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在廠裏過。”他說完這句話立馬就後悔了,又急忙說道,“但是我在家經常做農活,也在鎮上維修店當過學徒。”
王強在旁邊用手指悄悄捅了他一下。
但王雅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她繼續問:“那你爲什麼想要來鞋廠?”
這次陳陽沉默了幾秒。他能感覺到表哥焦急的目光,也能感覺到自己心髒的跳動,他在腦袋裏飛快的想着各種說辭。
但最後,他還是又選擇了最真實的答案:“需要一份工作,需要錢。”
很直白,甚至有點粗魯。王強在一旁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雅婷卻輕輕挑了挑眉——這是她進門後第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她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可是我們廠現在不缺人。”她說。
這句話讓王強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裏。
“不過,”王雅婷話鋒一轉,“你表哥讓你大老遠的來了,我總不能讓你白來一趟吧。”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陳陽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你表哥說你肯吃苦,人還老實對嗎?。”
陳陽聽了這話,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點了點頭。
王雅婷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你有多高?”
“一米八二。”
“體重呢?”
“……不知道。大概一百四?”
“身材不錯。”王雅婷這句話說得很平淡,就像在評論一件物品,“合成車間需要個搬材料的,體力活,個子矮了不了。”
她不慌不忙的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表格:“填一下基本信息。身份證帶了嗎?”
“嗯,帶了。”陳陽從口袋裏掏出身份證,雙手遞了過去。
王雅婷接過身份證,看了一眼,又抬頭對比了一下真人。
那個瞬間,陳陽覺得她的目光又在自己臉上多停留了幾秒鍾——也許只是自己的錯覺。
“字寫得不錯,很秀氣。”她看着陳陽填表,評論了一句。
表格很簡單,姓名、年齡、籍貫、聯系方式。陳陽填完,雙手遞回去。
王雅婷掃了一眼,把表格放進文件夾:“今天先辦入職手續,明天在開始上班。試用期一個月,工資一千八,轉正後兩千二起,到時看表現。包吃住,宿舍找宿管李姐安排。還有什麼問題嗎?”
陳陽搖搖頭:“沒有了。”
“那就這樣吧。”王雅婷看向王強,“先帶你表弟去人事部辦手續,然後再去找李姐安排宿舍。明天早上七點半,準時一樓合成車間報到。”
“謝謝王主管!謝謝!”王強連連鞠躬,拉着陳陽就要往外走。
“等、等。”王雅婷又叫住他們。
兩人同時轉身,不知道她又要說些什麼。
王雅婷的目光落在陳陽身上,語氣依然平靜,但多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東西:“在廠裏,要守規矩,別惹事。尤其是……”她頓了頓,“女工多的車間,注意影響。”
陳陽聽後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他只感覺耳朵又有點發熱。
“知道了,王主管。”他低聲說。
“去吧。”
等走出辦公室,王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用力拍了拍陳陽的肩膀:“可以啊!你小子!我還以爲這事要黃了呢!”
陳陽沒有接話。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深棕色木門,腦子裏還是王雅婷那雙透過鏡片看人的眼睛。
冷靜,銳利,像手術刀一樣。
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在那雙眼睛的最深處,好像藏着一點別的什麼東西。
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隨後人事部的效率很高,手續辦得很快。
一個四十多歲的阿姨收了身份證復印件,給發了兩套深藍色的工裝、一個工牌、一本薄薄的員工手冊。
工牌上貼着陳陽剛拍的照片,照相的時候人事阿姨讓他“笑一笑”,他努力扯了扯嘴角,照片上的表情還是顯得有點僵硬。
姓名欄印着:陳陽 | 合成車間 | 工號 9527。
“9527,這號吉利。”王強湊過來看,“9527不錯,好兆頭!”
陳陽把工牌掛到脖子上,塑料卡片貼在前,感覺有點點沉,有點不太習慣。
從人事部出來,王強帶着他往廠區後面的宿舍樓走。
“那個宿管李姐,叫李豔紅,你得記住了。”王強邊走邊說,語氣變得有點微妙,起來“她這人呢…怎麼說呢…嗯,比較熱情。你跟她打交道,只要客氣點就行,別多話,知道了嗎?。”
“怎麼了?”陳陽不解的問。
“唉,也沒怎麼。”王強連連擺擺手,“反正你記住了就行,她是宿管,管着宿舍分配、水電、衛生檢查,這權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總之別得罪她就行了。”
“嗯”陳陽機械的應答着。
宿舍樓是一棟三層的老式樓房,外牆貼着白色瓷磚,不少的地方已經發黃脫落。
樓前有一小塊空地,拉着幾條晾衣繩,上面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衣服,大部分是女式的。
一樓入口處有個小房間,窗戶開着,裏面傳來電視劇的聲音。
王強走了過去,敲了敲窗框:“李姐,在嗎?”
“誰呀?”一個帶着南方口音的女生回應道。
窗戶裏探出一張臉。
陳陽第一眼看到的是頭發——燙成浪卷,染成棕紅色,在陽光下泛着多色的光澤。
然後才是臉:皮膚很白、很滑,眉毛畫得細細彎彎,嘴唇塗着亮晶晶的唇彩。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穿着一件碎花連衣裙,領口開得有點低,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膚。
“喲,是王強啊。”李豔紅笑了,眼睛彎了起來,“有什麼事啊?”
“這是我表弟陳陽,今天剛入職,王主管讓找您來安排宿舍。”王強把陳陽往前推了推。
李豔紅的視線移了過來。
那一瞬間,陳陽明顯感覺到,她的眼神突然變了。
那不是王雅婷那種高冷的審視,也不是蘇晴那種直白的好奇,而是一種更直接、更露骨的目光——那眼神像是帶着鉤子,一寸一寸地從他臉上刮過,然後在慢慢往下移,掃過他的肩膀、膛、腰,最後又回到了臉上。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容。
“喲,是新來的小兄弟呀。”李豔紅的聲音不自覺的軟了幾分,帶着點黏膩的尾音,“叫什麼名字?”
“陳陽。”陳陽覺得耳朵又開始發熱。
“陳陽……名字挺陽光的。”李豔紅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她個子不高,但身材卻很豐滿,連衣裙裹在身上,曲線畢露。
走動時腰肢輕微擺動,帶着一種刻意的韻律。
她走到陳陽面前,離得很近,陳陽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濃烈的香水味——甜膩的花香,混雜着一點汗味。
“多大了?”她仰頭看他,眼睛睜得很大。
“十八了。”
“十八呀,真年輕。”李豔紅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個子真高,身體也挺結實。活肯定是一把好手。”