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三天後,己亥。

西安的氣溫比江城還要燥烈幾分,午後的頭毒辣辣地曬着,曲江新區的高樓玻璃幕牆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萬塵從鹹陽機場出來,叫了輛出租車。

司機是個健談的中年人,一聽目的地是曲江某高檔小區,幾號樓,話匣子就打開了:“喲,姑娘去那兒啊?那棟樓可不錯,房價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就是聽說...最近不太平。”

萬塵抬眼:“不太平?”

司機從後視鏡裏瞟她一眼,壓低聲音:“我也是聽說的啊。那棟樓有兩戶人家,今年都出事了。一戶男的進去了,經濟問題;另一戶更邪乎,夫妻倆半夜吵架,女的從陽台跳下去,沒死成,癱了。”

他頓了頓:“就您要去的那棟樓。”

萬塵沒接話,只是看向窗外。西安的街道寬闊,行道樹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蔭濃密。但她看見的不僅是這些——街道上空浮着一層極淡的灰氣,那是城市積累的怨氣、濁氣,在七月燥熱的天氣裏蒸騰起來,粘稠得化不開。

到了小區門口,萬塵下車。小區確實高檔,門禁森嚴,綠化做得極好。但她一站到大門前,就感覺到一股異樣的壓迫感——不是物理上的,是氣場上的。整個小區的“場”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靜,底下卻滿是淤泥。

周明遠已經等在門口。三天不見,他氣色更差了,眼下的青黑幾乎要滲到顴骨,整個人瘦了一圈,襯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萬師傅。”他迎上來,聲音沙啞,“房間開好了,在旁邊的酒店。”

“先不急。”萬塵說,“帶我在小區外圍轉轉。”

兩人沿着小區圍牆走。萬塵走得很慢,不時停下,閉眼感受。周明遠跟在後面,欲言又止。

走到小區西北角時,萬塵停下。這裏是一處綠化帶,種着幾棵槐樹,樹下有個小小的景觀池,池水渾濁,漂着幾片枯葉。

“這池子,”萬塵問,“是不是經常死魚?”

周明遠一愣:“您怎麼知道?物業經常換水換魚,但過不了幾天魚就翻肚皮。業主群裏經常有人抱怨。”

萬塵沒回答。她蹲下身,伸手探向池水——在離水面還有三寸時停住。普通人感覺不到,但她能感覺到:池水散發的不是水汽,而是一種陰冷的、帶着鐵鏽味的“氣”。那氣順着她的指尖往上爬,像無數細小的冰針。

“這小區,”她站起身,“以前是什麼地方?”

周明遠想了想:“我聽中介說,這一片以前是農田,後來城市擴建才開發的。具體...不太清楚。”

萬塵搖頭:“不是農田。”

她抬頭看向那幾棵槐樹。槐樹長得高大,但樹冠的形狀很奇怪——不是自然生長的傘狀,而是扭曲的,像幾只手在向天空抓撓。樹上有很多節疤,節疤的排列隱約構成人臉的形狀。

“槐樹招陰。”萬塵輕聲說,“種在這裏,不是偶然。”

她轉身:“帶我去你房子看看。但記住,進去後,一切聽我的,不要亂走,不要亂碰,尤其不要開窗。”

周明遠點頭,手心全是汗。

房子在十二樓。電梯上升時,萬塵注意到電梯廂裏的鏡面——鏡子裏映出的不是她和周明遠兩個人,而是四個。另外兩個影子模糊,貼在鏡面深處,臉是空白的,沒有五官。

周明遠也看見了,臉色煞白,想說什麼,被萬塵一個眼神制止。

十二樓到了。門牌號1204。

站在門前,萬塵就感覺到門裏涌出的寒意——不是空調的冷氣,是一種沁入骨髓的陰寒。門是厚重的實木門,但門板上有極細微的裂縫,裂縫裏滲出絲絲黑氣。

“鑰匙。”萬塵伸手。

周明遠遞過鑰匙,手在抖。

萬塵沒立刻開門。她從隨身布包裏取出那七面銅鏡,按北鬥方位擺在門前的地毯上。又取出一包金色粉末,沿門框撒了一圈。粉末落地的瞬間,門板發出“咔”的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撞了一下。

“退後三步。”萬塵說。

周明遠照做。

萬塵深吸一口氣,右手結印,按在門鎖上。鎖舌彈開的瞬間,一股陰風從門縫裏涌出來,帶着濃烈的黴味和...血腥味。

門開了。

屋裏沒開燈,窗簾拉着,昏暗一片。裝修確實豪華,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燈,真皮沙發,牆上掛着仿古山水畫。但萬塵看見的,是另一番景象——

客廳地面上,黑色的水漬像藤蔓一樣從牆角蔓延出來,水漬中浮出無數細小的氣泡,氣泡破裂時,傳出極細微的哭泣聲。沙發上坐着三個模糊的人影,一個穿囚服,一個戴手銬,還有一個...渾身溼透,長發遮面。

牆上那幅山水畫,山是黑色的,水是紅色的。畫裏的水在流動,不是平面的流動,是立體的,像是要從畫裏淌出來。

最醒目的是天花板——不是白色,是一種淤血的暗紅色,無數細小的黑點在蠕動,像蟲卵。

周明遠站在門口,渾身僵硬,想進不敢進。

“進來。”萬塵說,“把門關上,別鎖。”

她率先走進屋。腳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聲響,但那聲響有回音——不是房間的回音,是很多個聲音疊在一起的回音,像是很多人同時在走路。

萬塵走到客廳中央,環顧四周。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瞳孔深處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暈。金色所及之處,那些隱藏的景象更加清晰:

廚房灶台上方,黑氣凝成一只巨大的手,手指枯瘦,指甲漆黑,正一下下抓撓抽油煙機。衛生間門縫裏滲出暗紅色的水漬,水漬在地上蜿蜒,像一條血蛇爬向主臥。次臥的門虛掩着,門縫裏擠滿了模糊的人影,人影沒有臉,只有空洞的眼窩。

“去把所有的窗簾拉開。”萬塵對周明遠說。

“可是...”

“照做。”

周明遠顫抖着去拉窗簾。第一扇窗的窗簾拉開,陽光照進來,但陽光落在地面上,不是正常的金黃色,而是一種慘白的、沒有溫度的光。光照射的地方,那些黑色的水漬迅速後退,縮回牆角,但牆角冒出更多的黑氣,像是被激怒了。

第二扇,第三扇...當所有窗簾拉開,整個屋子暴露在陽光下時,異象發生了——

屋子裏的溫度驟降。不是涼爽,是陰冷,像突然進入了冷庫。陽光明明照在屋裏,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更詭異的是,陽光在地板上投下的影子不是正常的,而是扭曲的、拉長的,影子裏有東西在蠕動。

牆上那幅山水畫突然“啪”地一聲,玻璃面裂了。不是裂成碎片,是裂成蛛網狀,裂縫處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着牆面往下淌。

“站到我身後。”萬塵說。

周明遠趕緊躲到她身後。萬塵從布包裏取出那卷銀線,線在手中自動展開,不是垂落,而是懸浮在空中,像有生命般扭動。

她開始念咒。不是漢語,是一種古老的、音節古怪的語言。每念一個音節,銀線就亮一分。念到第七個音節時,銀線完全亮起,變成一條銀色的光帶,在屋子裏盤旋。

光帶所過之處,那些黑色的水漬、暗紅的液體、模糊的人影,都像被灼燒般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青煙。青煙不散,在屋裏聚攏,凝成三個清晰的人形。

第一個人形:五十多歲,微胖,穿着條紋襯衫,手上戴着手銬。臉上是麻木的絕望。

第二個人形:四十出頭,西裝革履,但西裝破爛,臉上有傷,眼神凶狠。

第三個人形:最模糊,是個女人,長發,渾身溼透,赤腳。她不是站着的,是飄着的,腳尖離地三寸。

周明遠倒吸一口冷氣:“第三個...我沒見過。前兩個是前房主,我見過照片。第三個是誰?”

萬塵沒回答。她盯着第三個女人形,眉頭緊鎖。這個女人形身上的“氣”和其他兩個不同——不是官司牢獄的煞氣,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怨氣。那怨氣裏夾雜着水汽、淤泥、還有...水草的腥味。

“這房子,”萬塵緩緩說,“問題不在房子裏,在房子下面。”

她走到客廳中央,蹲下身,手掌貼在地面上。大理石地面冰涼刺骨。她閉上眼睛,掌心發力。

地面開始震動。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震動,是極細微的、像心跳一樣的搏動。搏動從深處傳來,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屋裏的陰冷就重一分。

萬塵猛地睜眼:“這棟樓下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水。”萬塵站起來,“被污染的地下水。這棟樓的地基,打在一處古河道上,河道早就被填了,但水還在下面流。而且——”

她看向那個溼透的女人形:“那水裏,有死人。”

周明遠腿一軟,差點坐地上。

萬塵走到陽台。陽台朝南,視野開闊,能看見不遠處的曲江池。但她看的不是風景,是地脈。

在她的視野裏,整個曲江新區的地脈像一張發光的網,網線是金色的,那是正常的地氣流動。但在這棟樓的位置,網線斷了,不是簡單的斷裂,是被什麼東西“污染”了,變成黑色。黑色的網線從樓基向下延伸,深入地下,連向一處幽深的、涌動着黑水的暗河。

而那暗河裏,沉着一具具白骨。有的白骨穿着現代衣服,有的穿着古代的服飾,最老的一具,身上的布料已經腐爛,但骨頭是黑色的,像是被什麼毒物浸泡過。

“這地方,”萬塵喃喃道,“從來就不是什麼良善之地。”

她轉身回屋,銀線還在空中盤旋,三個鬼影被銀光困住,動彈不得,但那個溼透的女人影在掙扎,每掙扎一下,屋裏就涌出一股帶着淤泥味的水汽。

“周先生,”萬塵說,“有件事你得如實告訴我——你買這房子時,價格是不是比市場價低很多?”

周明遠一愣:“您怎麼知道?是低了兩成。中介說房主急着出手,所以便宜。我以爲是撿了漏...”

“不是撿漏,是跳坑。”萬塵冷笑,“這種房子,在行內叫‘鬼宅’,專騙不懂行又貪便宜的人。前兩任房主不是偶然出事,是這房子的‘場’讓他們出事。而你,是第三個。”

她走到那幅裂開的山水畫前,伸手,隔着玻璃觸摸畫中的黑山紅水。指尖觸及的瞬間,畫面活了——山在崩塌,水在倒流,水中浮出無數慘白的手。

“這畫是哪來的?”萬塵問。

“前房主留下的。”周明遠說,“他說是名家手筆,值錢,就留給我了。我看着也挺好看,就沒動...”

“名家?”萬塵手指用力,“咔”一聲,畫框的玻璃徹底碎了。她伸手進去,從畫後面抽出一張折疊的黃紙。

紙已經發脆,上面用暗紅色的顏料畫着復雜的符咒。符咒的樣式很古老,不是現代道教或佛教的,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帶着巫蠱氣息的圖案。

“鎮物。”萬塵展開黃紙,“有人故意放在這裏,鎮壓下面的東西。但鎮物放錯了位置,反而成了引子,把地下的陰氣引上來了。”

她把黃紙放在地上,從布包裏取出一小瓶液體——不是水,是一種淡金色的粘稠液體。滴一滴在黃紙上,紙立刻燃燒起來,火焰是綠色的,燒的時候發出尖銳的哭嚎聲。

火焰燒盡,紙灰不散,在空中凝成幾個扭曲的字:“光緒三年,七月十五,溺斃三人,鎮於此。”

“光緒三年...”周明遠喃喃道,“一百多年前...”

“不止。”萬塵搖頭,“這鎮物是後來加的。下面的東西,比這更老。”

她重新走到客廳中央,盤腿坐下。銀線自動收回,在她周圍盤成七個圈,每個圈對應一個卦位。

“周先生,你出去。”萬塵說,“在樓下等我。我沒叫你,不要上來。”

“可是...”

“出去!”

周明遠不敢多說,踉蹌着退出去,關上門。

屋裏只剩下萬塵一人。不,還有那三個鬼影,以及...地下的東西。

萬塵閉上眼睛,雙手結印。這一次,她念的不是咒,是卦辭:

“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

每念一句,屋裏的陰冷就退一分。念到“利涉大川”時,地面開始劇烈震動,不是之前的細微搏動,是真正的地震般的晃動。牆面開裂,不是普通裂縫,是黑色的、像血管一樣的裂痕,裂痕裏滲出黑色的液體。

液體落在地上,不散,反而聚攏,從客廳中央的地面向上涌,凝成一個模糊的人形。這個人形比之前三個都清晰,是個女人,穿着清朝的服飾,但不是正常的清裝,是殮服。她臉是泡脹的慘白,眼睛是兩個黑洞,嘴裏不斷吐出黑色的水。

“原來是你。”萬塵睜眼,金色瞳孔鎖定那個人形。

人形開口,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來,咕嚕咕嚕的:“此地...乃我葬身之處...爾等擅闖...死...”

“你不是葬身此處。”萬塵站起來,“你是被人害死,扔在此處。這棟樓的地基,正好壓在你的屍骨上。”

人形一震,周身的黑水翻涌:“你...你怎知...”

“卦象告訴我的。”萬塵說,“水天需變山雷頤。需卦主險阻在前,坎水在上,乾天在下——水下有天,是天坑,是陷溺。頤卦主口腹之欲,也主病從口入。你生前,是被人下毒,溺斃於此。死後屍骨被鎮,怨氣不散,污染了地下水脈。”

她每說一句,人形就顫抖一下。說到最後,人形發出淒厲的尖嘯,整個屋子都在震動,牆皮簌簌落下。

“一百多年了...”人形的聲音帶着哭腔,“我冤...我冤啊...”

“你的冤,不該由後來人承擔。”萬塵聲音轉厲,“前兩任房主,雖不是你所害,但因你的怨氣侵染,運勢衰敗,惹上官司。現在這人,更與你無冤無仇,你爲何要糾纏?”

人形沉默。良久,才幽幽道:“我...我不知道...我只覺得冷...覺得恨...凡住此屋者,我都恨...”

“恨錯了人。”萬塵嘆息,“害你的人,早就死了,骨頭都化成灰了。你的仇,早就報了。”

她從布包裏取出一面最大的銅鏡——不是之前那七面,是一面八卦鏡,鏡背刻着完整的洛書圖。鏡子舉起,對準人形。

鏡面亮起,不是反射光,是鏡面自己發光。光柱照在人形上,人形開始融化,不是消散,是褪色——黑色的怨氣被光剝離,露出底下淡藍色的、清澈的光。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魂魄,眉眼清秀,穿着樸素的布衣,臉上沒有怨毒,只有深深的悲傷。

“我...想起來了...”女子魂魄輕聲說,“我是光緒三年,被主母毒害的丫鬟...屍骨扔進這口廢井...後來井被填了,建了房...再後來,樓蓋起來了...”

她看向萬塵,眼神哀求:“我...我能走嗎?這裏太冷了...我想回家...”

“你家在哪?”

“山西...平遙...”女子說,“家裏還有棵老槐樹...我想看看...”

萬塵點頭:“我送你。”

她咬破左手食指,用血在空中畫符。符成,是個“渡”字。字成瞬間,屋子裏所有的陰冷、黑氣、怨氣,都向那個字涌去,被吸進去。

女子魂魄對她深深一拜,化作一道藍光,鑽進符字中。符字亮到極致,然後“噗”地一聲,滅了。

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

不是死寂,是一種淨的、徹底的安靜。陽光照進來,終於有了溫度。牆上的裂縫自動愈合,地面黑色的水漬消失,那幅山水畫“譁啦”一聲徹底碎裂,畫框裏掉出的不是畫紙,是一堆黑色的、像是燒焦的骨頭碎片。

三個現代鬼影還困在銀線裏,但他們的樣子也變了——不再猙獰,而是恢復了生前的模樣,臉上是茫然和疲憊。

萬塵走過去,看着他們:“你們也該走了。”

穿囚服的那個開口,聲音正常了很多:“我...我是貪污進去的,不冤。但我老婆孩子...”

“她們自有她們的命。”萬塵說,“你留在這裏,幫不了她們,只會讓這房子更凶,害了更多人。”

第二個,那個生意人,苦笑:“我是被人做局害的...但也怪我貪心。算了,走了也好。”

第三個,溼透的女人,終於抬起頭。她年紀不大,三十出頭,臉上有淚痕:“我是...自的。丈夫出軌,我想不開...跳了曲江池,沒死成,被救起來,癱了三年,最後...”

她泣不成聲:“我現在...現在好後悔...”

“後悔就好好走。”萬塵聲音溫和,“下輩子,別這麼傻了。”

她再次畫符,這次是三個小符,分別點向三個鬼影。鬼影化作三道白光,消散在空氣中。

屋子裏徹底淨了。

萬塵走到陽台,看向樓下。周明遠站在樹蔭下,焦急地張望。她揮手,示意他上來。

五分鍾後,周明遠開門進來。一進屋,他就愣住了。

屋子裏完全變了——不是裝修變了,是那種“感覺”變了。之前的陰冷、壓抑、窒息感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通透的、明亮的感覺。陽光暖洋洋地照在地板上,窗外的蟬鳴清晰地傳進來,甚至能聞到樓下綠化帶裏花草的清香。

“萬師傅...”他聲音哽咽,“解決了?”

“解決了大部分。”萬塵說,“地下的古魂送走了,屋裏的幾個鬼也超度了。但這房子...”

她看向地面:“地基下的水脈被污染了百年,一時半會兒淨化不了。而且這棟樓的風水格局本身就有問題——你看外面。”

她指向陽台外:“前面那棟樓,像不像一把刀,正對着你這棟樓的腰線?這叫‘攔腰斬’,主破財傷身。右邊那個變電站,形成了‘火煞’,主口舌官司。再加上這棟樓壓在地下水脈上,形成了‘陰煞’...”

她搖頭:“三煞聚頂,這房子不能住人。”

周明遠臉色又白了:“那...那我這三十多萬裝修...”

“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萬塵說,“這房子,你必須賣掉。但賣之前,得先處理淨,不能害下一個人。”

她從布包裏取出七個小小的玉牌,玉牌是白色的,上面刻着不同的卦象。

“這七個玉牌,你按我說的位置埋。”萬塵開始布置,“第一個,埋在客廳正中央地下,墊層挖開三寸,埋進去,不要用水泥封,用原土回填。”

“第二個,埋在入戶門門檻下。”

“第三個,主臥床下。”

“第四個,次臥床下。”

“第五個,廚房灶台下。”

“第六個,衛生間洗手池下。”

“第七個,”她頓了頓,“埋在陽台正中央,往下挖,直到挖到樓板,貼在樓板上。”

周明遠一一記下。

“埋好後,這房子會‘安靜’三年。”萬塵說,“三年內,你必須賣掉。賣的時候,要如實告訴買家這房子的歷史——不是嚇他,是讓他知道,這房子需要特殊處理。價格可以低,但必須說清楚。這是積德,也是了因果。”

周明遠點頭:“我明白。”

萬塵又從布包裏取出一個小錦囊,遞給他:“這個你隨身帶三年。裏面是我寫的‘安宅符’和你的八字。能保你三年內,不受這房子殘餘煞氣的影響。”

周明遠接過,緊緊握住:“萬師傅...謝謝您。費用...”

萬塵擺擺手:“卦金你給過了。這趟的路費、材料費,你看着給。不多,也不能少,這是規矩。”

周明遠從錢包裏取出一張卡:“這裏面有五萬,密碼是...”

“現金。”萬塵打斷他,“不要卡,不要轉賬。現金,多少隨緣。”

周明遠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這種涉及陰陽的事,不能用電子交易,會留下“痕跡”。他點頭:“我明天取給您。”

萬塵點頭,開始收拾東西。銅鏡、銀線、沒用的玉牌...一件件收回布包。

收拾完,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這屋子。陽光正好,屋子裏明亮通透,但在地板的某些接縫處,還有一些極淡的、黑色的紋路——那是百年陰煞留下的印記,需要時間才能慢慢褪去。

“記住,”她對周明遠說,“房子賣掉後,三年內不要買新房。租房住,讓自己的氣場徹底清淨了,再考慮置業。這三年,也是你轉運的時候——官司會了結,財運會好轉,姻緣...也會有新的開始。”

周明遠深深鞠躬:“我記住了。”

萬塵走出門,周明遠送她到電梯口。電梯門開,鏡面淨明亮,只映出他們兩個人。

下樓,出小區。西安午後的陽光依然毒辣,但萬塵感覺周明遠身上的氣息變了——眉心的鎖鏈黑氣散了,周身的缺口開始慢慢愈合,雖然還很虛弱,但至少不再漏氣了。

“萬師傅,我送您去機場?”周明遠問。

“不用。”萬塵說,“我坐火車回。西安到江城,鐵路沿線地脈通達,能幫我清淨這一趟沾染的陰氣。”

她看了眼周明遠:“你好自爲之。記住,人這一生,有些虧可以吃,有些便宜不能占。房子如此,其他事也是如此。”

周明遠鄭重道:“我一定記住。”

萬塵點點頭,背起布包,走向地鐵站的方向。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頭。

周明遠還站在原地,目送她。

“還有一件事。”萬塵說,“你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裏,有一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那不是你的,是第二任房主落下的。裏面記了些東西...你把它燒了,灰撒進曲江池,不要看內容。”

周明遠臉色一變,顯然知道那本筆記本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經看過。

“有些東西,”萬塵深深看他一眼,“不知道比知道好。燒了,忘了。”

說完,她轉身,匯入街邊的人流,很快不見了。

周明遠站在原地,很久沒動。七月的西安,熱浪滾滾,但他忽然覺得,身上那種如影隨形的陰冷,終於散了。

他抬頭看天。天空湛藍,陽光刺眼。

活着,真好。

而萬塵,已經進了地鐵站。她買了最近一班回江城的高鐵票,三個小時後發車。

還有時間。

她在地鐵站附近的茶館要了壺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西安街頭的車水馬龍。

布包放在桌上,裏面的銅鏡微微發燙——那是剛才超度亡魂時吸收的陰氣,正在慢慢轉化。

萬塵喝了口茶,秦磚漢瓦的古都,底下埋着多少故事,多少亡魂。她今天送走的,只是其中一個。

而她的“鋪子”裏,那塊老榆木牌子上的“卜”字,還在等着她回去。

下一卦,又會是誰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那牌子還掛着,就有人會來,帶着他們的故事,他們的因果,他們的悲歡離合。

而她,就在那裏。等着,看着,解着。

一杯茶盡,萬塵起身,走向火車站。

高鐵飛馳,窗外是八百裏秦川,是黃河長江,是這片古老土地上,無數還在繼續的故事。

而她,是其中一個,解故事的人。

猜你喜歡

洛凡陳庭最新章節

最近非常火的雙男主小說穿越之異世修仙記講述了洛凡陳庭之間一系列的故事,大神作者十萬裏對內容描寫跌宕起伏,故事情節爲這部作品增色不少,《穿越之異世修仙記》以2011973字連載狀態呈現給大家,希望大家也喜歡這本書。
作者:十萬裏
時間:2026-01-20

洛凡陳庭

想要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雙男主小說嗎?那麼,穿越之異世修仙記將是你的不二選擇。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十萬裏創作,以洛凡陳庭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更新2011973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奇幻之旅吧!
作者:十萬裏
時間:2026-01-20

萬塵免費閱讀

《塵世修行筆記》中的萬塵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傳統玄幻類型的小說被萬星塵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塵世修行筆記》小說以129921字連載狀態推薦給大家,希望大家能喜歡看這本小說。
作者:萬星塵
時間:2026-01-20

塵世修行筆記筆趣閣

如果你喜歡閱讀傳統玄幻小說,那麼一定不能錯過塵世修行筆記。這本小說由知名作家萬星塵創作,以萬塵爲主角,講述了一段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小說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讓讀者們沉浸其中,難以自拔。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129921字,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萬星塵
時間:2026-01-20

蘇雲歌葉郎

完整版故事小說《女帝劈腿,我讓她國破家亡》,此文從發布以來便得到了衆多讀者們的喜愛,可見作品質量優質,主角是蘇雲歌葉郎,是作者棲錦所寫的。《女帝劈腿,我讓她國破家亡》小說已更新10053字,目前完結,喜歡看故事屬性小說的朋友們值得一看!
作者:棲錦
時間:2026-01-20

馬皓麟沐沐免費閱讀

《科學修仙:我的AI超脫萬界》是由作者“千葉道 ”創作編寫的一本連載東方仙俠類型小說,馬皓麟沐沐是這本小說的主角,這本書已更新180513字。
作者:千葉道
時間:2026-0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