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雲頂餐廳的車程是四十分鍾。
沈清歡和林薇薇坐在商務車後排，蘇曼坐在副駕駛。車窗外，城市的天際線逐漸遠去，盤山公路蜿蜒而上，夕陽將雲層染成瑰麗的橘紅色。
“雲頂是會員制，一般不對外接待。”蘇曼轉過頭，語氣像是隨意聊天，“周澤是那裏的鑽石會員，今天特意包了頂樓觀景台。”
林薇薇眼睛發亮：“聽說那裏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
“嗯，夜景很美。”沈清歡輕聲說。她記得，前世周澤帶她去的那次，也是在這個時間。他們在露台上看夜景，他指着山下的萬家燈火說：“以後這座城市，都會有我們的故事。”
那時的她以爲那是浪漫的承諾。
現在想來，那是掌控的宣言。
車子轉過一個急彎，沈清歡握緊車門扶手。這段路她太熟悉了——前世車禍就發生在前面三公裏的地方，一個被濃密樹蔭遮蓋的彎道。林薇薇的紅色高跟鞋踏進泥濘，傘沿抬起時冰冷的眼神……
她閉了閉眼，強迫自己不再回憶。
“清歡，你臉色不太好。”林薇薇關切地看她，“是不是暈車？”
“有點。”沈清歡順勢說，“山路太繞了。”
蘇曼從包裏拿出一瓶薄荷油：“塗點在太陽，會好些。”
“謝謝蘇總監。”
接過薄荷油時，沈清歡注意到蘇曼手腕上有一條新的手鏈——和她手腕上林薇薇送的那條款式相似，但吊墜是個小小的字母“S”。星耀的縮寫？還是……蘇曼名字的首字母？
她沒問，默默塗了薄荷油。清涼的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些。
六點二十五分，車子抵達雲頂餐廳。那是一棟建在山頂懸崖邊的三層建築，全玻璃外牆，像一顆嵌在山巔的水晶。侍者穿着制服迎上來，恭敬地拉開車門。
“周先生已經在等了。”侍者引着她們走進大廳。
餐廳內部比沈清歡記憶中更奢華。挑高的大廳中央懸掛着巨型水晶吊燈，光線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暈。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牆上掛着抽象派油畫，每張餐桌之間都有屏風隔斷，保證了私密性。
電梯直通頂樓。門開的瞬間，沈清歡的呼吸微微一滯。
頂樓是一個半開放的空間，三面是落地玻璃牆，一面是通往露台的門。此刻夕陽正好，金紅色的光芒透過玻璃灑進來，給一切都鍍上了溫暖的光邊。
周澤站在露台門口，背對着她們。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微笑：“來了。”
他今天穿得比籤約更隨意——深灰色羊絨衫，白色襯衫領口敞開，黑色休閒褲。但沈清歡一眼就認出，那件羊絨衫是意大利某個奢侈品牌的定制款，價格抵得上普通白領一年的工資。
“周學長。”林薇薇先開口，聲音甜得發膩，“謝謝您請我們吃飯。”
“應該的。”周澤的目光落在沈清歡身上，“清歡，路上還順利嗎？”
“順利。”沈清歡微笑，“謝謝學長。”
侍者開始上菜。前菜是法式鵝肝配無花果醬，主菜有香煎鱈魚和惠靈頓牛排，甜品是熔岩巧克力蛋糕。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藝術品，配着不同的酒水。
“聽說你們拿下了那個護膚品廣告？”周澤切着牛排，動作優雅。
“是的，多虧蘇總監推薦。”林薇薇搶着回答。
蘇曼抿了一口紅酒：“是她們自己表現好。不過周總，您消息真靈通。”
這話裏有話。周澤笑了笑：“我有朋友在那家廣告公司，剛好聽說了。對了，清歡，《春逝》的試鏡準備得怎麼樣？”
話題突然轉向她。沈清歡放下刀叉：“在準備，明天試鏡。”
“顧導的要求很高。”周澤說，“需要幫忙的話，我可以……”
“謝謝學長，我想自己試試。”沈清歡打斷他，語氣溫和但堅定。
空氣安靜了一瞬。蘇曼看了她一眼，眼神復雜。林薇薇連忙打圓場：“清歡就是太要強了，總想靠自己。不過學長放心，我會幫她的。”
“那就好。”周澤舉起酒杯，“祝你們明天試鏡成功。”
四人碰杯。沈清歡只淺淺抿了一口，酒精會麻痹神經，她現在需要保持百分之百的清醒。
主菜結束後，周澤提議去露台看夜景。侍者拉開玻璃門，山風立刻涌進來，帶着夜晚的涼意和草木的清香。
露台是懸空設計的，玻璃護欄外就是百米懸崖。沈清歡走到護欄邊，看着山下的城市——燈火璀璨，像一片倒懸的星河。前世她站在這裏時，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美的風景。現在再看，只覺得那些光點像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視着。
“很美，對吧？”周澤走到她身邊，距離不遠不近。
“嗯。”沈清歡沒有看他，“學長經常來這裏？”
“偶爾。心情不好的時候，會來這裏看看夜景。”周澤的手搭在護欄上，腕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站得高一點，會覺得那些煩惱都很渺小。”
這話說得很有深意。沈清歡側頭看他：“學長也會有煩惱嗎？”
“當然。”周澤笑了，“我也是普通人。”
普通？沈清歡心裏冷笑。一個從大學就開始布局算計的人，一個可能涉及失蹤案的人，怎麼會普通？
“清歡，”周澤突然低聲說，“你有沒有想過，五年後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來得猝不及防。沈清歡握緊護欄，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鎮定：“五年後……希望能成爲一個好演員吧。”
“不止是演員。”周澤轉過身，面對着她，“你可以成爲這個行業的標杆，可以擁有自己的工作室，可以影響很多人。你值得更好的。”
這些話，前世他也說過。那時她感動得以爲遇見了伯樂，現在聽來，每一句都是精心設計的誘餌。
“學長太看得起我了。”沈清歡垂下眼簾，“我只是個剛出道的新人。”
“新人也有無限可能。”周澤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如果需要任何幫助，隨時找我。”
這個動作很自然，但沈清歡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她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謝謝學長。”
露台另一頭，林薇薇和蘇曼正在聊天。林薇薇不時往這邊看，眼神裏有掩不住的嫉妒和焦慮。沈清歡注意到了，但假裝沒看見。
“對了，”周澤像是突然想起來，“我下個月要去巴黎出差，大概待兩周。如果到時候你試鏡成功，需要去法國取景的話，我可以提前幫你安排。”
巴黎。《春逝》的最後幾場戲確實要在巴黎拍。前世她在巴黎待了一個月，周澤“剛好”也在那邊“處理業務”，陪她逛遍了塞納河兩岸。
“到時候看劇組安排吧。”沈清歡沒有接話。
周澤還想說什麼，蘇曼走了過來：“周總，有您的電話。”
“抱歉，我去接一下。”周澤對沈清歡點點頭，轉身走進室內。
蘇曼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停在沈清歡身邊，和她一起看着夜景。山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沉默了很久，突然說：“清歡，你覺得周澤這個人怎麼樣？”
又是這個問題。沈清歡謹慎地回答：“學長很優秀，對我們也很好。”
“只是這樣？”蘇曼側頭看她，“你不覺得……他對你特別關注嗎？”
“可能是因爲我是他直系學妹吧。”沈清歡說，“而且薇薇也說了，學長對所有人都很好。”
“是嗎？”蘇曼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但願如此。”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清歡，有句話我想提醒你——在這個圈子裏，別人給你的每一份好意，都可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不要輕易欠人情，尤其是……你還不起的人情。”
說完，她推門走進室內。
沈清歡站在原地，山風吹得她手腳冰涼。蘇曼這番話，是警告？還是暗示她知道些什麼？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沈清歡掏出來，是唐小棠發來的加密消息：「查到了。周澤和吳天雄的叫‘星火計劃’，內容是收購三家娛樂公司，整合後打包上市。其中一家可能就是星耀。另外，我哥的失蹤可能和他們有關，還在查。」
沈清歡快速回復：「收到。我在雲頂餐廳，周澤也在。」
幾秒後，唐小棠回：「小心。雲頂是周家的產業。」
沈清歡盯着這條消息，心髒狂跳起來。雲頂餐廳是周家的產業？前世她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那麼今晚這頓飯，不是簡單的慶祝，而是周澤在向她展示他的領地。
她抬起頭，看着玻璃牆內——周澤正站在窗邊接電話，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柔和而專注。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個溫和儒雅的成功人士。
可她知道，這張面具下，藏着怎樣一張臉。
回到室內時，甜品已經上桌。熔岩巧克力蛋糕配香草冰淇淋，精致得讓人舍不得下口。
“清歡，快來嚐嚐。”林薇薇已經開動了，“這個巧克力蛋糕絕了。”
沈清歡在座位坐下，用勺子切開蛋糕，熱巧克力漿流淌出來，香氣濃鬱。但她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是在吞沙子。
“對了，”周澤接完電話回來，重新坐下，“下周末有個慈善晚宴，很多圈內人都會去。你們有興趣參加嗎？我可以帶你們進去。”
慈善晚宴。沈清歡記得這個活動，前世她就是在那個晚宴上第一次公開亮相，也是在那裏，她和周澤的“緋聞”開始流傳。
“這……會不會太麻煩學長？”林薇薇眼睛發亮。
“不麻煩。蘇總監也會去，對吧？”周澤看向蘇曼。
蘇曼點頭：“公司本來就計劃讓她們去露個面。不過周總如果願意引薦，那就更好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周澤微笑，“清歡，你覺得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沈清歡知道，如果拒絕，會顯得不合群，也可能引起懷疑。如果答應，就正中周澤下懷。
“我很期待。”她最終說，“謝謝學長給我們這個機會。”
晚餐在九點結束。周澤親自送她們到停車場，侍者已經將車準備好。臨上車前，周澤突然叫住沈清歡：“清歡，等一下。”
沈清歡轉身：“學長還有事？”
周澤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慶祝你籤約的小禮物。回去再打開。”
盒子很小，黑色絲絨質地，沒有品牌logo。沈清歡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來：“謝謝學長。”
“不客氣。”周澤看着她，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記住我的話，如果有任何需要，我都在。”
沈清歡握緊盒子，感受到絲絨面料下堅硬的觸感。她點點頭，轉身上了車。
車子駛離雲頂餐廳，盤山公路在車燈下蜿蜒。沈清歡靠在後座，閉着眼睛假裝休息。她能感覺到林薇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也能感覺到蘇曼從前排透過後視鏡的注視。
“周總對你真不錯。”林薇薇終於忍不住開口，“還特意準備了禮物。”
“嗯。”沈清歡沒有多說。
“是什麼禮物啊？”林薇薇問，“我能看看嗎？”
沈清歡睜開眼睛，對上她好奇的目光：“回去再看吧，有點累了。”
林薇薇撇撇嘴，沒再說話，但沈清歡能感覺到她的不滿。
回到宿舍已經十點半。林薇薇一進門就去洗澡了，沈清歡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那個黑色絲絨盒子。
裏面是一條項鏈。
鉑金鏈子，吊墜是一顆淚滴形的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吊墜背面刻着一行極小的英文字母：“For my beginning.”
我的開始。
沈清歡盯着這行字，感到一陣反胃。周澤在用這種方式標記她，像在物品上打上所有者的烙印。
她把項鏈放回盒子，鎖進抽屜最底層。這種東西，她不會戴，但也不能扔——扔了會引起懷疑。
手機震動，周澤發來消息：「禮物還喜歡嗎？」
沈清歡盯着這條消息，很久才回復：「很漂亮，謝謝學長。但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收下吧，就當是學長對學妹的鼓勵。晚安，明天試鏡加油。」
沈清歡沒有再回。她走到陽台，夜風微涼，遠處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她攤開手掌，看着掌心的紋路——生命線很長，愛情線有分叉，事業線蜿蜒向上。
前世她相信這些。
現在她只相信，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
林薇薇洗完澡出來，頭發還在滴水：“清歡，你不洗澡嗎？”
“馬上。”沈清歡轉身走進浴室。
熱水沖下來時，她閉上眼，讓水流帶走今晚的疲憊和緊繃。但有些東西沖不掉——周澤的眼神，蘇曼的警告，那條刻着字的項鏈，還有唐小棠那句“雲頂是周家的產業”。
洗完澡出來，林薇薇已經睡了。沈清歡輕手輕腳地走到書桌前，打開台燈，從包裏拿出那支裝有微型攝像頭的筆。
她連接電腦，查看今天的錄像。畫面從她早上離開宿舍開始，到晚上回來結束。快進到晚餐時段——她在餐廳洗手間補妝時，把筆放在了洗手台上，鏡頭正對着鏡子。
畫面裏，她離開後不久，林薇薇走進洗手間。她沒有立刻補妝，而是拿出手機，快速打了一行字，發送。然後對着鏡子整理頭發，嘴角掛着滿足的笑。
沈清歡暫停畫面，放大林薇薇的手機屏幕。雖然模糊，但能隱約看到聊天界面——對方的頭像是一片深灰色，昵稱只有一個字母：Z。
周澤。
林薇薇發出去的消息是：「她收下禮物了，但看起來不太高興。需要我做什麼嗎？」
沈清歡關掉視頻，坐在黑暗中，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臉。
監視已經開始。
而她的反擊，也必須開始了。
窗外傳來深夜的鍾聲，十二點了。
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而明天，將是《春逝》的試鏡。
也是她向顧懷遠證明自己的子。
更是她正式踏上復仇之路的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