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月過中天,沈阿綿屋內。

空氣中那股甜膩又尷尬的氣息還未散盡。

沈阿綿躺在凌亂的床榻上,身側是已經傳來均勻呼吸聲、顯然已經睡去的謝衡。

她睜着眼,望着帳頂模糊的繡花,只覺得身體裏裏外外都黏膩得難受。

完事後她本想沐浴,卻忽然想起,浴桶搬去了謝銜屋內。

想讓郎君去搬過來,她又覺得不妥,便是小叔,那也是除了郎君以外的男人了。

她怎可在用那浴桶?

郎君也規勸她,等明再新買個浴桶,那時再洗…

但女子總歸與男子不同……

沈阿綿嘆了口氣,終究還是輕輕坐起身,盡量不驚動熟睡的謝衡,披了件外衫,走到屏風後。

那裏備着常用的銅盆和清水。

她解開衣衫,用微涼的布巾,一點一點,仔細地擦拭身體。

身上殘留的黏膩被拭去,皮膚恢復了清爽,可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滯悶,卻仿佛還在。

她想起白裏摔倒時,謝街那結實的手臂,灼人的體溫,還有他低頭看她時,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又想起晚膳前,自己盤算了許久、想要同謝衡提起的換屋子一事。

郎君已經歇下,她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罷了。

她擦身體,換上淨的寢衣,重新躺回謝衡身邊。

聽着他安穩的呼吸,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睡意遲遲不來,紛亂的思緒卻不斷翻涌。不知過了多久,她才迷迷糊糊地墜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然後,夢境降臨。

不再是熟悉的、屬於她自己的閨房或謝家小院,而是一處陰冷破敗的柴房。空氣裏彌漫着黴味和塵土氣。

她自己,卻仿佛變成了另一個人,穿着料子極好卻顏色暗沉的衣裙,手裏攥着一粗糙的皮鞭。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蜷縮在角落草堆裏的少年。

是謝銜。

卻又不像他。

夢裏的謝銜更加瘦骨嶙峋,衣衫襤褸,臉上帶着污跡和…恐懼?不,不是恐懼,是一種死水般的麻木和隱忍。

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黑沉沉的,像兩口枯井,空洞地映着她的身影。

“賤種!”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尖刻而惡毒,帶着一種她從未有過的戾氣。

“誰準你用正眼看我?誰準你偷吃廚房的剩飯?”

話音未落,她手裏的鞭子已經狠狠揮了下去!

“啪!

皮鞭撕裂空氣,重重抽在少年單薄的背上。粗布衣衫應聲裂開一道口子,底下迅速浮現出一道猙獰的紅痕。

少年身體猛地一顫,卻咬緊了牙關,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只是將頭埋得更低,脊背卻依舊倔強地挺着。

“骨頭還挺硬?”

夢裏的她冷笑,又是一鞭,接着一鞭。

“我看你能硬到幾時!這是謝家!不是你這野種該待的地方!吃裏扒外的東西,活該像狗一樣爛在泥裏!”

鞭影如毒蛇般飛舞,每一記都抽得結實,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少年的背上、手臂上,很快布滿交錯的血痕,舊的未愈,新的又添。

可他始終一聲不吭,只有緊握成拳、指節發白的手,泄露出一絲極致的隱忍。

“瞪我?你還敢瞪我?”

夢裏的她似乎被那雙沉寂卻執拗的眼睛激怒,鞭子揮舞得更急更狠。

“我今天就打死你,看你還拿什麼瞪!”

劇痛似乎穿透夢境,狠狠掰住了沈阿綿的心髒。

她看着那個揮舞鞭子的、面目猙獰的自己,看着那個在鞭下沉默忍受的少年,一股巨大的恐懼和愧疚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不!不是她!她不會這樣!

她便是不喜謝銜,也絕不會虐待他的!

她想尖叫,想扔掉手裏的鞭子,想沖過去扶起那個遍體鱗傷的少年,可身體卻不受控制,依舊在機械地、狠毒地揮舞着鞭子。

直到少年終於支撐不住,咳出一口血沫。

蜷縮着倒在冰冷的柴草上,氣息微弱。

夢裏的她才似乎滿意了些,扔下染血的皮鞭,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對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啐了一口:“晦氣!”

天色已經大亮,晨曦透過窗櫺,在青磚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沈阿綿猛地從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了寢衣,心髒在腔裏瘋狂擂鼓,仿佛要掙脫出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眼前似乎還晃動着那狠毒的鞭影和刺目的血色,鼻尖似乎還縈繞着柴房腐朽的黴味和……血腥氣。

“不……不是我……”

她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手指緊緊攥着身下的錦褥,骨節泛白。

怎麼會做那樣的夢?

她怎麼會變成那樣一個尖刻惡毒的女人?

那樣殘忍地對待一個……少年?

盡管夢裏那張臉污穢瘦削,可那雙眼睛……那雙黑沉沉的、像枯井一樣的眼睛,分明就是謝銜!

沈阿綿抬手捂住臉,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到那鞭子揮舞的破空聲,抽打在皮肉上的悶響,少年壓抑的顫抖,都仿佛還響在耳邊,刻在骨子裏。

她怎麼會……夢見自己那樣對待謝銜?即便她確實不喜他,可也絕不可能做出那般禽獸不如的事!

是了,定是昨被他那眼神看得心慌,又被他那般逾矩地扶抱,心裏存了芥蒂和不安,夜裏才會做這樣荒謬的噩夢。

一定是這樣。

她拼命說服自己,試圖將那噩夢帶來的恐懼和愧疚壓下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忠叔小心翼翼的聲音:“夫人,您起身了嗎?”

沈阿綿定了定神,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起了。何事?”

忠叔在門外道:“大公子一早去衙門上值了。臨走前吩咐,說今他公務忙,怕是晌午也回不來用飯,讓老奴問問您,今可要去碼頭那邊的集市?說是近兩有漁船靠岸,能買到些新鮮的河蝦魚獲,大公子還說,二公子在碼頭那邊原先還有些零碎東西,若是方便,您……您或許可以帶二公子一同去,順道把東西取回來,也免得他再跑一趟。”

一同去碼頭?和謝銜單獨?

沈阿綿心猛地一沉。

昨夜那噩夢的陰影尚未散去,她此刻最不願單獨面對的,就是謝銜。

“這……”她猶豫着,想找個借口推脫。

忠叔像是猜到她的顧慮,又道:“大公子說了,若您身子不適,或是不想去,便罷了,東西讓老奴跑一趟去取也成,只是二公子初來乍到,對城裏不熟,大公子想着,若是您能帶着認認路,熟悉熟悉,也是好的。”

沈阿綿聞言,心裏那點推脫的念頭又淡了幾分。

她素來不願麻煩旁人,更不愛占這種沒有報酬的便宜,忠叔雖是謝家舊仆,卻並未住在謝家,謝家也不曾按月給他發銀錢,不過是念着舊情,偶爾有跑腿的活計,才會尋他來幫忙。

而且話說到這份上,沈阿綿再推脫,倒顯得她這個嫂嫂不近人情,故意冷落剛歸家的小叔了。

她想起昨夜謝衡抱着她,滿心歡喜地說我們有家了時的神情。

他那麼珍視這個失而復得的弟弟。

若她連這點小事都推三阻四……

沈阿綿咬了咬唇,終究還是應了下來:“好,我去,煩請忠叔跟小叔說一聲,辰時末在前院等我。”

“哎,好嘞!”忠叔應聲去了。

沈阿綿坐在床邊,將那噩夢帶來的驚悸用力壓下。

她起身,走到妝台前。

銅鏡裏映出一張清水芙蓉般的臉。

肌膚瑩白細膩,因着剛剛睡醒,臉頰還帶着些許自然的紅暈,像初綻的桃花瓣。眉眼生得極好,遠山眉黛,杏眼含波,眼尾天然帶着一抹柔軟的弧度。

鼻梁挺翹,唇瓣飽滿豐潤,不點而朱。

昨夜那場荒誕的夢,似乎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睡意未散的朦朧水光,反倒襯得那雙眸子越發瀲灩動人。

她對自己這張臉是清楚的。

幼時便有“玉人”之稱,及笄後更盛。

嫁給謝衡,雖有救命之恩的緣故,但她這副好相貌,想必也讓謝家更加滿意。

她拿起木梳,將一頭烏黑濃密的長發細細梳理。

發絲如緞,光滑垂順。她並未過多妝飾,只將長發在腦後鬆鬆綰了個簡單的婦人髻,用那支素銀簪子固定。

又在鬢邊簪了一小朵昨兒折下的海棠花,淡粉的花瓣襯着烏發,更添幾分鮮妍。

衣裳是月白色細棉襦裙。

裙身不施粉黛,只在袖口和裙擺處繡了幾枝青竹,針腳細密,看着清爽又雅致。

外面罩了件藕荷色的薄紗褙子,料子輕薄透氣,走動時裙擺隨風微動,襯得她身段越發嫋娜纖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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