘸了芥末醬油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麼。
沈清歡小口吃着茶泡飯，溫熱的米湯暖了胃，也讓她更清醒。她注意到林薇薇今天戴了一條新項鏈——細細的鉑金鏈子，墜子是一顆很小的鑽石，在燈光下閃着微光。
這不像林薇薇平時的風格。她更喜歡誇張的飾品，這種低調的奢侈品……
“項鏈很漂亮。”沈清歡狀似無意地說。
林薇薇下意識摸向頸間，手指在墜子上停留了一秒：“哦，這個是……上周生我媽媽送的。”
撒謊。沈清歡記得很清楚，林薇薇的媽媽是個普通的中學老師，本不會買這種價位的首飾。而且林薇薇的生在十一月，現在是六月。
這條項鏈，很可能是別人送的。
是誰？蘇曼？還是……周澤？
“對了，”林薇薇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思緒，“周澤學長加你微信了嗎？”
來了。沈清歡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加了，就今天下午。”
“他跟你聊什麼了？”
“就問了下身體情況，還有籤約的事。”沈清歡語氣平淡，“學長人挺好的，還說要幫我引薦資源。”
林薇薇的筷子頓了頓：“那你……怎麼回的？”
“我說謝謝，我會努力的。”沈清歡看着她的眼睛，“怎麼了？”
“沒什麼。”林薇薇低頭戳着碗裏的刺身，“就是覺得……周澤學長對你特別關心。你知道嗎，他從來沒主動加過我微信。”
語氣裏有一絲掩不住的酸意。
沈清歡心中了然。看來林薇薇對周澤，並非毫無想法。或許前世她們之間的裂痕，早在周澤出現時就埋下了種子。
“可能因爲我是他直系學妹吧。”她輕描淡寫地帶過。
這頓飯吃得各懷心思。結賬時，林薇薇搶着買單：“今天我請你，就當慶祝我們都要籤約了！”
沈清歡沒有爭。她知道林薇薇是在用這種方式維持“好閨蜜”的人設，也是在暗示——我請你吃飯，你是不是也該在籤約上“讓讓我”？
走出料店時，已經晚上八點。街道兩旁的店鋪亮着暖光，學生三三兩兩地走過。林薇薇挽着沈清歡的手臂，像往常一樣親昵，但兩人之間卻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牆。
回到宿舍後，沈清歡打開電腦，開始搜索那條項鏈。
她在幾個奢侈品品牌的官網上查找，終於在某個輕奢珠寶品牌的當季新品中找到了同款。頁面顯示，這條項鏈售價一萬兩千八百元，主打“低調優雅”的設計理念。
林薇薇不可能買得起。
沈清歡截屏保存，又點開了校園論壇。匿名區裏，關於籤約黑幕的帖子已經蓋了三十多樓，風向開始集中到她身上：
「聽說沈清歡背後有人，不然憑什麼專業課第一就能籤星耀？」
「樓上+1，我見過她上豪車，絕對不簡單。」
「有圖嗎？」
「沒拍，但千真萬確。就在學校北門。」
沈清歡一條條看下去，心裏有了數。這是有人開始帶節奏了，手法很初級，但有效——不需要實錘，只要制造疑點，就能在籤約前給她潑上髒水。
前世她也經歷過類似的輿論攻擊，當時慌了神，到處解釋，反而越描越黑。後來是林薇薇“挺身而出”，在論壇發長文爲她辯護，收獲了無數好評。
現在想來，那篇長文恐怕也是計劃的一部分——既塑造了自己“義氣閨蜜”的形象，又坐實了沈清歡“需要被保護”的弱者地位。
沈清歡關掉論壇，沒有回復，也沒有辯解。她打開加密文件夾，將今天拍到的項鏈照片和官網截圖放在一起，又添加了論壇帖子的截屏。
證據鏈還不夠完整，但已經開始成形。
手機震動，周澤又發來消息：「在做什麼？」
沈清歡看了眼時間，晚上九點二十。這個時間點發這種消息，已經超出了普通學長的關心範疇。他是在試探她的邊界。
她沒有立刻回復。而是先給陳姐發了條微信：「陳姐，籤約當天的媒體采訪，會問哪些問題？需要提前準備嗎？」
陳姐很快回復：「主要圍繞新人規劃、未來期待這些常規問題。不過可能會有記者問一些尖銳的，比如爲什麼選擇星耀、和其他新人比優勢在哪。你準備一下。」
「好的，謝謝陳姐。」
處理完正事，沈清歡才回到周澤的對話框，打字：「在準備籤約的采訪稿。學長呢？」
將話題拋回去。
周澤：「剛開完會。采訪稿需要幫忙把關嗎？我認識幾個資深媒體人。」
又來了。沈清歡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從容，篤定，等着她上鉤。
她想了想，回復：「不用麻煩學長了，我自己可以的。不過如果有媒體方面的問題，到時候可能要請教您。」
既拒絕了幫助，又給了對方一點期待。這是她目前能采取的最穩妥的策略——不遠不近，不冷不熱。
周澤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隨時。」
對話到此爲止。
沈清歡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夜色深沉，遠處宿舍樓的燈光逐漸熄滅。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張年輕的臉在黑暗中顯得模糊不清。
林薇薇的項鏈，論壇的謠言，周澤的步步緊，籤約儀式的提前……一切都在加速。而她現在掌握的信息還遠遠不夠。
她需要知道更多。
關於林薇薇和蘇曼的真實關系。
關於周澤提前接近她的目的。
關於那份股權轉讓協議背後的人。
還有……關於那場車禍，除了林薇薇和周澤，還有誰參與其中？
沈清歡回到書桌前，打開一個新的空白文檔。她開始列時間線，從重生醒來的那一刻起，記錄所有異常事件：
6月15：重生醒來，林薇薇在醫院陪同
6月16：周澤提前聯系，籤約儀式提前公布
6月17：林薇薇戴昂貴項鏈，論壇出現黑帖
……
寫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在“林薇薇戴昂貴項鏈”後面打了個問號，標注：“來源？蘇曼or周澤or他人？”
在“周澤提前聯系”後面也打了問號：“爲何提前？記憶偏差or蝴蝶效應？”
文檔越寫越長，疑問也越來越多。但沈清歡沒有慌亂，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前世她懵懂無知，被玩弄於股掌之間。這一世，至少她知道敵人在哪。
保存，加密。
關掉電腦時，已經接近午夜。沈清歡洗漱後躺到床上，卻沒有立刻入睡。她在黑暗中睜着眼，聽着林薇薇均勻的呼吸聲——她已經回來了，睡得很熟。
手機屏幕在枕邊亮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內容只有短短一句話：
「小心你身邊的人，他們在監視你。」
沈清歡猛地坐起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