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列車仿佛在真空中滑行。
程野沒有追問。她只是坐在那裏,側臉對着窗外,目光散落在飛速後退的城市光流中。車廂頂燈在她眼睫下投出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神情。
蘇漫也沒有再開口。那句話已經說出了口,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能擴散多遠、會激起什麼,她無法預知。她只能等待。
等待程野消化,等待程野判斷,等待程野選擇相信或不相信——或者,介於兩者之間的某種狀態。
列車減速,駛入站台。輕微的頓挫感讓程野回過神來。她站起身,動作有些機械。
“走吧。”她說。
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她們一前一後走出車站。夜風比來時更涼,帶着遠處工業區的微弱氣息。培育園的輪廓在不遠處顯現,窗口的燈光大多熄滅了,只剩下零星幾盞,像沉睡巨獸半睜的眼睛。
走到宿舍樓前,程野停下腳步。
“那個未來,”她沒有回頭,聲音在夜風中有些模糊,“很糟嗎?”
蘇漫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走廊的感應燈因爲她們的存在而亮着,在兩人之間投下清晰的分界線。
“……很糟。”蘇漫說。
“那我呢?”程野轉過身,燈光照亮了她的臉。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人不安,“未來的我,是什麼樣的?”
蘇漫看着她。看着這張年輕、充滿生命力、還不知疼痛爲何物的臉。
“你很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比現在強得多。但……”
“但我倒下了。”程野接了下去,“在類似的槍口下。這就是你想說的,對嗎?”
蘇漫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然後,她點了點頭。
程野笑了。那笑容很短促,帶着點自嘲:“難怪你總是……那樣看着我。好像隨時準備沖上來擋在我前面。”
“程野——”
“我累了。”程野打斷她,轉過身去,“明天還要測試。晚安,蘇漫。”
她走進宿舍樓,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裏回蕩,漸行漸遠。感應燈隨着她的離去而熄滅,將蘇漫留在原地,浸在突如其來的黑暗裏。
蘇漫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吹得皮膚發冷,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間。
門關上,世界被隔絕在外。她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上。
說出來了。
至少說了一部分。
但預想中的解脫並沒有到來。相反,一種更深沉、更粘稠的焦慮纏住了她。程野會怎麼想?會怎麼做?明天的測試會受影響嗎?她們的配合還能像之前一樣嗎?
無數問題在腦中盤旋,沒有答案。
蘇漫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深呼吸。一次,兩次。混亂的思緒逐漸沉澱下來。
無論如何,路還要繼續走。
試訓還剩最後一天。然後,選擇俱樂部,籤約,進入職業體系——那是另一個戰場,更復雜,更危險,但也更接近真相。
她需要程野。不是作爲需要保護的對象,而是作爲可以並肩作戰的同伴。她必須相信,程野能夠承受這個真相,能夠理解她的選擇。
也必須相信,這一次,她們能改變結局。
***
第三天的試訓,在一種微妙的沉默中開始。
程野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依然會在時準時出現,依然會認真聽教官的講解,依然會在測試中全力以赴。只是,她不再主動和蘇漫討論戰術,不再在休息時湊過來說話,眼神也盡量避免接觸。
旁人或許看不出來,但蘇漫能感覺到那道無形的牆。
林颯顯然也察覺到了。在上午的戰術分析課間隙,她走到蘇漫身邊,遞過來一瓶水。
“鬧矛盾了?”她問得很直接。
蘇漫接過水:“算是。”
“因爲昨天的測試?”
“更復雜一點。”
林颯沒再追問。她靠着牆,看向不遠處的程野——後者正獨自一人看着訓練室牆上的《至終戰域》歷代冠軍照片。
“她很強。”林颯突然說,“但有時候……太相信直覺,不太考慮後果。昨天沖雷達站就是。”
“那是她的風格。”蘇漫說,“高風險,高回報。”
“前提是能活下來。”林颯轉頭看她,“你得看着她點。不是保護,是……牽住繮繩。”
蘇漫看向林颯。這個短發女生的眼神總是很銳利,像能刺穿表面,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爲什麼關心這個?”蘇漫問。
林颯沉默了幾秒。
“我有個哥哥。”她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也是打《至終戰域》的。三年前,他在一場關鍵比賽前‘意外’神經疲勞,狀態一落千丈,最後被迫退役。他到現在都說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記得比賽前幾天的訓練,設備感覺‘不太對勁’。”
她頓了頓,看着蘇漫:“你們倆身上,有和他類似的東西。不是說技術,是……那種眼神。像在找什麼東西,或者在躲什麼東西。”
蘇漫的心髒輕輕一跳。
“你哥哥後來怎麼樣了?”她問。
“開了家小修理店,幫人維護外設。”林颯扯了扯嘴角,“他說至少這樣,能確保經手的設備是淨的。”
她說完,拍了拍蘇漫的肩膀:“最後一天了,加油吧。希望我們以後能在賽場見——作爲對手。”
林颯離開後,蘇漫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修理店。外設維護。確保設備淨。
這些詞在她腦中盤旋,和某個前世記憶的碎片慢慢重合——阿哲。那個被排擠的天才工程師,開的正是一家表面修理、暗中取證的地下作坊。
難道……
廣播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
“最終測試即將開始。”孫教官的聲音傳來,“今內容:完整戰術模擬戰。五人小隊,隨機分配,進行三局兩勝制對抗。地圖、模式、對手全部隨機。系統將綜合評估個人表現、團隊貢獻、戰術價值。評分將直接決定最終排名和籤約優先級。”
“記住,”她的目光掃過剩下的十二個人,“這不是遊戲,是預演。職業賽場只會比這更殘酷。現在,分組。”
終端震動。
蘇漫低頭看去。分組結果:紅隊——蘇漫、林颯,以及另外三個這幾表現穩定的男生。藍隊——程野、T-7695(那個數據分析男生),以及其他三人。
她們被分到了對立面。
蘇漫抬起頭,恰好對上程野的目光。隔着半個訓練室,程野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涌動。
是戰意。
純粹、鋒利、毫不掩飾的戰意。
很好。蘇漫想。如果這是程野選擇的回應方式——用戰鬥來消化、來驗證、來決定——那麼她奉陪。
“第一局地圖:‘熔岩工廠’。模式:據點爭奪。時間:十五分鍾。準備進入模擬艙。”
熔岩工廠是一張中型地圖,以錯綜復雜的管道系統和高溫危險區域爲特點。中央據點在工廠核心熔爐上方的一個懸浮平台上,需要控制三個散熱閥門來穩定平台,才能安全占領。
進入模擬艙,連接設備。熟悉的輕微刺痛感傳來。
視野亮起。熾熱的空氣撲面而來,虛擬感官模擬出高溫環境的不適感。腳下是鏽蝕的金屬走道,下方是翻涌的暗紅色熔岩,熱浪讓遠處的景物微微扭曲。
蘇漫快速掃視小隊成員。林颯在她旁邊,已經舉槍警戒。另外三個隊友——一個突擊手,一個狙擊手,一個支援位——看起來狀態都不錯。
“怎麼打?”林颯問。
蘇漫調出地圖全息投影:“中央平台是目標,但直接上去是活靶子。必須控制至少兩個散熱閥門,平台才會穩定。閥門位置在這裏,這裏,和這裏。”
她標記出三個點:“藍隊肯定會分兵爭奪。我們集中力量搶A和B,C可以暫時放棄。林颯,你帶突擊手去A,速度快,拿下後立刻建立防線。狙擊手去這裏——這個高位點可以同時監視A和B的通道。支援位跟着我,我們去B。”
“如果程野猜到我們的分配呢?”林颯問。
“她會的。”蘇漫說,“所以我們得比她快一步。”
倒計時結束。
戰鬥開始。
蘇漫帶着支援位快速移動。熔岩工廠的內部結構復雜,大量垂直空間和隱藏通道。她選擇了一條風險較高但更快的路線——穿過一條高溫蒸汽管道,雖然有持續傷害,但能節省至少二十秒。
“小心,蒸汽區會間歇性噴發。”支援位提醒。
“我知道。”蘇漫已經在計算噴發間隔,“跟緊我。”
她們在蒸汽的嘶鳴聲中穿行。高溫讓視野模糊,護甲值在緩慢下降。但蘇漫的動作沒有一絲遲疑,每一步都踩在安全間隙裏。
三十二秒後,她們抵達B閥門控制室。
幾乎是同時,另一側的入口傳來腳步聲。
藍隊的人也到了。
蘇漫打了個手勢,和支援位分據控制室兩側。門被推開,一個藍隊突擊手沖進來,後面跟着——
程野。
她看見蘇漫的瞬間,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舉槍就射。打在控制面板上,濺起火花。蘇漫側身閃避,還擊。
近距離交火在狹窄的空間裏爆發。金屬牆壁上瞬間布滿彈痕。支援位試圖從側翼壓制,但程野帶來的另一個隊員——正是T-7695,那個數據分析男生——已經啓動了某種電子擾設備,控制室的燈光開始閃爍。
“他在試圖黑入系統!”支援位喊道。
“阻止他!”蘇漫一邊和程野對射,一邊下令。
但程野的壓制太猛了。她的射擊節奏又快又準,得蘇漫和支援位只能不斷移動,尋找掩護。T-7695趁機接近主控台,手指在虛擬鍵盤上飛快敲擊。
進度條在屏幕上快速推進:30%...50%...70%...
就在進度條到達85%時,蘇漫突然改變了戰術。
她不再試圖和程野正面對槍,而是扔出了一顆震撼彈——不是朝程野,而是朝天花板。
爆炸聲在密閉空間裏被放大數倍,所有人都有一瞬間的失聰和眩暈。但蘇漫早有準備,她提前閉上了眼睛,靠記憶和聽覺行動。
她沖向主控台。
程野反應過來,舉槍瞄準。但眩暈效果讓她的準星晃動,打偏了。
蘇漫沖到T-7695面前,沒有開槍,而是抬起槍托狠狠砸向主控台的物理開關——那是系統黑入程序的緊急中斷裝置。
“咔!”
開關被砸碎。進度條停在92%,然後迅速消退。
控制權爭奪失敗。
但程野已經恢復了。她調轉槍口,這次瞄準的是蘇漫的頭部。
蘇漫沒有躲。
她知道程野的習慣——在絕對有把握的情況下,她會瞄頭。但如果有任何不確定,她會選擇軀,確保命中。
而現在,蘇漫和她的距離不足五米,中間沒有任何掩體。
程野會選哪裏?
槍響了。
蘇漫感覺到左肩一麻——是模擬的擊中反饋。程野選擇了軀。
就在中彈的瞬間,蘇漫向前撲去,不是躲避,而是進攻。她撞進程野懷裏,兩人一起摔倒。槍械脫手,近身格鬥。
虛擬角色在金屬地面上翻滾、扭打。程野的格鬥技巧很扎實,但蘇漫有經驗和預判——她知道程野下一個動作會是什麼,知道她習慣用什麼關節技,知道她發力時的細微征兆。
三招之後,蘇漫鎖住了程野的手臂。
“閥門B,紅隊控制。”系統提示音響起。
程野停止了掙扎。她抬起頭,看着壓在她身上的蘇漫,眼睛在閃爍的警報紅光裏顯得格外亮。
“你預判了我的選擇。”她說,聲音通過內部頻道傳來,有些失真。
“我了解你。”蘇漫說。
“未來的那個我,”程野問,“你也這樣了解她嗎?”
蘇漫的手微微一頓。
就在這瞬間,程野發力掙脫,翻身將蘇漫反制。局勢逆轉。
“但她還是倒下了。”程野的聲音很近,幾乎貼在耳邊,“說明了解還不夠,對嗎?”
蘇漫沒有回答。
程野鬆開了她,站起身,撿起地上的槍。T-7695和那個突擊手已經被支援位解決了,B閥門徹底落入紅隊掌控。
“這一局你們贏了。”程野說,“但還有兩局。”
她退出控制室,身影消失在蒸汽彌漫的走廊裏。
第一局,紅隊勝。
從模擬艙出來時,蘇漫的肩膀還在隱隱作痛——那是神經接口對虛擬中彈的殘留模擬。她活動了一下手臂,看向對面的程野。
程野正在和隊友討論戰術,神情專注,好像剛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第二局地圖:‘深海研究所’。模式:物資護送。時間:二十分鍾。準備。”
深海研究所是一張水下圖景。巨大的玻璃管道在深海中蜿蜒,外部是遊曳的發光生物和深潛機械。任務目標是護送一個數據核心穿過研究所,抵達撤離點。護送路線有三條可選,但都需要經過不同的危險區域。
這一次,藍隊改變了策略。程野不再試圖和蘇漫正面硬碰,而是采用了更靈活的遊擊戰術。她的小隊分成兩組,一組正面牽制,另一組——由她親自帶領——從水下通道迂回,直接襲擊護送隊伍的後方。
蘇漫預判到了這一點。她在後方布置了陷阱和預警裝置。但程野的速度比她預想的更快,而且選擇了更冒險的路線——直接從研究所外部破窗而入,雖然承受了水壓傷害,但完全繞開了所有預警。
突襲來得猝不及防。
數據核心被程野搶走,護送計劃被打亂。紅隊陷入被動防守。
“必須搶回來!”林颯在頻道裏喊。
“搶不回來了。”蘇漫看着地圖上代表程野的光點快速移動,選擇了最不可能的一條撤離路線——那不是最近的,但是最難被攔截的,“她計算過我們的反應時間。現在追,只會被引入陷阱。”
“那怎麼辦?”
“改變目標。”蘇漫說,“我們不追核心,我們去摧毀藍隊的撤離載具。他們的載具停在這裏——D區船塢。如果我們先到,他們就算拿到核心也運不走。”
“可他們有四個人守着載具!”
“所以需要聲東擊西。”蘇漫快速布置,“林颯,你帶兩個人正面佯攻,吸引火力。我一個人從通風系統潛入船塢內部,安裝爆破裝置。”
“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他們想不到我們會放棄核心。”蘇漫已經行動,“程野現在一定以爲我們會全力追擊,船塢防守會鬆懈。這是機會。”
她沒有等回應,獨自潛入水道。
深海的壓力感被模擬得很真實。水流聲,呼吸器有節奏的排氣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鯨類鳴叫。蘇漫沿着管道快速遊動,避開巡邏的機械守衛。
抵達船塢通風口。果然,守備比預想的薄弱——只有兩個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的監視屏上。
蘇漫悄無聲息地潛入,在載具的引擎艙安裝了微型炸彈。倒計時:三十秒。
她正準備撤離,身後傳來聲音: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兒。”
程野。
她站在船塢入口,手裏提着那個數據核心的存儲箱,身上還滴着水。另外三個隊友跟在她身後,顯然,他們本沒有去撤離路線,而是直接回了船塢。
中計了。
程野預判了她的預判。
“炸彈還有二十五秒。”程野看了看時間,“足夠我們撤離。但你可能來不及了。”
蘇漫沒有說話。她在快速計算——從這裏到最近的出口需要二十秒,但程野和她的隊友封鎖了所有路徑。
硬沖?不可能。談判?沒有籌碼。
“其實我很好奇,”程野走上前幾步,“如果你在這裏‘死’一次,那些預感會不會改變?”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灼燒。
蘇漫看着她,突然笑了。
“不會。”她說,“因爲我不會死在這裏。”
話音落落,她抬手朝着天花板開了一槍——不是,是打消防系統。
高壓水流瞬間噴射而下,整個船塢陷入混亂。海水和淡水混合,能見度驟降。警報聲刺耳地響起。
蘇漫借着水幕的掩護,沖向側面的一扇檢修門——那不是出口,是通往反應堆的通道。極度危險,但也是唯一沒有被封鎖的路。
“攔住她!”有人喊。
但太遲了。蘇漫已經沖進了通道,反手鎖死了門。
通道內輻射警告燈瘋狂閃爍。虛擬的輻射傷害開始累積,護甲值迅速下降。她必須在十秒內穿過這裏,從另一端的緊急出口離開。
九、八、七——
身後傳來爆破聲。門被炸開了。
程野沖了進來,無視輻射警告,直追而來。
六、五、四——
蘇漫抵達緊急出口。閘門正在緩緩開啓。
三、二——
她側身擠了出去。
程野的手幾乎抓住了她的衣角,但閘門在最後一刻關閉,將兩人隔開。
外面是深海。蘇漫啓動推進器,快速上浮。
身後,船塢方向傳來沉悶的爆炸聲——她安裝的炸彈引。雖然程野小隊可能已經撤離,但載具肯定毀了。
但與此同時,系統提示音響起:
【藍隊成功運送數據核心至備用撤離點】
【第二局,藍隊勝】
一比一。
蘇漫浮出水面,摘下呼吸面罩,大口喘息。虛擬的陽光有些刺眼。
耳邊傳來程野的聲音,通過公共頻道:
“第三局,決勝局。”
***
最終測試的中場休息只有十分鍾。
蘇漫坐在休息區的長椅上,用毛巾擦着溼漉漉的頭發。虛擬的輻射傷害雖然消失了,但那種窒息和壓迫感還殘留着。剛才在水下,程野抓住她衣角的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爲會真的被拖回去。
林颯在她旁邊坐下,遞過來一瓶水。
“你們倆在玩什麼?”她問,“這不像試訓,像決賽。”
“是預演。”蘇漫說。
“預演什麼?互相殘?”
蘇漫沒有回答。她看向對面,程野正閉着眼睛靠在牆上,好像在養神。T-7695在她旁邊,快速作着數據板,大概是在分析前兩局的數據。
“最後一局了。”林颯說,“無論你們之間有什麼問題,現在必須放下。我們需要贏,才能拿到最好的合同。”
“我知道。”蘇漫說。
但她不確定程野是否也這麼想。剛才在水下,程野的眼神告訴她,這場戰鬥已經超出了試訓的範疇。那是某種更私人、更本質的東西。
廣播響起。
“最終局地圖:‘破碎穹頂’。模式:殲滅戰。時間:無限,直至一方全滅。本局將開放全部武器庫和高級戰術裝備。系統將據擊貢獻、戰術價值、生存時間綜合評分。準備進入模擬艙。”
破碎穹頂——一張大型空中戰場地圖。無數懸浮的平台和殘破的建築碎片在雲海中飄浮,玩家需要利用噴射背包和鉤鎖在三度空間中移動。視野開闊,但掩體稀少,對立體機動能力和空中射擊精度要求極高。
這是最殘酷的模式,也是最直接的。
進入模擬艙。最後一次連接。
視野亮起。狂風呼嘯,腳下是萬丈高空。蘇漫站在一塊懸浮的金屬平台上,平台邊緣的鐵鏈在風中搖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小隊頻道裏很安靜。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局的意義。
“怎麼打?”突擊手問。
蘇漫看着全息地圖上代表藍隊的五個光點,分散在戰場的不同高度和方位。程野在最高點,一個瞭望塔的殘骸上,那是狙擊手的絕佳位置。
“林颯,你帶狙擊手和支援位,從下層平台推進,吸引火力。”蘇漫說,“我和突擊手走上層,繞後。”
“程野會在高處盯着。”林颯提醒。
“我知道。”蘇漫說,“所以我們需要快。”
倒計時結束。
戰鬥在瞬間爆發。
藍隊顯然也做了針對性的部署。他們放棄了對低層平台的爭奪,集中火力壓制上層路線。程野的狙擊槍率先開火,擦着蘇漫所在的平台邊緣飛過,精準得可怕。
“她在等我們露頭。”突擊手躲在掩體後說。
“那就讓她等。”蘇漫調出噴射背包的能量讀數,“我們從下面走。”
“下面?下面是雲海,沒有落腳點——”
“不需要落腳點。”蘇漫已經啓動了噴射背包,“跟上我。”
她躍下平台,向下俯沖。突擊手猶豫了一瞬,跟了上來。
兩人像兩顆石子墜入雲海,瞬間消失在程野的狙擊視線裏。但這不是自——在墜落到一定高度後,蘇漫猛然拉升,噴射背包全功率輸出,劃出一道陡峭的弧線,從戰場底部繞到了藍隊的側後方。
“他們繞後了!”藍隊頻道裏傳來警告。
但已經晚了。
蘇漫和突擊手從雲海中沖出,打了藍隊一個措手不及。兩人配合默契,瞬間擊倒了兩個正在專注壓制林颯小隊的藍隊隊員。
局勢扭轉。
程野的狙擊槍立刻調轉方向,但蘇漫已經再次移動,借助漂浮的建築碎片作爲掩體,快速接近程野所在的瞭望塔。
她知道,程野不會留在原地等她。以程野的風格,一定會主動出擊。
果然,在蘇漫距離瞭望塔還有三十米時,程野從塔頂一躍而下,不是逃跑,而是進攻。她在空中展開噴射背包,俯沖,手中的狙擊槍換成了突擊,近距離掃射。
如雨點般傾瀉。
蘇漫側翻躲避,同時舉槍還擊。兩人在懸浮的碎片之間高速移動、交火、追逐。彈殼墜入雲海,槍聲在空曠的高空中回蕩。
這是一場完全不同於前兩局的戰鬥。沒有復雜的戰術,沒有精巧的布局,只有最純粹的技術、反應和意志的對決。
程野的進攻猛烈得近乎瘋狂,完全放棄了防守,每一槍都沖着要害。蘇漫則更冷靜,每一次閃避和還擊都經過計算,尋找着程野節奏中的破綻。
她們從一個平台打到另一個平台,從高空打到雲層深處。噴射背包的燃料在快速消耗,護甲值也在不斷下降。
終於,在一次近距離交錯中,蘇漫抓住了機會。
程野的一次掃射打空了彈匣,換彈的瞬間——只有0.8秒的間隙——蘇漫突進,沒有開槍,而是用槍托砸向程野的噴射背包控制器。
“咔!”
控制面板碎裂。程野的噴射背包失去穩定,開始旋轉下墜。
但程野在墜落的瞬間,伸手抓住了蘇漫的腳踝。
兩人一起向下墜落。
風聲在耳邊呼嘯。雲海迅速近。
“放手!”蘇漫喊。
“一起吧。”程野的聲音在風中破碎,“看看這次,誰能活下來。”
她們墜入雲海,視野被白色的濃霧吞沒。失重感,冰冷的水汽,還有程野緊緊抓住她腳踝的手。
蘇漫咬牙,啓動了最後的應急推進器——不是爲了上升,而是爲了調整姿態。她在下墜中翻轉,反手抱住了程野,然後用盡全力將兩人轉向。
下方,一塊巨大的懸浮岩石在雲層中顯現。
就是那裏。
在撞上岩石的前一秒,蘇漫用背部承受了沖擊。
巨大的震動傳來。虛擬的痛感瞬間淹沒了一切。她聽到了骨骼碎裂的聲音——模擬的,但真實得可怕。
但程野被她護在身前,沒有直接撞擊。
兩人滾落在岩石上,終於停了下來。
蘇漫躺在地上,視野在搖晃。系統警告在閃爍:【生命值:12%】。程野壓在她身上,似乎也受傷了,但情況好得多。
程野撐起身,低頭看着她。
兩人的臉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爲什麼?”程野問,聲音有些沙啞,“爲什麼護着我?如果你自己躲開,現在倒下的就是我。”
蘇漫看着她,看着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翻涌的復雜情緒——困惑,憤怒,不甘,還有一絲她不敢確認的……別的什麼。
“因爲我答應過,”蘇漫艱難地開口,每說一個字都牽扯着虛擬的傷痛,“要保護你。”
程野的瞳孔收縮。
然後,她突然低下頭,額頭抵在蘇漫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顫抖。
“……”她的聲音悶悶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
她沒說完。
但蘇漫明白了。
遠處的槍聲和爆炸聲漸漸平息。系統提示音響起:
【藍隊隊員全部淘汰】
【紅隊勝利】
【最終測試結束】
程野抬起頭,眼睛有些紅,但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她站起身,向蘇漫伸出手。
蘇漫握住那只手,被拉了起來。
兩人站在懸浮岩石的邊緣,腳下是翻涌的雲海,遠處是虛擬的夕陽,將天空染成金紅色。
“第三局,”程野說,“你贏了。”
“但你也還活着。”蘇漫說。
程野看着她,良久,終於露出一個真正的、有些疲憊的笑容。
“嗯。”她說,“這次,我們都活着。”
模擬結束。
艙門開啓時,訓練室裏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看着她們,眼神復雜。
最終評分在大屏幕上滾動。蘇漫,總分第一。程野,第二。林颯,第三。
孫教官走上前,目光掃過留下的十二個人。
“試訓結束。”她說,“合同邀約將在三小時內發送到你們的終端。你們有二十四小時決定是否籤約,以及和哪家俱樂部籤約。”
她頓了頓,看向蘇漫和程野。
“記住今天的感覺。記住勝利的滋味,也記住差點失去的恐懼。職業賽場,不會比這更輕鬆。”
她轉身離開。
人群逐漸散去。蘇漫和程野留在最後,整理着裝備,誰也沒說話。
直到走出訓練基地的大門,踏上返回的軌道列車,程野才開口:
“那些預感……還會發生嗎?”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會。”蘇漫說。
“那如果做了呢?”
“我不知道。”蘇漫誠實地說,“但至少,我們有了選擇的機會。”
列車在夜色中行駛。窗外,城市的燈光連綿如星河。
程野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蘇漫。”
“嗯?”
“不管未來是什麼樣子,”程野輕聲說,“這次,我們一起面對。”
蘇漫轉過頭,看着程野的側臉。窗外流動的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好。”她說。
列車向前,駛入更深的夜晚。
而明天,新的選擇,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