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循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霓虹燈和車燈拖拽出長長的光帶，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幾個小時前，他還是這個繁華都市裏一個最普通的上班族，爲了生計奔波。而現在，他正要去面對一些無法用常識理解的東西。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裏的裝備。靜音筆，打火機，眼鏡，還有那本要命的記事本。
“我們去哪？”林循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車廂裏的沉默。
顧北辰目不斜視，手穩穩地搭在方向盤上。“城西，幸福裏小區。有個‘回音’需要處理。”
“回音？”
“D級信息污染體。非實體，特征是強行在特定區域內，重復播放攜帶強烈情緒的信息片段。”顧北辰的解釋簡潔到吝嗇，“你的第一個任務，也是實習測試。進去，找到污染源，用‘靜音筆’把它罩住，然後出來。”
聽起來……好像沒那麼危險？林循的內心稍微安定了一點。只是去處理一段聲音而已。
顧北辰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扯出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別掉以輕心。每一個D級異常的歸檔文件後面，都至少跟着一份陣亡報告。”
林循的心又提了起來。
“污染源……長什麼樣？”他問了一個自認爲很關鍵的問題。
“不知道。”顧北辰的回答脆利落，“每次都不一樣。可能是一盤磁帶，一個舊手機，也可能是一塊牆皮。你得自己找。”
這種感覺糟透了。就像是閉着眼睛在雷區裏找一顆特定顏色的地雷。
林循不再說話，他將平光眼鏡戴上，試着適應透過鏡片看到的世界。視野似乎沒什麼變化，但心理上，卻多了一層虛假的安全感。
後視鏡裏，那小子的臉龐映出一半。戴着“認知濾光鏡”的樣子，讓他看起來有幾分可笑的書呆子氣。
緊張，但還能保持鎮定。手沒有抖，呼吸頻率也算平穩。
還行。比上一個強點。
上一個實習生，在車裏就把自己嚇吐了，任務開始前就申請退出。
顧北辰的指節輕輕敲擊着方向盤。
“回音”本身確實只是D級，構不成致命威脅。但“回音”散發出的強烈情緒信息，就像是黑夜裏的火炬，會吸引來一些……被信息污染扭曲的“捕食者”。
那些東西才是真正致命的。
這是局裏默認的新人測試。看他們面對突發狀況的應變能力。能活下來，才有培養的價值。活不下來，就和他的“空白格”一起，變成檔案室裏新的一行字。
殘酷嗎？
顧北辰早已麻木。在這個領域，仁慈是死同伴最快的毒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讓這小子死前少點痛苦，別像有些人一樣，連被“歸檔”的機會都沒有。
車子拐進一條僻靜的小路，路燈昏暗，光線被茂密的樹冠切割得支離破碎。
“到了。”
幸福小區。
名字倒是挺溫馨。但林循下車後，只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這裏太安靜了。
明明是市中心的老小區，此刻卻聽不到一絲人聲，連蟲鳴鳥叫都沒有。整片區域像被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扣住，死氣沉沉。
顧北辰從後備箱取出一個手提箱，打開，裏面是各種林循看不懂的儀器。他調試着一個屏幕，頭也不抬。
“目標在三號樓，四單元，701。污染範圍已經覆蓋了整棟樓。局裏用‘迷迭香’清過場了，樓裏的住戶會暫時‘遺忘’自己住在這裏，天亮前不會有人回來。”
他抬起頭，看着林循。“記住，‘靜音筆’的力場只能持續十分鍾。找到源頭，啓動力場，立刻撤退。別在裏面逗留，也別手賤去碰任何東西。”
“明白。”林循點頭，手心已經滲出冷汗。
“你的通訊器，”顧北辰指了指那個黑色手機，“屏幕會顯示你的生命體征和精神穩定度。如果精神穩定度低於60％，立刻放棄任務撤退。低於40％，我會啓動強制措施。”
“什麼強制措施？”
顧北辰看着他，眼神平靜無波。“在你的大腦被徹底燒毀前，幫你體面。”
林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個管理員，那本空白的書。他用力握緊了口袋裏的“空白格”記事本。
“去吧。”顧北辰下了逐客令。
林循轉身，走向那棟籠罩在陰影裏的居民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未來的屍骨上。
三號樓的鐵門虛掩着，上面掛着生鏽的鎖。
他推開門，一股混雜着黴味和腐爛氣味的空氣撲面而來。樓道裏沒有燈，只有窗外慘淡的月光，勉強勾勒出台階的輪廓。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林循打開手機自帶的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過，照出牆壁上大片脫落的牆皮和用紅色油漆噴塗的各種詛咒話語。
“婊子！”
“去死！”
“爲什麼背叛我！”
字跡扭曲，充滿了怨毒。
他一步步走上樓梯，皮鞋踩在積滿灰塵的台階上，發出空曠的回響。
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哭聲，從樓上傳來。
是一個小女孩的哭聲。
壓抑，絕望，斷斷續續。
來了。
林循立刻按下了“靜音筆”的筆帽。一種奇妙的感覺擴散開來，以他爲中心，世界瞬間變成了無聲的默片。他自己的腳步聲，呼吸聲，甚至那詭異的哭聲，全部消失了。
絕對安靜力場。
他感覺安心不少，繼續向上走。
哭聲雖然聽不見了，但那種悲傷的情緒，卻像水一樣，直接涌入他的腦海。他眼前甚至出現了一些幻覺——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蜷縮在角落裏，抱着膝蓋，無聲地流淚。
這就是信息污染？直接作用於精神。
他晃了晃頭，努力擺脫幻覺的影響，加快了腳步。
四樓，五樓，六樓……
越往上，那股悲傷的情緒就越濃烈。牆壁上開始滲出水漬，像是整棟樓都在流淚。空氣溼冷黏膩，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手機屏幕上，他的精神穩定度從100％，緩慢下降到了92％。
終於，他來到了七樓。
701的房門大開着。
哭聲和悲傷的源頭，就在裏面。
林循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先用手電筒照了一圈。
典型的老式單元房格局。客廳不大，家具上蓋着白布，積滿了灰塵。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除了……客廳中央的地板上，擺着一個精致的音樂盒。
一個芭蕾孩的音樂盒。
它沒有上發條，也沒有轉動，但那股悲傷的情緒，正是從它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的。
就是它了。污染源。
林循計算着時間。從他啓動“靜音筆”到現在，大概過去了五分鍾。時間還很充裕。
他走進房間，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雜物，向那個音樂盒靠近。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音樂盒的瞬間，異變突生！
他身後的房門，“砰”的一聲，猛地關上了！
林循嚇了一跳，手電筒的光束一陣晃動。他回頭看去，門口空無一人。
是風嗎？
不對，這棟樓裏本沒有風！
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他感覺有雙眼睛，正在黑暗中窺視着他。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標就在眼前，只要用“靜音筆”罩住它，任務就完成了。
他不再猶豫，伸手抓向音樂盒。
可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牆上的一面鏡子。
鏡子裏，他的身後，站着一個高大的，扭曲的黑影！
那東西沒有五官，身體像是由流動的陰影構成，四肢細長得如同蜘蛛的節肢。它正緩緩地，將一節肢，伸向林循的後頸。
！
林循全身的汗毛瞬間炸起！
他本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做出了最原始的反應——一個懶驢打滾，狼狽地向旁邊撲去。
那漆黑的節肢，幾乎是擦着他的頭皮劃過，在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抓痕。水泥碎屑簌簌落下。
林循驚魂未定，抬頭看向那個怪物。
顧北辰沒說有這東西！這玩意兒絕對不是什麼“回音”！
車內，儀器屏幕上的紅點，心率瞬間飆升到了140。精神穩定度的數值，也開始劇烈波動，從90％一路下跌。
“來了。”
顧北辰吐出一口煙圈，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來自文姐的短信。
“測試數據如何？”
他回了兩個字。
“還行。”
那只被命名爲“潛影”的捕食者，是昨天才被發現的新型污染體。對聲音和情緒波動極其敏感。把它投放到“回音”力場裏，簡直就是把鯊魚扔進了血池。
對新人來說，這是個必死的局。
除非……他能想到點別的辦法。
顧北辰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條不斷下滑的精神穩定度曲線上。
68％……65％……
快到臨界點了。
小鬼，給老子爭口氣啊。別讓老子白白浪費一支“迷迭香”。
【林循視角】
大腦一片空白。
恐懼像冰冷的海水，淹沒了他的理智。
跑！必須跑！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沖向被關上的房門。他瘋狂地扭動門把手，可房門像是被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身後的黑影，發出一陣無聲的嘶吼。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精神上的沖擊，讓林循的腦袋像是被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天旋地轉。
他看到手機屏幕上，自己的精神穩定度已經掉到了61％。
要死了嗎？
剛籤了合同，第一天就要被“歸檔”了？
不行！
他不能死在這裏！
絕望中，他的手摸到了口袋裏的黃銅打火機。
“迷迭香打火機……點燃後，能讓普通人短暫地忽略你們的存在……”
對“人”有用……那對這種怪物呢？
死馬當活馬醫了！
林循轉過身，面對着那個步步緊的黑影，用顫抖的手，劃開了打火機。
“咔嚓。”
一簇橙黃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
一股奇異的，像是迷迭香混合着舊書頁的香氣，彌漫開來。
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個扭曲的黑影，動作停頓了一下。它那沒有五官的“臉”，轉向火焰的方向，仿佛在“看”着什麼，但它的行動，卻像是徹底忽略了近在咫尺的林循。
有用！
林循心中涌起一陣狂喜。
但他也明白，這只是暫時的。打火機的火焰不可能一直燃燒。
他需要一個破局的方法！
他的目光掃過房間，最後落在了那個一切的源頭——音樂盒上。
“回音”吸引了怪物。
只要“回音”消失，怪物會不會也跟着消失？
可是，“靜音筆”的力場還在持續，他聽不見聲音，無法判斷污染是否被壓制。而且剛才怪物的攻擊，讓他本沒機會靠近音樂盒。
等等……
林循的腦中，一道電光閃過。
他想起了文姐介紹的最後一件裝備。
“‘空白格’……能吸收你周圍逸散的異常信息……”
“回音”是什麼？是信息！
那股悲傷的情緒是什麼？也是信息！
如果用“空白格”去吸收音樂盒散發出的信息……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飛速成型。
他一手舉着打火機，吸引着怪物的注意力，另一只手從口袋裏掏出了那本巴掌大的記事本。
他緩緩地，一步步地，向着客廳中央的音樂盒挪動。
那個黑影怪物，似乎被火焰的信息素所迷惑，只是在原地遲鈍地轉動，沒有再發起攻擊。
機會！
林循看準時機，一個箭步沖到音樂盒前，將那本“空白格”記事本，一把按在了音樂盒上！
嗡——
仿佛有一聲悶響，直接在他的腦海裏炸開。
記事本的封面上，浮現出微弱的白光。一股強大的吸力，從本子上傳來。
林循看見，一絲絲肉眼可見的，如同黑煙般的氣息，正從音樂盒裏被抽離出來，瘋狂地涌入記事本的紙頁之間。
房間裏那股濃鬱的悲傷情緒，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消退！
有效！
林循心中大喜過望，他死死地將記事本按在音樂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