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吸了吸鼻子,“可他那點工資,還不夠他自己賭的。每個月一發了錢,他先去賭,輸光了才回來。欠的錢,一分都沒還上。”
陳陽聽了她淒慘的遭遇,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看着眼前這個二十二歲的女孩——不,她已經不是女孩了,是別人的妻子——在搖曳的燭光裏,脆弱得像一張紙,卻又只能強撐着不肯倒下。
“你會慢慢好起來的。”陳陽忽然說道。
林曉月看向他。
“會好的。”陳陽重復了一遍,像是在說服她,也像是在說服自己,“我以前常說,人只要還活着,總會有路走的。”
林曉月看了他很久,然後,很輕很輕地點了點頭。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偷偷的停了。
風從這不太嚴實的窗縫裏鑽了進來,吹得燭火更加搖曳。
林曉月肩上的帶子又滑下了一點,她這才意識到,臉一紅,慌忙拉上去。
陳陽移開視線。
“那個……”林曉月小聲說,“今晚……謝謝你。”
“沒事的。”陳陽輕聲附和着。
“你……回去睡吧。我沒事了。”
陳陽站起身,端起蠟燭:“蠟燭放你這兒吧。”
“嗯……”她點了點頭。
陳陽站起身來,“有需要就叫我。”
回到自己床上,也拉上了簾子,不過留下了一條縫隙。
房間裏又重新安靜下來,偶爾有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陳陽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他能聽見簾子那邊,林曉月輕輕的呼吸聲,不過已經平穩了許多。
不知過了有多久,電來了。
吊扇重新轉了起來,頭頂的光燈閃爍了幾下,亮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光亮有些刺眼。陳陽聽見簾子那邊傳來動靜——那是林曉月吹滅蠟燭發出的聲音。
“晚安。”簾子那邊傳來極輕的聲音。
“晚安。”陳陽說。
他翻了個身,面朝着牆壁。
窗外的世界被雨水肆意的洗過,清爽的夜風帶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飄進來。
遠處工廠的機器又開始了轟鳴,就像是這個工業小鎮的心跳永不停歇。
而在308這個小小的房間裏,兩道薄薄的布簾隔着兩個來自不同地方的陌生人,在這個雷雨夜裏,各自的心跳,似乎是找到了某種微弱的、同步的節奏。
天邊的太陽公公剛剛冒出頭,天色還沒亮透,陳陽就醒了。
生物鍾還在適應着這南方的時差——這裏天亮得比老家早。
窗外的天色是灰藍色的,邊緣泛着一點魚肚白。
雨後的空氣清新好聞,帶着溼的草木果香的味道,從窗縫裏絲絲縷縷地鑽進來。
此刻房間裏依然很安靜。
頭頂的吊扇還在不知疲憊的轉着,發出規律的嗡嗡聲。
那邊被布簾整個包裹住的床裏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林曉月應該還在睡。
劉大壯昨晚沒回來,陳陽躺在床上沒有動。
他探出頭盯着天花板上緩慢旋轉的扇葉,腦子裏回放着昨晚的畫面:燭光,眼淚,蒼白的臉,還有那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晚安”。
他看向碎花布料在晨光中顯出模糊的圖案。
簾子沒遮嚴實,靠近地面的地方留着一道縫隙。陳陽能看到簾子後面床腳的一角,和掉在地上的一只拖鞋。
就在這時,簾子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陳陽立刻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
應該是林曉月起床了。
他聽見她輕輕掀開被子的聲音,然後是很輕的腳步聲——她光腳踩在水泥地上。
接着是布料摩擦的聲音,像是在脫衣服。
陳陽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簾子那道縫隙,就在他眼前。
他應該立刻轉過頭,或者閉上眼睛。
但他的身體僵住了,眼睛不受控制地,透過那道縫隙,看了過去。
簾子後面,林曉月背對着這邊。
她脫掉了昨晚那件碎花睡衣,上身完全在他眼前。
晨光從窗戶透進來,勾勒出她身體的輪廓——纖細的脖頸,瘦削但線條優美的肩膀,一路向下收束的腰肢,還有那筆直、滑嫩的大腿……
陳陽猛地閉上眼睛,心髒在腔裏瘋狂跳動,作爲一個合格的純情小處男,這種場景給他視覺上帶來了巨大的震撼。
他都能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耳朵裏嗡嗡作響。
臉上燒得厲害,像是被火燎過一般。
他死死閉上了眼,但剛才那一瞥的畫面已經深深的烙在了視網膜上:白皙的皮膚,流暢的背部曲線,脊柱溝淺淺的一道凹陷……
布料摩擦的聲音還在繼續。
她好像是在穿衣服。
陳陽緊緊閉着眼,手指攥緊了床單。
他感到一種強烈的罪惡感,混合着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陌生的悸動。
十八年來,他這是第一次這樣清晰地看到一個女人的身體——不是在電視上,也不是在雜志上,是無比真實的,近在咫尺的。
聲音停了,屋裏又恢復了寂靜。
過了幾秒鍾,陳陽又小心翼翼地睜開一只眼。
簾子已經拉嚴實了。
那道縫隙被從裏面調整過,現在已經完全合攏。
他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才發現自己背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簾子那邊傳來林曉月整理床鋪的聲音。很輕,也很慢。
陳陽躺着沒動,假裝還在熟睡。
他能聽見她在輕聲的哼歌,哼的是什麼調子聽不清,但聲音很輕快,和昨晚那個驚恐哭泣的女孩簡直判若兩人,這一時間讓他產生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仿佛昨夜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的臆想。
也許,一夜好眠,加上有人傾聽她壓抑已久的心事,真的能讓人變得輕鬆一些吧。
又過了大概十幾分鍾的樣子,起床鈴響了。
尖銳的電鈴聲從樓道喇叭裏傳出來,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着,整棟樓仿佛都活過來了——開門聲,腳步聲,水龍頭譁譁的水流聲,女孩子們的說話聲、笑聲、打鬧聲,像水一樣涌上來。
陳陽也坐起身來。
簾子拉開了。
林曉月已經穿戴整齊。
她換了一件淺藍色的短袖襯衫,下身是普通的黑色長褲,頭發扎成一個簡單的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
臉已經洗過了,沒有化妝,但氣色看着比昨晚好多了。
她看見陳陽在看着她,愣了一下,臉微微泛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