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收容局內部像一台精密但老舊的機器,在固定的軌道上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林循沒有去訓練場,也沒有回辦公室。
他繞了個圈子,走進了位於C區和B區交界處的圖書資料室。
這裏比他的宿舍還冷清,一排排頂到天花板的金屬書架上,塞滿了各種任務報告和歸檔物分析。空氣裏彌漫着紙張和灰塵混合的燥氣味。
這裏是全局最沒人願意來的地方,除了一個人。
秦晴。
檔案與人事主管。
林循推開門的時候,她正站在一排檔案架前,纖細的手指劃過一個個標籤,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她穿着一身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的制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臉上戴着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得不像人類。
聽到聲音,秦晴轉過頭。她的目光落在林循身上,沒有半分意外。
“你的權限,今天下午13點27分剛剛開通。”她開口,聲音和這裏的空氣一樣,沒有溫度,“我以爲你會先去靶場,熟悉你的新玩具。”
“那些東西不急。”林循走到她旁邊,學着她的樣子,看着架子上那些貼着封條的檔案袋,“我想先看看這些。”
“爲什麼?”秦晴問,語氣裏帶着一絲探究。
“知己知彼。”林循隨手抽出一份檔案,封面上寫着“歸檔物G-734:竊語之影”。“我想知道,我每天面對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秦晴沒有阻止他。
她只是靜靜看着林循翻開檔案。
“檔案室裏的資料,分爲三個等級。你現在能接觸的,是最低的‘公開級’。”她說,“大部分是關於E級和D級污染體的基礎信息。數據陳舊,描述模糊,參考價值有限。”
林循一目十行地掃過。
檔案寫得很枯燥,充滿了各種數據和術語。什麼“信息熵增”、“認知模因污染”、“現實穩定閾值”……
但他不在乎。
當他的手指觸摸到檔案紙張的瞬間,他“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一縷縷微弱的,幾乎難以察實的灰色信息素,正從這些文字和圖片裏逸散出來。它們就像被關在籠子裏太久的野獸,留下的氣息。
這些氣息,對別人來說可能毫無意義,甚至會造成精神上的不適。
但對林循來說,這是最純粹的“養料”。
他口袋裏的“空白格”記事本,開始微微發熱。一股無形的吸力,正通過他的身體,將這些逸散的信息素悄無聲息地吸收進去。
精神上的疲憊感,正在被一點點撫平。之前因爲過度使用能力而產生的眩暈感,也減輕了不少。
這個發現,讓林循心裏涌起一陣狂喜。
檔案室,本不是什麼資料庫。
這是一個經驗包!一個新手村旁邊,沒人發現的隱藏副本!
秦晴看着林循,鏡片反射着燈光,讓人看不清她的想法。
“大部分新人,都急於通過任務證明自己,或者想辦法在裝備上動腦筋。”她忽然說,“你是第一個,主動跑來啃這些廢紙的。”
“也許我比較笨,需要用笨辦法。”林循頭也不抬,翻開了下一份檔案。
“不,你不笨。”秦晴說,“你只是更清楚,力量的源是什麼。”
她轉過身,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這裏的檔案,你可以隨時來看。只要你有權限。”
“謝謝秦主管。”
“不用謝我。我只是在維護收容局的規則。”秦晴坐下,打開自己的終端,“還有,顧北辰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林循翻動紙張的手停了一下。
“他說,‘別死得太快,賬單還沒結清’。”
林循笑了笑。
這很顧北辰。
“知道了。”
他繼續翻閱檔案,一本接一本。
他像一塊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着知識和……力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資料室的窗外,天色由亮轉暗,最後徹底沉入夜色。
當時鍾指向晚上九點,林循合上了最後一本他有權限查閱的檔案。
他站起身,感覺自己的精神狀態前所未有的好。大腦清明,思維敏銳,連帶着對周圍世界的信息素感知,都變得更加清晰。
口袋裏的記事本,已經恢復了冰冷的觸感,似乎吃飽喝足了。
“我要出去一趟。”林循對秦晴說。
秦晴正在處理文件,聞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宵禁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在那之前回來。”
“明白。”
林循走出資料室,外面的走廊已經安靜下來。大部分執行員都已經回宿舍休息,或者在娛樂室消遣。
他沒有絲毫停留,徑直走向通往B區的電梯。
他按下了“B3”的按鈕。
電梯平穩下行,金屬牆壁上倒映出他平靜的臉。
叮。
電梯門打開,一股溼、發黴的鐵鏽味撲面而來。
B3層,廢棄物資處理中心。
這裏比林循想象的還要破敗。頭頂的照明燈壞了一大半,忽明忽暗地閃爍着。巨大的金屬管道橫七豎八地交錯着,上面掛滿了水珠。地面溼滑,到處是廢棄的零件和生鏽的鐵架。
空氣中,那股屬於李威手環的“信息素”軌跡,在這裏變得更加清晰。
不僅如此,林循還“看”到了更多。
一絲絲,一縷縷,不同形態,但本質相同的污穢信息素,像蛛網一樣,遍布在整個B3層的各個角落。它們從不同的方向匯集而來,最終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這個處理中心,本不是被廢棄了。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處理”着收容局裏見不得光的“垃圾”。
林循順着那些軌跡,小心地在廢墟中穿行。
他繞過一堆報廢的服務器機櫃,眼前出現了一扇巨大的圓形金屬閥門,就像是老式潛水艇的艙門。
閥門緊閉,上面布滿了鏽跡。
但門縫裏,卻隱隱透出一絲光亮,還有壓抑的、嘈雜的人聲。
這裏就是入口。
林循沒有立刻上前。
他退後幾步,藏身在一巨大的承重柱後面,靜靜觀察。
過了大約五分鍾。
一個穿着清潔工制服的男人,推着一輛垃圾車,慢悠悠地走了過來。他看起來五十多歲,頭發花白,走路有些跛。
他走到閥門前,停下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然後,他伸出手,在閥門上,以一種特定的節奏,敲了三下。
一長,兩短。
閥門中心的一個小觀察窗,無聲地滑開,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
那雙眼睛掃了清潔工一眼,又快速地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清潔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黑色的籌碼,遞了進去。
觀察窗關閉。
一秒後,沉重的閥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向內打開了一條縫。
清潔工推着他的垃圾車,閃身鑽了進去。
閥門再次關閉,一切又恢復了死寂。
林循從柱子後走出來,看着那扇嚴絲合縫的閥門。
一長,兩短。
還需要一個信物,比如那個黑色的籌碼。
他沒有籌碼。
但他有別的東西。
林循走到閥門前,伸出手。
他沒有敲門。
而是將手掌,輕輕貼在了冰冷的金屬閥門上。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一絲微弱的,屬於他自己的精神力,被調動起來。他開始模仿。
模仿他之前在李威身上“看”到的,那種屬於“污染遺物”的,充滿了暴躁、貪婪和渴望的“信息素”波動。
這是一種冒險。
他就像一個黑客,在嚐試用一段僞造的代碼,去欺騙對方的防火牆。
一秒。兩秒。三秒。
閥門中心的觀察窗,猛地滑開。
還是那雙警惕的眼睛。
但這一次,那雙眼睛裏,帶着明顯的驚疑不定。
他似乎在透過這扇門,感受着門外那個“信息源”的強度和……。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既混亂又純粹的氣息。
就像一塊剛從污染體身上挖下來的,還冒着熱氣的……極品材料。
觀察窗後的那個人,呼吸明顯變重了。
“貨?”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帶着一絲難以抑制的貪婪。
林循沒有回答。
他只是加大了自己精神力的輸出,讓那種“污染”的氣息,變得更加濃鬱,更加誘人。
他賭,賭裏面的“老鼠”,抵擋不住這種誘惑。
閥門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似乎是在權衡,是在猶豫。
終於。
咔噠。
閥門上的鎖扣,傳來一聲輕響。
那扇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沉重鐵門,在他面前,緩緩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