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分，林循站在一扇厚重的金屬門前。
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冷冰冰的電子識別面板。
這裏就是裝備科。
他將顧北辰給的U盤，進了面板下方的接口。
【身份識別中……林循。權限：新人。】
【訪問許可：通過。】
金屬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股混雜着機油、臭氧和淡淡香水味的氣體撲面而來。
門後的世界，與整個收容局陳舊、壓抑的風格格格不入。這裏像一個未來主義的實驗室，明亮得晃眼。各種叫不出名字的精密儀器和半成品的裝備，被整齊地碼放在金屬架上。幾條機械臂正在流水線上安靜地作業。
一個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護目鏡的女人，正背對着門口，專注地用激光焊接一個復雜的球狀裝置。她的身形高挑，一頭利落的短發，動作脆，沒有一絲多餘。
林循沒有出聲打擾，只是安靜地站在門口。
幾分鍾後，女人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關掉激光槍，摘下護目鏡。
她轉過身，露出一張素淨但練的臉，約莫三十歲上下，眼神銳利。當她的目光掃過林循時，明顯地停頓了一下，眉毛微挑，似乎有些意外。
“林循。”她開口，聲音清脆，帶着一種技術人員特有的冷靜，“你比我預想的要耐折騰。”
林循一愣，才發現面前這個女人是文姐
“U盤。”文姐沒有解釋，只是伸出手。
林循把那個黑色U盤遞過去。
文秀走到一張巨大的工作台前，將U盤入一個終端。一連串復雜的數據流和圖表，瞬間鋪滿了她面前的虛擬屏幕。
“我看看……”文秀快速瀏覽着，嘴裏念念有詞，“初次精神評估C-，有明顯應激反應……嘖，被從超市撿回來的時候，這數據可真夠爛的。”
在他被顧北辰帶回局裏時，是這個女人處理的他的初步檔案。
“嗯？”女人的手指忽然停住了，“附加數據包……‘深淵殘響’高強度精神沖擊訓練記錄？”
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
女人抬起頭，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打量着林循。那目光，不再是看待一個幸存的倒黴蛋，而是一種純粹的、研究員看待珍稀樣本的眼神。
“精神閾值過載17次，信息熵崩潰臨界點3次，自主認知重構……成功。”
她輕聲念出數據分析結果，眼神裏的驚訝越來越濃。
“有趣。”
她說完這兩個字，就不再看林循，重新轉向屏幕，雙手在虛擬鍵盤上飛速作起來。
“你的標準裝備清單已經生成了。”
“77式精神穩定，非致命性，有效射程二十米，通過發射低頻信息素擾低級污染體，俗稱‘滋水槍’，別指望它能掉什麼大家夥。”
“‘黑盒子’通訊器，內置屏蔽協議，防止信息泄露和精神污染，覆蓋範圍僅限本市，出了事記得按紅色按鈕，雖然大概率沒人來得及救你。”
“G-3型作戰服，提供基礎物理防護和信息遮蔽，聊勝於無。”
隨着她的話，一個金屬托盤從牆壁內緩緩送出，上面整齊地擺放着幾件裝備。
“籤收。”女人在虛擬屏幕上一點，一份電子文件推送到林循面前。
林循籤完字，女人卻沒讓他走。
她繞過工作台，走到林循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像是要確認數據和實物是否相符。
“我還記得你剛被送來時的樣子，跟只受驚的鵪鶉一樣。”她收回目光。
“我叫文秀，裝備科主管。”女人再次做了自我介紹，“以後你的裝備維護和申請，都歸我管。記住，別把不該帶回來的東西帶回來，我這裏不是垃圾回收站。”
“明白。”
“還有，”文秀的目光，落在了林循空蕩蕩的雙手上，“你的‘歸檔物’呢？”
林循心頭一跳。
歸檔物？是那個筆記本嗎？
“每個執行員，在通過新人測試後，都會獲得一件制式‘歸檔物’，用來輔助收容逸散的信息素，是你們的飯碗，也是你們的保命符。”
文秀看着他：“顧北辰沒跟你說嗎？”
林循搖搖頭。
文秀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詫異。她快步走回終端，調出林循的檔案，反復看了幾遍。
申請被駁回……駁回理由：測試者已展現出同等或更優越的自主收容能力？”
文秀緩緩抬頭，看着林循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待一個幸運的菜鳥，也不是珍稀的實驗樣本，而是像在看一個……怪物。
一個和顧北辰同類的，無法用常理和數據來解釋的怪物。
“我明白了。”文秀深吸一口氣，關閉了林循的檔案。
她的態度，又恢復了最初的公事公辦，甚至多了一絲疏離。
“裝備你拿走，熟悉一下用法，手冊在通訊器裏。”
“謝謝文姐。”。
文秀擺擺手，“你最好祈禱自己別出什麼問題，你的身體數據，現在是最高機密，我可不想天天寫觀察報告。”
她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從工作台的抽屜裏拿出一個小小的銀色金屬片，扔給林循。
“這是個信息穩定錨，一次性的。如果再遇到類似之前的情況，捏碎它，能給你爭取三秒的清醒時間。”
林循接住。
“這不屬於標準配備。”
“沒錯，”文秀轉過身去，重新戴上護目鏡，拿起她的激光槍，“這是我私人贊助的。我只是單純地不想看到收容局的資產，因爲某個瘋子的個人興趣而提前報廢。”
“你，就是那個快報廢的資產。”
“出去的時候帶上門。”
林循帶上門，金屬門厚重地合攏，將裝備科裏晃眼的白光和淡淡的香水味都隔絕在外。走廊又恢復了收容局特有那種老舊、壓抑的感覺。
他剛把那個信息穩定錨放進口袋，還沒來得及熟悉新裝備，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聲冷哼。
李威站在那裏，雙手抱，靠着牆。他手腕上那只黑色手環，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扎眼。林循眼裏的“外掛程序”，正散發着比之前更濃鬱的“信息素”，說明李威確實心緒不寧。
“怎麼，很得意？”李威的聲音帶着一股壓不住的火氣，但仔細聽，能聽出底層的焦躁。
林循沒停步，他直接朝李威的方向走過去。
“得意什麼？”林循裝作不解，語氣平靜。
李威直起身子，攔住了林循的路。他臉色不太好，眼下泛着烏青，看起來昨晚沒睡好。
“你少給我裝蒜！”李威咬着牙，“食堂裏你那些話，什麼意思？”
林循停在他面前，打量李威。他抬了抬眉毛，似乎在思考。
“哦，食堂啊。”他慢悠悠地說，“我說什麼了嗎？提醒別人垃圾早點扔掉，這不是挺正常的嗎？難道你覺得不正常？”
李威的呼吸重了些。周圍偶爾有其他執行員經過，都只是看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收容局裏，這種小沖突很常見，沒人想多管閒事。
“正常？”李威笑了，那笑聲聽着比哭還難聽，“我看你這人，腦子不正常！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在調查什麼！你一個新人，想動我？”
林循笑了笑，沒接話。他只是用餘光掃了一眼李威手腕上的手環。那股“信息素”波動得越來越劇烈了，幾乎要從微弱變得明顯。
“我就是隨便一說，你這麼緊張什麼？”林循問，語氣裏帶了一點玩味，“難道……你身上真有什麼垃圾？”
李威的臉扭曲了一瞬。他盯着林循，口劇烈起伏。
“你以爲你算什麼東西？”李威壓低聲音，語氣裏有顯而易見的威脅，“收容局裏，有些東西不是你一個新人能碰的。你別給自己找麻煩，聽懂了嗎？”
林循歪了歪頭。
“是嗎？”他看向李威的眼睛，很認真地說，“我覺得吧，我這個人，挺喜歡管閒事的。”
李威的拳頭捏緊了。他可能覺得林循在挑釁他。
“好，很好！”李威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等着。有些東西，用不用得上，可不是你說了算。”
說完，他猛地轉身，大步離開了。看他走的方向，似乎是朝着樓梯口，不是去宿舍，也不是回辦公室。
林循看着李威遠去的背影，眼裏的笑意散去。李威這脾氣，果然沒讓他失望。他現在肯定急着去找人處理手環，那個“黑市”的線索，看來很快就能浮出水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