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執政的第一個春天，來得格外寒冷。
朝堂上的暗流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因陸晚晚推行的一系列新政而愈演愈烈。開設女學、允許女子科舉、減免賦稅...這些舉措觸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保守派官員雖不敢公開反對，卻在暗中串聯，試圖阻撓新政實施。
這早朝，又爲是否在江南試行新稅法吵得不可開交。
“陛下，江南乃賦稅重地，貿然改革恐生變故。”戶部侍郎劉文遠——王錚倒台後新提拔的，卻也是個保守派——言辭懇切，“不如先在偏遠州縣試行，觀其成效再做定奪。”
陸晚晚坐在龍椅上，神色平靜：“劉愛卿所言有理。但江南富庶，貧富差距懸殊，新稅法正是爲調節貧富，惠及百姓。若等偏遠州縣試行，江南百姓又要多受幾年苦。”
“陛下仁愛，臣等感佩。只是...”劉文遠頓了頓，“江南士紳衆多，若激起民變...”
“那就看是哪些‘民’要變。”陸晚晚聲音轉冷，“是吃不飽飯的貧民，還是被動了利益的富紳？”
這話尖銳，劉文遠臉色一僵，不敢再言。
退朝後，陸晚晚回到御書房，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蕭景琰走了進來，手中端着一碗參湯。
“又吵了一早上？”他柔聲問。
“嗯。”陸晚晚接過湯，“那些人口口聲聲爲國爲民，實則都是爲了自己的利益。朕想做的事，寸步難行。”
“慢慢來。”蕭景琰在她身邊坐下，“你才登基三個月，能有現在的局面已經不易。改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時間。”
“朕知道。”陸晚晚靠在他肩上，“只是有時覺得累。景琰，若是你，會怎麼做？”
蕭景琰沉默片刻：“朕會...妥協。有些事，急不得。”
“妥協？”陸晚晚坐直身子，“可那些百姓等不起。江南水災，流民遍野；北方旱災，顆粒無收。若不盡快改革，會有更多人餓死。”
“但若改革太急，引起動亂，死的會更多。”蕭景琰握住她的手，“晚晚，治國如烹小鮮，火候很重要。”
這話有理，但陸晚晚心中仍有不甘。她看着蕭景琰，突然發現他的眼中似乎少了些什麼——少了從前的銳氣，多了幾分...暮氣。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他不再是皇帝，變成皇夫開始？
“景琰，”她輕聲問，“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讓朕做皇帝。”
蕭景琰一怔，隨即笑了：“怎麼會後悔？這是朕自己的選擇。”
但他的笑容有些勉強。陸晚晚心中一痛，知道他沒有說實話。一個曾經主宰天下的皇帝，如今只能站在妻子身後，這種落差，不是誰都能坦然接受的。
幾後，江南傳來密報：新稅法在試行中遭遇強烈，幾個大士紳聯合罷市，導致物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更糟的是，有人在暗中煽動，說女帝新政是要“均貧富，滅士紳”，引起恐慌。
陸晚晚立即召見新任江南巡撫顧清揚——顧清遠的弟弟，也是她信任的臣子。
“顧卿，你立即去江南，務必穩住局勢。”她下令，“對那些煽動鬧事者，嚴懲不貸；但對真正有困難的士紳，可以適當讓步。記住，新政的目的是惠民，不是樹敵。”
“臣明白。”顧清揚領命，“只是陛下，臣聽聞...朝中有人與江南士紳暗中往來，支持他們新政。”
陸晚晚眼神一冷：“誰？”
“臣還在查，但初步線索指向...劉文遠劉大人。”
又是他。陸晚晚心中了然。劉文遠表面順從，暗中卻處處作對，看來是王錚餘黨的新首領。
“朕知道了。你去江南，朝中的事，朕來處理。”
顧清揚離開後，陸晚晚立即召見鐵鷹：“派人盯着劉文遠，查他最近與什麼人來往，特別是江南來的。”
“是。”鐵鷹領命，卻沒有立刻離開。
“還有事？”
“陛下...”鐵鷹猶豫道，“臣發現，劉文遠最近頻繁出入...安王府。”
安王府？陸晚晚心頭一震。梅長蘇已經去了江南，安王府現在只有幾個老仆看守，劉文遠去那裏做什麼？
“具體什麼時候？”
“最近三次：三前，昨下午，還有...今早朝前。”
今早朝前？也就是說，劉文遠在早朝上反對新政之前，先去了安王府？難道...
一個可怕的猜測在陸晚晚腦中成形。她強迫自己冷靜：“繼續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另外...查查安王府最近有什麼異常。”
“是。”
鐵鷹離開後，陸晚晚獨坐良久。她不願相信梅長蘇會與劉文遠勾結，但事實擺在眼前——劉文遠在梅長蘇離京後頻繁出入安王府，而梅長蘇在江南，對新政的態度一直模糊...
不，不會的。陸晚晚搖頭。梅長蘇不是那樣的人。他若有異心，當初就不會幫她登基，更不會爲救她險些喪命。
但帝王心術告訴她：人心易變，尤其是在權力面前。
深夜，陸晚晚收到梅長蘇從江南寄來的信。信中詳細匯報了江南的情況，對新政提出了一些建議，字裏行間滿是關切。信的末尾，他寫道：“江南梅花已謝，春草初生。不知京中梅花可好？臣在梅塢植了一片梅林，待陛下他駕臨，必是滿園芬芳。”
溫情的文字，讓陸晚晚心中稍安。但想到劉文遠的事，她又猶豫了。該不該在信中間接詢問？
最終，她只回了些朝中近況，對新政的困難一筆帶過，對劉文遠的事只字不提。她決定親自查相。
幾後，鐵鷹帶來了調查結果：劉文遠去安王府，見的不是梅長蘇，而是...一個神秘女子。
“女子？”陸晚晚皺眉，“什麼來歷？”
“臣查不到。”鐵鷹道，“她每次都是蒙面而來，從後門進出。但臣的人發現，她右手手背有一道疤痕。”
手背有疤！陸晚晚心頭一震。這個特征出現過多次——婉妃中毒案、安王遇刺案、翠兒弟弟被綁案...現在又出現在安王府！
難道這個女子就是一直隱藏在幕後的“影子”？可她爲什麼會出現在安王府？與梅長蘇又有什麼關系？
“繼續查，一定要查出她的身份。”
“是。”
又過了幾，江南局勢更加惡化。顧清揚傳回急報：罷市範圍擴大，幾個大士紳聯合上書，要求朝廷收回成命，否則就要“進京面聖”。更嚴重的是，有人在暗中組建私軍，意圖不明。
與此同時，朝中對陸晚晚的非議也達到高。以劉文遠爲首的一批官員聯名上書，彈劾顧清揚“，激化矛盾”，要求撤換江南巡撫，暫停新政。
御書房內，奏折堆積如山。陸晚晚一封封看過去，越看心越冷。這些人，爲了自己的利益，不惜犧牲百姓，不惜動搖國本。
“陛下，”蕭景琰走了進來，“劉文遠帶着十幾個大臣在宮外跪求，說陛下不見他們，他們就不起來。”
“讓他們跪！”陸晚晚怒道，“朕倒要看看，他們能跪到幾時！”
“晚晚...”蕭景琰欲言又止。
“景琰，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蕭景琰沉默片刻，才道：“朕知道新政是爲了百姓好，但...眼下局勢確實不穩。不如...先暫停江南的新政，等局勢穩定再說？”
“暫停？”陸晚晚看着他，“然後呢？等那些士紳得寸進尺，要求徹底廢除新政？等百姓對朝廷失去信心？”
“可是...”
“沒有可是。”陸晚晚起身，走到窗前，“朕知道你是爲朕好，但這一次，朕不能退。退了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第三步...到最後，新政就成了一紙空文。”
蕭景琰看着她倔強的背影，眼中閃過復雜情緒。良久，他才輕聲道：“好，朕支持你。只是...你要小心。劉文遠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
“朕知道。”陸晚晚轉身，握住他的手，“謝謝你，景琰。”
但兩人都明白，這場鬥爭才剛剛開始。
當夜，陸晚晚做了一個夢。夢中，她站在梅林裏，梅花如雪般飄落。梅長蘇站在不遠處，微笑看着她。她想走過去，卻發現腳下是萬丈深淵。梅長蘇伸手要拉她，可當她的手即將觸碰到他時，他突然變成了李善長，獰笑着將她推下深淵...
陸晚晚驚醒，冷汗涔涔。窗外月光如水，映照在空蕩的寢宮中。她突然感到一陣強烈的孤獨。
權力之巔，原來如此寒冷。
次，更壞的消息傳來：江南幾個州縣發生暴亂，暴民沖擊衙門，打死打傷數名官員。雖然很快被鎮壓，但影響極壞。
朝堂上，劉文遠等人趁機發難，言辭激烈：“陛下！新政激起民變，禍亂朝綱！若不立即停止，恐釀成大禍！”
“民變？”陸晚晚冷笑，“是民變，還是有人煽動？劉愛卿，你可知那些暴民的頭目是誰？”
劉文遠臉色一變：“臣...臣不知。”
“那朕告訴你。”陸晚晚從案上拿起一份密報，“領頭的是江南富紳周家的護院教頭，而周家...正是你劉大人的姻親！”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劉文遠臉色煞白，跪地辯解：“陛下明察！臣與周家雖有姻親，但絕無往來！更不會指使他們...”
“有沒有往來，查了才知道。”陸晚晚起身，“劉文遠，你涉嫌勾結江南士紳，煽動暴亂，阻撓新政。即起，停職查辦！”
“陛下！”劉文遠癱軟在地。
退朝後，陸晚晚立即下旨：徹查劉文遠及其黨羽；同時，派兵進駐江南，穩定局勢；新政繼續推行，但方式可以更靈活。
一系列雷厲風行的舉措，震懾了朝堂。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官員，暫時偃旗息鼓。
但陸晚晚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劉文遠雖然倒了，但保守派的勢力還在。而且...那個手背有疤的神秘女子，還沒有找到。
這深夜，陸晚晚收到梅長蘇的第二封信。信中除了匯報江南近況，還提到一件奇怪的事：他在梅塢附近發現了一座隱秘的莊園，裏面住着一位女子，深居簡出，但從下人口中得知，那位女子手背有一道疤痕...
看到這裏，陸晚晚心跳加速。梅長蘇也發現了那個女子！而且就在梅塢附近！
信的末尾，梅長蘇寫道：“臣已派人暗中監視，若有發現，立即稟報陛下。只是...臣有一事不解：此女子似乎對臣的過往了如指掌，甚至知道臣與陛下的關系。她究竟是誰？與之前的種種陰謀又有什麼關聯？臣會繼續追查，但請陛下在京中務必小心。臣總覺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陸晚晚放下信，走到窗前。夜色深沉，宮燈在風中搖曳。她突然想起夢中梅長蘇變成李善長的情景，心中涌起強烈的不安。
梅長蘇在江南查那個女子，而那個女子曾經出現在京城的安王府...這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聯系？
還有蕭景琰...他最近越來越沉默，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復雜。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還是...在隱瞞什麼？
陸晚晚突然意識到，自己雖然貴爲女帝，卻仿佛置身迷霧之中。身邊每一個人，似乎都藏着秘密。蕭景琰、梅長蘇、那個神秘女子...甚至那些朝臣，那些士紳...
而最大的秘密，可能就藏在她自己身上——從冷宮廢妃到一代女帝，這一切真的只是命運的安排嗎？還是...有人在暗中推動？
窗外，春雷隱隱，風雨欲來。陸晚晚握緊拳頭，眼中閃過堅定。
無論真相是什麼，無論前路有多少艱難，她都會走下去。因爲她是大燕的女帝，是百姓的希望，是...自己的主宰。
但此刻她還不知道，就在她決心面對一切時，江南梅塢的那座隱秘莊園裏，那個手背有疤的女子正對着一面銅鏡，鏡中映出的臉，竟與陸晚晚有七分相似...
女子撫摸着鏡中影像，喃喃自語：“妹妹，我們很快就要見面了。這一次，姐姐不會再讓你逃走了...”
窗外，江南的雨淅淅瀝瀝，如同無聲的哭泣。而一場席卷整個大燕王朝的風暴，正在悄無聲息地醞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