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人來了。
一共三位。爲首的是個戴着細框眼鏡、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姓王，是隔壁12號樓的管理員，也是這次“交流”的牽頭人。
他臉上掛着職業化的微笑，但鏡片後的眼睛打量13號樓環境時，飛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身後跟着一男一女，男的體型壯碩，神態略顯倨傲，女的則拿着記錄板，看起來像是助手。
林岸在一樓大廳接待了他們。大廳剛剛清理過，焦黑的痕跡和新焊的鋼板依舊顯眼，空氣中隱約還有淡淡的金屬和臭氧味。
“林管理員，久仰久仰。”王管理員熱情地伸出手，“早就聽說13號樓在新管理下氣象一新，今天特地來學習取經。”
“王管理員客氣，請坐。”林岸和他握了下手，語氣平穩。大廳裏只有幾張從各處湊來的舊椅子。
陳石頭、沐凡等人被林岸提前支開去訓練了，只有吳鵬有些緊張地在一旁待命，負責倒水——其實只有白水。雷烈不見蹤影，但林岸能感覺到，樓梯拐角的陰影裏，有人靠着牆。
寒暄幾句，話題很快切入正題。
“聽說你們前陣子執行了一次外圍偵察任務，成果顯著啊。”王管理員捧着水杯，笑容不變，“不僅拿到了高額貢獻點，還更新了裝備？真是讓人羨慕。”
“都是按試點任務要求和流程走的，上級的認可。”林岸簡單回答。
“那是自然。”王管理員點頭，話鋒微轉，“不過，我們也聽到一些有趣的說法。說是林管理員你有一種特別的……管理方法？能讓手下人更‘上進’？”他用了“上進”這個模糊的詞，眼神卻緊盯着林岸。
旁邊的壯碩男人也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F級的【宿舍管理】？聽着新鮮。老王，你們樓評級最低的生活系是什麼來着？”
這話帶着明顯的挑釁。吳鵬倒水的手抖了一下。
林岸仿佛沒聽出話裏的刺，神色如常：“我的異能評級確實是F級，生活類，【宿舍管理】。檢測儀是這麼判定的。至於管理方法，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制定規則，嚴格執行，獎罰分明。樓裏的住戶遵守規則，完成任務，自然該獎。就這麼簡單。”
“哦？規則？”王管理員推了推眼鏡，“什麼樣的規則，能讓人……進步那麼明顯？”他刻意加重了“進步”二字。
“就是貼在公告欄上的那些。”林岸指了指方向，“保持衛生，愛護公物，禁止鬥毆，以及響應樓內組織的集體任務。他們做到了，而且在一些任務中表現出色，做出了貢獻。作爲管理員，我依據規則給予相應認可，這很正常。”
“僅僅是這樣？”壯碩男人嘴，顯然不信，“那些規矩哪棟樓沒有？怎麼沒見別人有這麼大變化？”
林岸看向他，目光平靜：“可能因爲，我比較認真在管。也或許，13號樓以前的底子太差，稍微用點心，變化就顯得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也可能我的異能有點特殊，檢測儀沒完全測出來。但我自己能做的，就是按我覺得對的、一個宿管該做的去做。把眼前這棟樓管好，讓裏面的人能活得像樣點，不出亂子，就是我現在的全部想法。其他的，我沒精力，也沒能力去管。”
他說得誠懇，甚至有些平淡，把自己放在一個盡職盡責、可能有點運氣的基層管理者位置上，姿態放得很低。
王管理員和壯碩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林岸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沒否認變化，也沒誇大自己的能力，反而把原因歸咎於“管得認真”和“以前太差”。這讓他們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林管理員謙虛了。”王管理員笑了笑，換了個方向，
“我們這次來，除了交流，也是關心。畢竟咱們片區是一體的。你們樓現在承擔了外圍監控任務，責任重，風險也大。如果有什麼需要協助的，或者……遇到不好處理的‘刺頭’，可以互通有無。”
他意有所指，顯然聽說了雷烈的事。
“目前還能應付。感謝關心。”林岸不接茬。
就在這時，樓梯拐角傳來一聲清晰的、毫不掩飾的嗤笑。
雷烈慢悠悠地晃了下來，手裏拿着個啞鈴，赤着的上身汗水晶亮，肌肉賁張。他看都沒看來訪三人，徑直走到大廳角落的訓練區，把啞鈴重重放下，發出“哐”一聲悶響。
然後轉過身，抱着胳膊，斜倚在牆上，冰冷的目光掃過那壯碩男人，像是打量一件物品。
壯碩男人被這目光一刺，臉上橫肉抖了抖，下意識站直了些，眼神裏露出警惕和戒備。他顯然認出了雷烈，也知道對方的凶名。
王管理員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氣氛瞬間有些凝滯。
林岸像是沒注意到這微妙的變化，對吳鵬說：“吳鵬，給雷烈也倒杯水。訓練辛苦了。”
吳鵬“哎”了一聲，連忙又倒了杯水，小跑着過去，放在雷烈旁邊的架子上。雷烈沒動，依舊盯着那邊。
王管理員咳一聲，重新掛起笑容：“這位就是雷烈同志吧？果然……氣勢不凡。”他轉向林岸，語氣更“懇切”了些，“林管理員，管理這樣的強力人員，一定很費心吧？我們12號樓也有幾個不錯的戰鬥人員，或許可以交流一下管理經驗？”
“管理都一樣，按規矩來。”林岸依舊平淡，“守規矩，就是同伴。不守規矩，自有處罰。雷烈之前違反樓規，已經被處罰過，現在遵守規則，參與任務，就是樓裏的一份子。沒什麼特別的。”
他再次把一切歸結於“規矩”。
王管理員感覺自己像在對着一條光滑的堅冰說話，無處着力。他看得出林岸不想深談，也感受到旁邊雷烈毫不掩飾的壓迫感，知道今天探不出更多了。
又勉強閒聊了幾句不痛不癢的，王管理員便起身告辭：“今天受益匪淺。希望以後我們兩棟樓能多走動，共同維護這片區域的安全。”
“互相學習。”林岸將他們送到臨時鋼板門口。
看着三人走向遠處停着的車，那壯碩男人還回頭狠狠瞪了雷烈一眼，雷烈則回以一個更冷的、帶着嘲諷的眼神。
車子離開。
林岸轉身回到樓內。吳鵬鬆了口氣，擦着額頭的汗。
雷烈從牆角走過來，拿起那杯水一口喝完，把杯子丟回給吳鵬，對林岸說：“那大塊頭是12號樓的打手之一，異能是【皮膚岩化】，仗着皮厚，挺橫。不過是個沒腦子的貨。”
“看出來他不服氣。”林岸道。
“他不服氣有個屁用。”雷烈不屑，“倒是那個戴眼鏡的，心思不少。你跟他們扯那些規矩，他們信個鬼。”
“他們信不信不重要。”林岸走到公告欄前，看着上面貼着的條例，“重要的是，我們知道自己按規矩做事。他們來看了，試探了，也看到我們樓現在什麼樣，知道我們不是軟柿子，這就夠了。以後是還是找茬，他們自己掂量。”
他回過頭，看向雷烈和吳鵬，也像是對着空蕩蕩的樓梯說：“外人的看法改變不了我們自己的事。該訓練訓練，該巡邏巡邏，規矩照舊。只要我們自己不亂，外面刮什麼風，這棟樓都倒不了。”
雷烈盯着他看了幾秒，哼了一聲，沒再說話，轉身又上樓訓練去了。但這次，腳步似乎沒那麼重的味。
吳鵬用力點頭：“對，林管理員說得對！咱們自己管好自己！”
林岸回到管理室。交流結束了，但影響才開始。12號樓的人帶着疑惑和忌憚離開，消息很快會在周邊樓棟傳開。13號樓這個“F級管理員”和他那套“規矩”，會引來更多的好奇、猜測，也可能有更多的試探，乃至……敵意。
他並不擔心。他的力量植於這棟樓，植於已經被逐漸認可的規則。只要規則還在運行，獎罰分明，內部不亂，外部的壓力反而可能促使樓內更加凝聚。
天還亮着，遠處的舊水廠廢墟靜靜匍匐。
內部的規矩初步立穩，外部的風雨開始醞釀。
宿管的工作志，看來要新增“應對鄰裏關系”這一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